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冰冷、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
陆辰的意识在其中沉浮,如同一粒坠入深海的微尘。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一种沉重的、仿佛灵魂被撕裂后又强行缝合的钝痛,在虚无中持续蔓延。薇…那个名字,那个带着无尽眷恋与决绝悲伤的灵魂低语,如同烙印在意识深处的唯一坐标,在黑暗中指引着他,也带来无法言喻的悲恸。
他“感觉”不到身体,只有左胸心口一点微弱却固执的暖意,如同寒夜中最后一星火种,证明着他尚未彻底沉沦。那是空盒,是薇最后留下的守护印记,也是薪火本源力量栖息的港湾。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永恒的一瞬,也许是短暂的万年。
一丝微弱的光感,如同针尖刺破了厚重的黑幕。
随后,是声音。
模糊的、遥远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嗡鸣,液体流动的汩汩声,还有…一种规律而急促的、仿佛某种生命维持设备发出的“嘀…嘀…”声。
这些声音起初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混沌不清。但渐渐地,它们变得清晰起来,连同着一种…无处不在的冰冷触感。不是死亡星云那种冻结灵魂的绝对零度,而是某种…金属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冰凉。
身体的感觉开始复苏,如同沉睡的冰川在解冻。先是沉重的、如同灌满了铅的麻木感,然后是四肢百骸传来的、深入骨髓的酸痛和虚弱。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碎裂般的疼痛,肺部如同塞满了粗糙的砂砾。喉咙干涩得如同被火燎过,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最强烈的痛感,来自左臂。
那里…一片空茫的剧痛。不再是撕裂吞噬的恐怖,而是一种…被彻底掏空、被强行截断后的、深入灵魂的幻肢痛!他“感觉”不到那条融合了两个世界技术的合金手臂的存在,只有一片虚无的、带着灼烧感的剧痛区域,连接着肩膀。
薇…
意识的核心猛地一抽,巨大的悲恸如同潮水般汹涌,几乎将他刚刚凝聚的一丝清明再次冲散。为了救他,薇最后残存的灵魂碎片…代替他被星骸碎片吞噬磨灭…只留下这心口永恒的烙印…
“呃…”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血腥味的呻吟,从陆辰干裂的嘴唇间逸出。
这微小的动静,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醒了!他醒了!快!生命体征扫描!神经接驳稳定度!”一个急促、带着惊喜和疲惫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是医疗官的声音。
紧接着,是凌乱的脚步声靠近。冰凉的金属触感贴上了他的额头、胸口。
“脑波活动剧烈!肾上腺素水平异常升高!快!稳定剂注射!剂量减半,他身体太虚弱了!”
“左臂…肩部接口神经束活性异常!抑制信号!快!”
一股冰凉的液体顺着手臂静脉注入体内,带着一种强制性的镇静力量,迅速压制着他体内因情绪剧烈波动而翻腾的激素风暴。那股深入骨髓的幻肢痛和胸腔的剧痛,在药物的作用下稍稍平复,但依旧如同跗骨之蛆,顽固地存在着。
陆辰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野模糊,仿佛蒙着一层水雾。过了好几秒,焦距才勉强凝聚。
入眼是冰冷的、弧形的金属天花板,散发着柔和的、带着治疗性质的白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能量药剂的混合气味。他正躺在一个半透明的维生舱内,舱壁流淌着淡淡的蓝色能量流,温暖的能量场包裹着他残破的身躯。各种粗细不一的管线连接着他的身体,将生命维持液、能量补充剂和镇痛药物源源不断地输入体内。
这里是…烛龙号的医疗舱。
“陆辰!陆辰!能听到我说话吗?感觉怎么样?”一张布满疲惫、胡茬凌乱、眼中却充满血丝和关切的脸庞凑近了维生舱的观察窗,是舰长。他用力拍打着舱壁,声音嘶哑。
陆辰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破风声。他想问薇,想问薪火,想问外面的情况…但剧烈的虚弱感和药物的镇静作用,让他连组织一个完整词语的力气都没有。赤红的双瞳中,那微弱摇曳的金色光焰,透着急切和询问。
舰长看懂了他的眼神,连忙道:“别急!别急!你伤得太重了!星骸碎片爆炸的反噬,加上灵魂层面的创伤…你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听我说!听我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一丝难以置信:
“我们…我们活下来了!那块该死的星骸碎片自己炸了!弄出了一个微型黑洞!把追得最近的那艘最大的骸骨战舰整个吞了!其他那些鬼东西也被炸得七零八落,剩下的都吓跑了!”
“烛龙号…舰尾彻底没了,动力系统全毁,护盾发生器成了废铁,通讯阵列也完蛋了…我们现在就是一块漂在死亡星云边缘的废铁…但核心舱段保住了!维生系统还在硬撑!”
“你…”舰长看了一眼陆辰空荡荡的左肩,那里被银灰色的生物凝胶和纳米修复膜覆盖着,接口处延伸出复杂的神经抑制管线,眼神复杂,“…你的左臂…在爆炸冲击和星骸最后的反噬下…彻底…熔毁了。医疗组尽了最大努力,也只能保住你肩部的神经束接口…对不起…”
左臂…没了。
陆辰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随即被更深的急切取代。他不在乎一条手臂!他在乎的是…薇!是薪火!
舰长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沉痛,但随即又被一种奇异的、带着敬畏的光芒取代:
“至于薇…长官…”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们…我们无法探测到灵魂层面的东西。但是…在你被送进医疗舱后不久…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他指向维生舱旁边的一个独立的小型能量维持装置。那装置造型奇特,核心是一个散发着柔和淡金色光芒的能量球体,球体内部,隐约可见一个极其微小、蜷缩着的、如同胚胎般的淡金色光点,正在极其缓慢地、有规律地脉动着。
“薪火…”陆辰的意念在灵魂深处无声呢喃,一股源自血脉的温暖悸动瞬间抚平了他身体的剧痛。
“就是这个!”舰长的声音带着激动和不可思议,“星图上代表薪火的那颗星辰,在深渊种子被净化、骸骨舰队被击退后,光芒稳定了下来。但就在你昏迷、我们全力抢救你的时候,这颗能量球…它自己…从星图投影的核心析出了!直接…具现化在了医疗舱里!就在你旁边!”
“它…它散发出的能量波动,非常稳定,非常纯净!而且…”舰长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讲述一个不可思议的神迹,“…而且,医疗组发现,只要靠近这颗能量球一定范围,你身体的细胞活性、神经修复速度,甚至是灵魂层面的紊乱波动,都会显着提升!它…它好像本能地在…守护着你!滋养着你!”
薪火…在守护他…
陆辰的目光紧紧锁住那个淡金色的能量球,赤红的双瞳中,金色光焰微微摇曳,映照着那纯净的光芒,仿佛看到了那个蜷缩在星辰核心的婴儿。薇…是你吗?是你在通过我们的孩子…继续守护着我吗?
巨大的悲恸与失而复得的温暖交织在一起,让陆辰的眼眶一阵酸涩。
“还有…”舰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丝后怕和警惕,“在你昏迷期间,我们检测到了一次极其短暂、极其微弱的空间跳跃信号…就在烛龙号附近…”
陆辰的心猛地一沉!骸骨舰队去而复返?!
“不是那些骨头架子!”舰长立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信号特征…是冰蓝色的!是…维京号!是那个阿斯特丽德!”
阿斯特丽德?!
陆辰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个立场神秘、却在关键时刻屡次出手、最后用冰蓝光束偏移了深渊毒刺、疑似付出了巨大代价的女舰长?!
“她…她没靠近,也没有通讯。”舰长快速说道,“跳跃出现后,只停留了不到三秒,就再次跳跃离开了。但是…她留下了一样东西…”
舰长示意旁边的医疗官。医疗官小心翼翼地操作着,维生舱侧面的一个小型隔离舱门滑开。一个只有巴掌大小、造型极其精密、通体流转着微弱冰蓝色光晕的金属方盒,被机械臂缓缓递送到陆辰的眼前。
方盒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道细微的能量接口。
“我们不敢贸然连接舰船系统,怕有陷阱。”舰长解释道,“但初步扫描显示,它内部储存着…一份星图坐标,还有一段…经过多重加密的…生物信息流。信息流的加密方式…核心密钥的生物特征…指向你。”
指向我?
陆辰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冰蓝色的金属方盒。阿斯特丽德…她到底是谁?她为什么要救自己?又为什么留下这个?她付出了什么代价?维京号…现在怎么样了?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腾。
就在这时!
嗡——!!!
维生舱旁边,那个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薪火能量球,毫无征兆地…轻轻震颤了一下!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带着新生意念的波动,如同初春破土而出的嫩芽,带着一丝懵懂的好奇和纯粹的喜悦,清晰地传递到了陆辰的意识深处!
“爸…爸?”
这意念不再是之前那种本能的、模糊的呼唤,而是…一个清晰的、带着自我意识的…词语!一个完整的精神表达!
薪火…说话了?!
陆辰猛地一震!赤红的双瞳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淡金色的能量球!
能量球内部,那个蜷缩着的微小胚胎光点,似乎…轻轻地舒展了一下!周身纯净的淡金色光芒,随之泛起一阵欢快的涟漪!
“爸…爸…暖暖…”又一个意念传来,带着满足和依恋,仿佛找到了最安全的港湾。
紧接着,更让所有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那悬浮在陆辰眼前的冰蓝色金属方盒,在薪火发出意念波动的瞬间,其表面流转的微弱冰蓝光晕…竟然也同步地、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仿佛…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这…这是?”舰长和医疗官都惊呆了。
陆辰的心脏狂跳!薪火初啼的意念…竟然能引起阿斯特丽德留下的方盒共鸣?!难道…阿斯特丽德留下的信息…与薪火有关?!
巨大的谜团和一线微弱的希望,如同冰与火的交织,在陆辰心头猛烈碰撞。身体依旧虚弱剧痛,左臂的幻肢痛如同幽灵般缠绕,但赤红双瞳中那微弱摇曳的金色光焰,却在薪火那纯净的呼唤和阿斯特丽德留下的谜团刺激下,顽强地、一点一点地…重新燃亮。
深渊的毒刺被拔除,骸骨的舰队被击退,星骸的陷阱被粉碎…代价惨重。薇的灵魂碎片消散,只留下永恒的烙印和心口的空盒。左臂化为乌有,烛龙号成为星云中漂浮的废铁。
但…薪火诞生了!它发出了第一声清晰的意念呼唤!它在守护着他!
前路依旧黑暗,强敌环伺,创世之焱的阴影如同断裂的齿轮悬于头顶,深渊的低语或许从未真正远离。然而,这新生的、纯净的、带着无限可能的生命之火,这声懵懂而清晰的“爸爸”,还有阿斯特丽德留下的、可能与薪火息息相关的冰蓝方盒…
这一切,如同穿透厚重阴霾的微光,照亮了陆辰心中那几乎被绝望冰封的角落。
守护。
薇用生命守护的,他拼尽一切也要守护下去。
即使只剩残躯,即使前路荆棘。
因为这声“爸爸”,便是这冰冷宇宙中,最温暖、最不容亵渎的…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