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发改委的运转节奏,与清源县截然不同。这里没有田间地头的泥土气息,没有家长里短的琐碎纠纷,取而代之的是浩瀚如海的数据报表、字斟句酌的政策文件、以及关乎全省发展格局的战略研讨。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冷静、精确甚至略带疏离的氛围,仿佛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计算和权衡。
叶凡的办公室很安静,只有文件翻页和键盘敲击的细微声响。他面前摊开的是《全省“十四五”规划纲要中期评估报告》(初稿),厚达数百页,里面充斥着复杂的图表、专业的术语和需要极高政策水平才能把握的宏观判断。
他看得极其认真,不时用笔勾画、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他深知,在这个位置上,任何一个细微的疏漏或误判,经过层层放大执行后,都可能对地方乃至全省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
他分管的领域包括地区经济、资源环境、以及部分社会发展事务,都是当前发展的热点和难点。
郑国明主任在班子分工时对他说:“叶凡同志,你基层经验丰富,又在改革一线闯过,这些领域最需要开拓精神和务实作风,你要大胆抓起来。”
话语是鼓励,但担子也实实在在压了下来。
履新第一周,他几乎没有离开过办公室大楼。除了必要的会议和见面,他将所有时间都用来“恶补”——熟悉委内各处室的职能和人员,研读近几年的重要规划和政策文件,了解分管领域的重点工作进展和存在的突出问题。他像一块重新投入知识海洋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需要掌握的信息。
他发现,省级部门的思维方式与基层有很大不同。在县里,更多考虑的是“如何把事情办成”,注重的是执行力和解决具体问题的能力;而在这里,则需要更多地思考“事情该不该办”、“为什么要这么办”、“办了之后会产生什么连锁反应”,强调的是战略眼光、系统思维和风险评估。
这种转变,需要他快速调整和适应。
这天下午,他主持召开了自己到任后的第一个专题会议,研究讨论一份关于推动省内部分资源枯竭型城市转型发展的实施意见(征求意见稿)。这份文件已经酝酿了半年,涉及多个部门和地市的利益,争议不小。
会议由分管处室的处长汇报起草情况和主要内容。叶凡安静地听着,没有轻易打断。当处长汇报完毕,征求各位参会处室意见时,会场出现了短暂的冷场。几个相关处室的负责人要么低头喝茶,要么翻看文件,似乎都不愿第一个表态。
叶凡明白,这不是因为文件完美无缺,而是因为他这个新来的分管领导,大家还在观望,摸不清他的路数和倾向。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打破了沉默:“文件我仔细看过了,总体思路是好的,方向也正确。但我有几个问题想和大家探讨。”
他的声音平和,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第一,关于转移支付和支持政策的力度。文件里提到的标准,是沿用了几年前的数据,是否考虑了当前的物价水平和这些城市实际困难的加剧?支持力度如果不够,很可能杯水车薪,起不到‘转型’的效果,反而可能让这些地方产生依赖。”
他顿了顿,看向负责起草的处长,对方额头上微微见汗。
“第二,关于产业接续的方向。文件里列举了几个方向,比如文化旅游、康养养老、现代农业等,这些方向本身没错。但有没有做过更深入的市场分析和区域竞争评估?比如,搞文化旅游,我们的核心吸引物是什么?和周边省份同类资源相比,竞争优势在哪里?避免同质化竞争和重复建设,是我们省级部门必须把好的关。”
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直指文件起草中可能存在的模糊地带和薄弱环节。会场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
“第三,也是我最关心的一点,”叶凡的目光扫过全场,“文件里提到了要‘妥善安置职工’,但措施不够具体,缺乏硬约束。资源枯竭城市转型,最难的就是人的问题。如果职工的就业和生活保障解决不好,任何转型方案都可能埋下社会稳定的隐患。这一点,必须进一步细化,要有可操作、可考核的硬招实招。”
他没有批评任何人,只是就文件论文件,提出的问题却条条切中要害,展现出了他对宏观政策的深刻理解和对基层困难的感同身受。
几位处室负责人相互看了看,眼神中最初的观望和疑虑,渐渐被一丝信服所取代。这位新来的叶主任,似乎不像某些空降干部那样只会讲大道理,他是真的懂行,而且敢于触碰矛盾。
会议随后进入了实质性的讨论,大家开始围绕叶凡提出的几个问题,畅所欲言,争论也变得热烈起来。叶凡认真听着各方意见,不时插话引导,将讨论引向深入。
会议持续了三个多小时,结束时,虽然许多具体问题尚未最终敲定,但修改的方向和重点已经明确。参会人员离开时,看叶凡的眼神已经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尊重。
送走众人,叶凡独自坐在会议室里,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在省发改委这座新的“象牙塔”里,他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需要建立的权威也才刚刚起步。
但他已经成功地迈出了第一步。他用专业、务实和敢于担当的态度,初步赢得了下属的认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夕阳的余晖将省城的天际线染成一片金黄。这座塔,更高,也更复杂。但他相信,凭借在清源扎根历练出的坚韧与智慧,他一定能够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为全省的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
新的塔,新的挑战,新的征程。而他,已然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