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保尔那最后一个单词,如同投入死寂冰湖的一颗滚烫星辰,在会议室内缓缓落下时,斯大林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温暖?!
这个词,就像一根淬了剧毒的钢针,狠狠地,狠狠地,刺入了他那颗早已被权力与猜忌侵蚀得坚如磐石的心脏!
他所缔造的,是一个由钢铁、纪律与绝对服从构筑的红色帝国!他需要的,是冰冷的齿轮,是无畏的螺丝钉,是足以让整个世界都为之战栗的绝对力量!
他什么时候,需要这种虚无缥缈的、属于弱者的……“温暖”了?!
这已经不是反驳!
这是……这是在从最根本的理论基础上,否定他所建立的一切!否定他为这个国家精心塑造的、那如同神只般冷酷威严的领袖形象!
一股足以让整座克里姆林宫都为之冻结的狂怒,如同地底深处的岩浆,在他的胸膛之中疯狂翻涌,几乎就要破体而出!
然而,保尔根本不给他任何发作的机会!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平静,那清澈而又充满了无尽力量的声音,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开始一层一层地,解剖着斯大林那套冰冷的“圣人理论”!
“斯大林同志,请恕我直言,我认为,将布尔什维克定义为一群为了革命事业,就必须抛弃所有个人情感的苦行僧,这本身就是对我们伟大事业的……一种曲解!”
此言一出,斯大林的瞳孔再次剧震!
曲解?!
他竟敢说自己对革命的理解,是曲解?!
保尔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响彻云霄的号角,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源自真理的磅礴力量!
“我们为什么要革命?我们抛头颅,洒热血,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让我们自己,变成一座座没有感情的冰冷雕像!恰恰相反!”
保尔猛地一顿,那张苍白如玉的面孔上,绽放出了近乎于圣洁的理想主义光辉!
“——我们奋斗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的后代,让未来千千万万的苏联人民,都能够拥有去自由地爱,去追求幸福,去享受作为一个‘人’所应该拥有的一切美好情感的权利!”
“如果我们自己都变成了否认人性、扼杀情感的怪物,那我们所建立的新世界,与那个将人变成机器的、冰冷的旧世界,又有什么区别?!”
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诛心!
他巧妙地,将自己的个人情感问题,瞬间上升到了“革命最终目的”的哲学高度!
这已经不是在为自己的爱情辩护了!
这是在扞卫整个布尔什维克理论的终极合法性!
斯大林那张深刻的面孔,瞬间变得铁青!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因为保尔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完美地契合了革命的最高理论!他若是开口反驳,就等于是在公然否定自己一直以来所标榜的奋斗目标!
这个年轻人……他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然而,保尔的攻势,还远远没有结束!
他缓缓转动轮椅,面向那扇巨大的、洒满阳光的窗户,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仿佛倒映着整个苏维埃联盟的锦绣山河。
“至于我和卡佳同志之间的感情……”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温柔,却也无比的坚定,如同磐石!
“我从未想过要隐瞒它,更不认为它是什么需要被‘牺牲’掉的所谓‘儿女情长’!”
他猛然回头,“凝视”着斯大林,那清澈的声音,如同最响亮的宣言,回荡在死寂的会议室内!
“那是在共同的、伟大的理想照耀之下,两个志同道合的革命者之间,所能产生的,最纯洁、最高尚的情感!它不是我们事业的阻碍,恰恰相反,它是我们投身于这项伟大事业的……最强大的催化剂!”
“因为有她,我才能更深刻地理解,我们所要建设的那个未来,应该有多么美好!”
“因为有我,她才能更无畏地,去描绘那张足以改变国家命运的经济蓝图!”
“我们的结合,只会让一加一的力量,远远大于二!这,才是真正的、属于布尔什维克的爱情!”
说完了!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斯大林静静地站在原地,他那只握着烟斗的手,因为用力过猛,指节已经捏得一片惨白!
他感觉自己那酝酿了许久、足以压垮任何人的雷霆警告,就像一记重拳,狠狠地打在了一团看似柔软,内部却包裹着亿万根钢针的棉花之上!
无力!
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所有的警告,所有的敲打,所有的政治威压,在这个年轻人那堪称完美的、充满了理论自信的回答面前,都变得如此的可笑,如此的不堪一击!
他输了。
在这场一对一的、关于“革命与人性”的理论交锋中,他输得一败涂地!
斯大林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流露出了一丝……名为“忌惮”的冰冷寒光!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保尔的难缠!
这个家伙,就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你用强权压他,他能用民意顶回来!你用理论敲打他,他能用比你更深刻的理论,把你驳得哑口无言!
对付这种人,常规的政治手段,已经彻底失效了!
必须……必须用一种全新的方式,来“约束”他!
一个念头,如同黑色的闪电,瞬间划过斯大林的脑海!
他那张铁青的脸,缓缓地,缓缓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那双涌动着无尽杀意的眼眸,也重新被一层深不可测的迷雾所笼罩。
他缓缓地,重新坐回到了自己的主位之上,那庞大的身躯,再次融入了那片代表着绝对权力的阴影之中。
他看着保尔,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克里姆林宫都为之震荡的激烈交锋,根本没有发生过。
随即,他话锋一转,那平静到不带一丝感情色彩的声音,缓缓响起。
“说得很好,保尔同志。你的理论觉悟,一如既往地让我感到……‘欣慰’。”
那“欣慰”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意味。
保尔只是平静地微笑,没有说话。
斯大林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随意地翻了翻,那漫不经心的姿态,仿佛是在决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既然你对我们的军队,对我们的革命事业,依旧抱有如此巨大的、不可动摇的热情……”
他停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保尔!
“……那就去承担更重的担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