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入“卵”的内部,感官被彻底颠覆。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实体物质,只有流淌的、仿佛拥有生命的能量长河,交织闪烁的、蕴含着未知知识的法则符文,以及如同星辰生灭般不断浮现又破碎的记忆光斑。空气(如果还能称之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混合了创世的芬芳与末日的余烬,让人的灵魂都不由自主地战栗。
穿梭机如同落入水中的石子,在这片能量的海洋中缓缓下沉、漂流。那层由“寂静核心”维持的薄膜,在进入“卵”内后便如同冰雪消融般瓦解了,碎片本身也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内敛的状态,静静躺在夏小暖手中。
李长乐第一时间检查自身,发现“源初之火”不仅恢复了活性,甚至变得更加活泼、精纯,仿佛在这片环境中得到了滋养和锤炼。但他不敢有丝毫放松,警惕地感知着周围。他能感觉到,那个庞大、稚嫩却又无比古老的意识,如同无形的触须,充满了整个空间,正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与探究,萦绕在他们周围,尤其是……夏小暖。
夏小暖站在舱壁旁(虽然方向感已经失去,姑且称之为舱壁),闭着双眼,眉头微蹙,脸上交替浮现出迷茫、震撼、了悟与一丝痛苦的神色。她的精神正与那个庞大的意识进行着深层次的、超越语言的交流。眉心的“织梦者之心”与手中的“寂静核心”交相辉映,仿佛成为了沟通的桥梁。
“它……没有恶意……”夏小暖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空灵,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它很……孤独……也很……困惑……”
“它是什么?”铁匠沉声问道,他的目光试图解析那些流淌的法则符文,却发现其复杂程度远超他的理解极限。
“它是一个……‘世界之卵’……”夏小暖努力翻译着那庞杂的信息,“或者说……是一个濒临终结的旧纪元,将其最后的‘可能性’与‘文明印记’,压缩、封存于此,试图孕育出的……‘新纪元之芽’……”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感到窒息!
一个纪元的遗产?!一个世界的胚胎?!他们竟然闯入了一个如此不可思议的存在内部!
“它为什么呼唤你?”李长乐更关心实际问题。
“它……需要‘信标’……”夏小暖解释道,“它的孕育过程出现了……偏差。旧纪元的‘终结’残留了太多的‘寂灭’与‘混乱’信息,污染了胚胎,导致它的意识无法顺利凝聚、苏醒,只能在沉睡与疯狂的边缘徘徊。它需要纯净的、能够指引‘方向’的‘信标’之力,来帮助它梳理这些混乱的信息,锚定‘新生’的坐标,否则……它最终要么彻底疯狂,自我毁灭,要么……孕育出一个畸变的、充满毁灭欲望的‘新纪元’。”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挣扎:“它向我展示了两种选择……或者说,两条道路……”
“第一条,引导它,帮助它净化污染,锚定一个充满‘秩序’与‘生机’的新生坐标。这需要我付出大部分的精神本源,与它的核心融合,成为它苏醒后的‘指引者’……或者说,‘世界意志’的一部分。成功的话,一个新的、充满希望的纪元将因我而开启。”
“第二条……”夏小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忍,“……引导它走向彻底的‘终结’。利用‘寂静核心’的力量,放大它内部的‘寂灭’信息,加速它的崩溃。这相对容易,也能彻底消除一个潜在的、可能畸变的威胁。但代价是……一个纪元的最后希望,将彻底湮灭。”
两条道路,两个截然不同的未来,沉重的选择权,竟然落在了夏小暖,落在了他们这个小小的团队身上!
舱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胖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毁灭一个世界的胚胎?或者,让暖妹子变成什么“世界意志的一部分”?这选择太沉重了!
铁匠眉头紧锁,快速分析着利弊。拯救,意味着巨大的风险和不明确的未来,夏小暖可能不再是她自己。毁灭,看似一了百了,但谁能保证这个“卵”的毁灭不会引发更可怕的连锁反应?而且,毁灭一个纪元的遗产,这种因果,他们背负得起吗?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李长乐身上。
李长乐看着夏小暖,看着她眼中那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因承载了过多信息而产生的迷茫与沉重。他走上前,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如果选择引导它新生,”李长乐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会怎么样?还能……回来吗?”
夏小暖与那庞大意识沟通了片刻,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哀伤:“一旦开始深度引导,我的意识将与它的核心紧密绑定,无法分离。成功苏醒后,我或许还能保留一部分自我认知,但更多的……将成为新纪元规则的一部分。我……将不再完全属于这里。”
李长乐的心猛地一沉。这个代价,太大了。
“如果选择毁灭呢?”他又问。
“毁灭过程相对简单,但需要引爆‘寂静核心’的全部力量,我们……很可能无法在崩溃的‘卵’中幸存。”夏小暖的声音带着颤音,“而且,我能感觉到,外面……‘铁幕’的舰队,似乎也追踪到了这片虚空夹缝的波动,正在靠近……”
前有关乎世界命运的选择,后有“铁幕”的追兵。他们被困在了这个决定未来的十字路口。
李长乐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飞速闪过一路走来的种种。苏婷的背叛,“铁幕”的追捕,锈蚀都市的悲歌,伊丝琳的牺牲,夏小暖的成长……他们一直在挣扎求存,对抗着不公与阴谋。而现在,一个更加宏大,也更加残酷的抉择摆在面前。
是牺牲小暖,换取一个未知新纪元的希望?
还是为了自身(或许也包括小暖)的存活,亲手扼杀一个世界的萌芽,并可能面对与“铁幕”同归于尽的结局?
没有完美的答案。
李长乐重新睁开眼,目光扫过铁匠和周胖子,看到了他们眼中的复杂与信任,最终,他再次看向夏小暖。
“小暖,”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这是你的道路,你的选择。无论你选择哪一条,我们都会陪着你走下去。”
他没有替她做决定,而是将选择权交还给了她。这是对她的尊重,也是对她如今所拥有力量的认可。
夏小暖看着李长乐,看着他那双深邃眼眸中的信任与支持,又感受着脑海中那庞大意识的哀鸣与渴望,以及外面隐隐传来的、代表着毁灭与秩序的“铁幕”的威胁……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沉重的一切都吸入肺中。眉心的灵纹光芒流转,与手中的“寂静核心”产生着微妙的共鸣。
良久,她抬起头,眼中不再迷茫,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老师(伊丝琳)牺牲自己,是为了阻止‘锈蚀’的灾难,守护秩序。”
“这个‘卵’,是另一个纪元的希望,它不该因为污染而走向畸变或毁灭。”
“外面那些追逐力量和控制的势力,不配决定一个世界的未来。”
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回荡在能量流淌的奇异空间中。
“我选择……引导它。”
她选择了最艰难,也最充满希望的道路。不是为了成为什么“世界意志”,而是为了……守护那份诞生的权利,对抗那既定的毁灭。
“但是,”她话锋一转,看向李长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依恋,“我不会完全与它融合。老师传承中有一种禁忌的灵纹,名为‘镜花水月’,可以创造一个高度仿真的‘镜像意识’代替我执行引导,而我的本体意识……需要有人帮我,在引导完成、新纪元规则初步稳定的瞬间,将我强行‘剥离’出来!”
她看向李长乐,眼神灼灼:“长乐,只有你的‘源初之火’,拥有短暂干涉甚至‘改写’底层规则的能力!在那个瞬间,你需要用你的力量,斩断我与核心的连接!这非常危险,一旦失败,我们可能都会被新生的世界规则反噬……”
李长乐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夏小暖笑了,那笑容如同在绝境中绽放的雪莲,纯净而灿烂。她开始双手结印,眉心的“织梦者之心”光芒大盛,一个复杂到极致、仿佛由无数面镜子构成的虚幻灵纹,开始在她身前缓缓构筑。
“铁匠先生,胖子哥,”夏小暖一边施法,一边快速说道,“引导过程会引动巨大的能量潮汐,很可能彻底暴露我们的位置。‘铁幕’的人一定会趁机攻击!请你们……帮我争取时间!”
铁匠和周胖子对视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吧暖妹子!胖爷我就是豁出这条命,也绝不让人打扰你!”周胖子拍着胸脯,开始检查身上还能使用的、不依赖能量的实体武器。
铁匠则走到穿梭机破损的控制台前,尝试着能否修复部分防御系统,或者……准备最后的自毁程序,作为阻挡追兵的手段。
李长乐则站在夏小暖身边,体内“源初之火”默默运转,调整到最佳状态,如同拉满的弓弦,等待着那决定性的瞬间。
“镜花水月”灵纹逐渐成型,一个与夏小暖气息几乎一模一样的、由纯净精神能量构成的“镜像”,从灵纹中走出,对着夏小暖本体点了点头,然后义无反顾地、化作一道流光,冲向了这片能量海洋的最深处,冲向了那个庞大意识的核心!
引导,开始了!
整个“卵”内部的空间,骤然沸腾!能量长河咆哮,法则符文狂闪!一股无法形容的、代表着“新生”与“净化”的浩瀚力量,以那个“镜像”为中心,轰然爆发,开始席卷、梳理那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寂灭”与“混乱”!
几乎在同一时间——
“警告!侦测到高强度能量反应!”
“锁定目标!‘卵’内部!”
“所有单位!攻击!摧毁能量源!捕获‘信标’!”
银狐那冰冷的声音,透过某种穿透空间的通讯技术,清晰地传入了“卵”内!紧接着,无数道毁灭性的能量光束,如同暴雨般,从外部轰击在“卵”的半透明外壳上,激起剧烈的涟漪!
“铁幕”的舰队,终于到了!并且毫不犹豫地发起了攻击!
“来了!”周胖子吼了一声,扛起一把从穿梭机残骸里找到的、老旧的磁轨步枪(幸好是实体弹丸),对准了能量屏障外那些模糊的舰影。
铁匠也启动了穿梭机最后备用的、依靠化学能推进的几枚拦截导弹。
李长乐则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锁定着能量海洋深处,夏小暖那逐渐变得虚幻的本体,以及她与核心之间那根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脆弱的连接线。
他的拳头缓缓握紧,银色的火焰在指尖跳跃。
最终的对决,在此刻,正式拉开序幕。
是为新纪元而战,也是为他们自己的生存与未来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