开曼群岛,晨光未至。
一座无名写字楼的37层,三台服务器同时向全球交易所发出指令。毫秒之间,数亿米元的空单如潮水般涌入“东亚远景”(East Asia horizon)股票市场。
新加坡时间上午九点,股价应声跳水。
卢森堡、苏黎世、东京……连锁反应迅速蔓延。至收盘,单日跌幅达18.7%,创公司上市以来最大单日跌幅。社交媒体上,“望乡礁崩盘”话题悄然登上热搜。
江北市,“东亚远景”总部。
田中健站在全息投影前,面无表情地听着神谷直人的汇报。董事会视频会议刚刚结束,七位投资人中有五位语气强硬地要求他“立即澄清安全风险”,否则将启动股权回购条款。
““菱三UFJ、打渣、丰汇等合作银行已联名发函,”神谷直人声音低沉,“限48小时内追加三十亿‘米元’等值资产担保,否则立即冻结‘望乡礁’全部授信。”
田中健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告诉他们,担保会按时到位。另外,启动‘海燕’备用资金池。”
他知道,中村修平的刀,终于从情报刺入了金融命脉。而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股市K线图上,而在望乡礁地下三百米那颗搏动的心脏里。
次日清晨六点,《江北日报》电子版头版准时推送。
标题如刀:《望乡礁安全疑云:一份被忽视的地质警报》。
副标题更显锋芒:“外国资本主导的‘科技乌托邦’,是否正在制造一场国家级生态灾难?”
文章由总编室主任姜文浩亲笔撰写,字字如锤。开篇即引用李敏哲那份尘封半年的内部评估报告——“西区黑礁岩层存在微裂隙群,长期高压注水可能诱发局部塌陷”,并配以三维模拟动画:深蓝海面下,红色裂纹如蛛网蔓延,最终撕裂整片海底,引发连锁海啸。画面末尾,一行白字缓缓浮现:“这不是科幻,而是未被正视的风险。”
报道一经发布,瞬间引爆网络。
【望乡礁是定时炸弹吗】、【别让外国人挖穿我们的海床】、【田中健的乌托邦还是潘多拉魔盒】 等话题轮番登上热搜前三。短视频平台涌现大量“科普博主”,用夸张语气解读“外国资本如何用环保外衣掩盖资源掠夺”。更有自媒体剪辑田中健过往演讲片段,配上阴森配乐,暗示其“早有预谋”。
短短三小时内,江北市政府官网信访通道涌入超两万条留言,90%要求“立即叫停项目,驱逐外资”。省教育厅甚至收到家长联名信,担忧“海啸波及沿海中小学”。
上午十点,省海洋局紧急召开闭门协调会。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如铁。彭国宏端坐主位,面前摊着打印成册的舆情简报,每一页都标红加粗。他环视众人,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
“公众关切已达临界点,技术不确定性不容忽视。我建议——即刻暂停望乡礁西区全部施工活动,启动全域地质复勘。重点排查李敏哲报告中提到的裂隙带。”
话音落下,无人反对。连一向支持项目的规划处处长也低头不语。
角落里的林雨晴却微微蹙眉。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平板电脑上刚传来的最新微震监测图——西区数据平稳,反倒是东区边缘,近一周出现三次异常低频震动,虽未达预警阈值,但波形特征与常规潮汐应力明显不符。
“东区……”她几乎要开口。
可话到唇边,又被理智压回。
东区是“东亚远景”的专利技术核心区,受《外商投资保护条例》第十七条严格保护,未经省级以上商务部门联合授权,连海洋局都无权踏进一步。更何况,此刻舆论矛头全指西区,谁会相信危险藏在“安静”的东边?
她沉默地合上平板。
会后,她被正式编入新成立的“望乡礁安全联合评估组”,任务明确:牵头负责西部黑礁区域的地质结构复核,七日内提交初步风险评估报告。
当天下午,她在临时办公室调试设备时,试探性地向组长——省地调院的陈高工——提出建议:“陈工,我在想,能不能在东区外围布设几台被动源地震仪?不进入核心区,只在外围海域采集背景噪声数据,理论上也能反演浅层结构……”
陈高工闻言一愣,随即苦笑摇头:“小林啊,你太理想主义了。东区连我们局长都拿不到准入许可,更别说布设仪器了。”他压低声音,“听说连国安都打过招呼,那边涉及‘敏感技术’,碰不得。你先把西区的数据做扎实吧,上面盯着呢。”
林雨晴点头应下,转身离开时,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几分。
回到工位,她调出东区卫星热力图——那片区域的能源消耗曲线,过去一个月呈诡异的阶梯式上升,远超正常科研负荷。而西区,早已停工半月,数据近乎平直。
她盯着屏幕,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为什么所有人都默认危险在西边?
是谁,把这场风暴的焦点,精准地引向了错误的方向?
她不知道,这正是田中健“声东击西”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用西区的“纸老虎”吸引全部火力,为东区地下三百米那颗真正的心脏,争取最后的启动时间。
“盘丝核心”硐室,警报灯无声闪烁,红光如血滴落。
埃琳娜死死盯着频谱分析屏,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它没停。”她嗓音沙哑,“即使在最低功耗的休眠维持模式下,神经干扰场仍在以每小时0.3%的速度向外渗透。”
过去48小时,新增9例员工异常报告。症状从最初的“海底歌声”幻听,迅速升级为短暂性失忆、时间感知错乱。最严重的一例,一名结构工程师在食堂突然僵直,喃喃自语:“今天是哪一年?”持续整整17分钟,直至医疗组注射镇静剂才恢复。
“问题出在电网。”埃琳娜调出波形叠加图,红线与蓝线在17.3hz处剧烈共振,“岛屿50hz工频与核心主频产生次谐波耦合,整个电力网络成了天然的信号放大器。我们的法拉第笼式屏蔽层,正在被自己的能源系统反向瓦解。”
克莱尔·杜邦站在控制台旁,脸色惨白如纸:“更糟的是……系统开始对生物反馈做出响应。昨晚,当三名工人同时出现θ波同步时,核心球体的荧光强度骤升12%。它在……学习如何利用人类大脑作为谐振腔。”
田中健桌面上摆放着一份《项目进度内部简报》,头条赫然写着:
【三名受伤工人被送往江北市人民医院,诊断书上赫然写着“不明原因神经功能紊乱”。家属在社交媒体哭诉“望乡礁吃人”,视频播放量一夜破千万。省卫健委、应急管理局联合发函,要求“东亚远景”立即停工自查,并开放东区接受第三方安全评估。】
风暴已至门前。
然而,田中健并未慌乱。
就在舆情爆发的当晚,他召集核心团队,下达了三条指令,冷静如冰:
“第一,马库斯,暂停所有‘极光3’实质性安装调试,转入纯理论模拟阶段。对外宣称‘技术优化期’。”
“第二,伊娃与阿米尔,72小时内完成‘双层动态屏蔽系统’部署——外层采用可调频电磁屏障抵消次谐波,内层注入白噪声掩蔽生物频段。我要确保,从明天起,任何检测设备进入东区,都测不到异常信号。”
“第三,神谷,主动联系省海洋局、地调院,甚至邀请林雨晴带队,全面开放东区参观与检测。我们要让所有人亲眼看到:这里只有尖端科技,没有危险。”
他的策略清晰而狠辣:以退为进,用透明换信任,用合规筑高墙。
三天后,“望乡礁东区开放日”如期举行。
林雨晴作为联合评估组成员,和两名资深专家一起,手持最新款宽频电磁检测仪,随队步入东区核心区。她本心存疑虑——毕竟西区风波未平,东区却突然“敞开大门”,太过反常。
但眼前所见,却令她动摇。
实验室洁净如手术室,所有设备均有国家认证标识;屏蔽舱内,实时数据显示电磁辐射值低于国家标准90%;技术人员现场演示“极光3”第一阶段成果——仅是一套用于深海矿物识别的量子传感阵列,原理公开、数据可验。
更关键的是,当她将检测仪贴近“盘丝核心”外壁时,读数平稳如常,毫无异常波动。
“我们理解公众担忧。”田中健亲自陪同讲解,语气诚恳,“因此,我们不仅接受检查,还愿意共享部分非涉密技术参数,供专家组复核。科学,不该被谣言淹没。”
当天下午,林雨晴和两名专家联署在内部简报中写道:
“经实地检测,东区电磁环境符合国家安全标准,未发现神经干扰或生物危害迹象。建议将调查重心回归西区地质风险。”
两名专家对“盘丝核心”的安全性深信不疑,林雨晴的态度,悄然转变。
而无人知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一小时,“盘丝核心”硐室内,埃琳娜启动了“白噪声掩蔽协议”。那层看似普通的合金墙壁背后,真正的神经母线正以肉眼不可见的频率搏动——安静,致命,且完美隐藏于合规的外壳之下。
田中健站在观景廊上,目送评估组车辆远去。
他知道,谎言或许能骗过眼睛,但物理规律终将揭晓真相。
可在此之前,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完成“极光3”的最后九个阶段。
安静,致命,且完美隐藏于合规的外壳之下。
国安江北分局,地下三层,b7审讯室。
惨白灯光从头顶倾泻,照得墙壁毫无阴影,仿佛连秘密都无处藏身。空气经过多重过滤,带着金属冷却液与消毒水混合的冰冷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碴。
李敏哲蜷在特制审讯椅上,双手未铐,却比戴镣更显无力。他眼窝深陷,胡茬凌乱,连续72小时的高强度审讯已榨干他的意志。但他仍固执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求你们……救我妈妈……她说如果我不交出文件,就……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这不是谎言,而是他三年来唯一的精神支柱。
过去一年,每次他犹豫是否要删除那份加密备份,手机就会收到一条信息:“你妈今天咳血了,药快吃完了。”附带一张模糊照片——一位瘦弱老妇坐在窗边,手中攥着那只褪色的蓝布药袋,眼神空洞望向镜头。
他信了。他必须信。
审讯组长陈默站在单向玻璃后,沉默良久。他调出一份标红档案,递给副手:“把这份给他看。”
副手推门而入,将文件轻轻放在李敏哲面前。
首页是江北市殡仪馆出具的《火化证明》,编号清晰,盖章鲜红;次页是城南福寿园墓碑照片——“慈母王秀兰之眠”,落款日期:三年前冬至。
李敏哲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像被抽去脊骨的蛇。瞳孔骤然放大,又急速收缩,仿佛灵魂在现实与幻觉之间撕裂。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只有喉咙深处传来破碎的呜咽。
“不可能……上周她还发语音……让我寄钱买药……”他喃喃自语,手指死死抠住照片边缘。
陈默走进来,声音低沉却不无怜悯:“那是AI合成的语音,李工。你登录的‘心桥心理诊疗平台’,根本不是心理咨询机构——它是境外情报中介设在冰岛的数据跳板。你每次‘倾诉’,都是在向敌人传递情报。”
他顿了顿,将另一份打印件推过去:“去年你参与的‘亚欧海缆江北段路由优化’项目,属于国家二级保密工程。但你在离职前,私自拷贝了全套技术附件,包括那份《备用节点冗余拓扑图》。我们追踪到,它通过暗网,最终流入卢森堡一家空壳公司——而那家公司,上个月刚向某离岸基金注资五亿米元,该基金与中村系资本存在多层嵌套关联。”
李敏哲浑身一震。他终于明白:自己交出的,不是普通工程图纸,而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跨国金融与通信黑箱的钥匙。
他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悔恨、羞耻、崩溃如潮水将他淹没。他不是英雄,也不是叛国者,只是一个被亲情幻象操控的可怜人。
就在他濒临精神崩溃的瞬间——
嗡……
一股尖锐的刺痛从颈后蔓延至舌根。他猛地捂住喉咙,眼球暴突,试图呼喊,却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噜”声。语言中枢如被无形之手掐断,思维仍在奔涌,词汇却如沙漏般从意识中流失。
千里之外,那须郡清幽庵。
中村修平端坐茶室,指尖轻点平板。屏幕上,李敏哲的实时脑电图正从β波骤降为δ波,语言区信号近乎归零。他淡淡下令:“启动‘夜莺’第一阶段。保持意识清醒,仅阻断言语输出。”
指令下达三秒后,李敏哲体内的纳米机器人集群激活,精准包裹布罗卡区神经突触,形成生物级电磁屏蔽。他能听、能想、能哭,却再也不能说出一个完整句子。
中村放下平板,亲手为母亲斟上一杯温热的菊花茶。窗外,山雾缭绕,枫叶如血。
他知道,李敏哲泄露的那份“光缆拓扑图”,表面看只是商业数据,实则标注了“黑曜石”全球指挥网络中一条关键加密通道——代号“渡鸦”。正是这条链路,支撑着他在东南亚的武器转运与资金调度。
如今,“渡鸦”已断。三个离岸账户被冻结,两支行动队被迫终止任务。损失无法估量。
而源头,正是眼前这个被AI幻象蒙蔽的男人。
“一个无法说话的叛徒,”中村轻声道,语气平静如述家常,“比一个死去的叛徒更有价值。活着,才能继续传递‘错误情报’;沉默,才能让对手误判全局。”
他啜了一口茶,目光投向远方。
在这场无声的战争里,人心,才是最精密的武器。
而亲情,是最锋利的刀。
望乡礁联合评估组临时指挥中心,设于江北市海洋科技大厦18层。
窗外阴云低垂,海风裹挟咸腥气息拍打玻璃幕墙。会议室内,投影屏上滚动着过去七十二小时的监测数据流——微震频次、海底形变、电磁波动、水文异常……密密麻麻的曲线如神经脉络,在空气中织成一张无形之网。
“结论很明确。”省地调院首席地质师周振国敲了敲桌面,声音沉稳,“所有异常信号源均指向西区黑礁断裂带。尤其是李敏哲报告中提到的微裂隙群,近期出现了明显的应力集中。”
他调出三维模型:西区海底岩层被标红,红色区域正以每日0.3毫米的速度缓慢扩张。“如果继续高压注水或重型设备作业,极有可能诱发局部塌陷,甚至触发连锁反应。”
林雨晴坐在第二排,指尖在平板上快速记录。她已彻底转变立场——三日前亲赴东区检测,未发现任何超标辐射或神经干扰迹象;田中健团队开放数据、配合检查的态度,更让她确信:真正的风险在西,不在东。
“我建议,”她主动发言,语气冷静而坚定,“立即扩大西区勘探范围,布设至少20台宽频地震仪、15组海底应变计,并启动为期六个月的连续动态监测。只有拿到完整周期数据,才能科学评估是否具备复工条件。”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点头。
“六个月?”有人略显迟疑。
“必须半年。”林雨晴解释,“潮汐、季风、海底沉积物迁移都会影响岩层稳定性。短期数据容易误判。我们要的是全年周期覆盖,尤其要经历一次台风季和冬季强涌浪期。”
彭国宏坐在主位,目光扫过全场。他早已收到韩本山密电:“拖住西区,就是拖住田中健的命脉。”此刻,他顺势拍板:
“同意林工建议。即日起,望乡礁全域进入‘安全复勘期’,重点聚焦西区地质风险排查,勘测周期暂定六个月。在此期间,所有施工活动一律暂停,包括东区科研试验——除非有颠覆性新证据。”
话音落下,无人提出异议。
东区?那不是刚被专家组“验明正身”了吗?干净、合规、技术领先。何必节外生枝?
会议结束,林雨晴收拾资料准备返回驻地。路过走廊公告栏时,她瞥见一张新贴的通知:《关于成立“望乡礁西区长期监测专班”的决定》,落款日期赫然是冬至。
她心头微动,却未多想。
半年后,春暖花开,真相自会浮现。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刻,望乡礁东区地下三百米,“极光3”工序第二阶段的神经母线正悄然接通。
而倒计时,已经开始。
深夜,指挥中心最底层的加密通讯室。
田中健独坐于防电磁屏蔽舱内,面前是一台老式卫星电话。他拨出一串无归属地的号码。
“……情况比预想快。”他声音低沉,“神经干扰已外溢,资本围猎全面展开。按b计划准备。”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只回了一个字:“准。”
通话结束。田中健缓缓挂断,目光落在墙上一幅泛黄照片上——年轻的他与一位身着旧式军装的故人并肩而立,背景是某海军基地的雷达站。
桌上,一份文件摊开着,标题隐约可见:《深海威慑力白皮书(草案)——关于非动能战略平衡体系的构想》。
他知道,一旦“极光3”失控,或被对手夺走,后果将远超商业竞争。这不仅是他的梦想,更是他与某些人多年前共同埋下的火种。
而现在,火种即将燎原。
西海岸,寒风如刀。
林雨晴站在礁石上,手中频谱仪屏幕闪烁着那缕游移不定的17.3hz信号。它像幽灵,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
“不仅仅西边……各方位都有可能。”她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整个岛都在‘共振’?”
而在岛屿另一端,“盘丝核心”硐室深处,那颗悬浮的球体忽然蓝光大盛,脉动频率陡然加快——仿佛听见了她的疑问,正以沉默回应。
暗流已成网,无人能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