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了,怕啥子?我看就正常的很嘛。你看看四川现在这个局面,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他,乱成一锅粥,哪个又敢说能一直赢下去呢?他杨森、邓锡侯,还有刘甫澄,他们哪个不是起起落落好几回?”
“现在的关键问题是,我们一定要看得清楚形势,要晓得啥子时候该进,啥子时候……该退!”
“退?”
刘文辉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更重。
“唉,五哥,我们还能往哪里退嘛?现在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成都平原,乃至川南这些花花世界,我们现在是守不住喽。”
刘文彩用烟杆指了指地图的西部。
“但是,川西呢?雅安、康定、西昌那些地方,虽然山高路远,地方是穷了点,民风也彪悍,但总归还是在我们名义上的控制之下嘛,依我看呐,那些地方,就未必不是一条活路,一条退路哦。”
他看着刘文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自乾,我的意思就是,实在不行了,我们就把成都和川南这些烫手的热锅儿,都让给他们几爷子嘛!我们主动点,把剩下这点部队,还有我们能带走的家当,都拉到川西去!关起门来,好生整顿一哈,舔舐伤口,还是能当个实实在在的‘川西王’撒!”
“川西王?”
刘文辉喃喃重复着这个词,脸上满是苦涩和不情愿。
川西地广人稀,产出有限,交通闭塞,与富庶的成都平原和自贡盐场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让他放弃经营多年的核心地盘,退守到那片“不毛之地”,他如何能甘心?
“哎呀,自乾!”
刘文彩加重了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得嘛!我们现在这个样儿,真要跟那几爷子硬扛下去,只有死路一条!陈洪范他们三家全都是张起娃娃口的饿狼,他们联起手来,我们啷个挡得住嘛!”
“真到了那个时候,兵败如山倒,怕是连川西这点根基都保不住,那才叫真的彻底垮台哦!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恐怕连讨口子都不如!最好的结果啊,也就是扛起锄头,回大邑老家种红苕!”
“现在我们主动退一步,虽然丢了面子,伤了元气嘛,但至少还能保住一部分实力,保住我们刘家的一点香火嘛!”
“川西那个地方,易守难攻,只要我们好好经营一哈,未必就莫得东山再起的机会撒!你看看,四川现在这个局势啊,乱得很,我们就等他几爷子,在这花花世界里头打生打死,哪个晓得过几年啊,又是啥子光景哦?”
刘文彩的话,像重锤一样敲在刘文辉的心上。
他痛苦地闭上双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曾经的意气风发,如今的众叛亲离;曾经的疆土广阔,如今的地盘萎缩……他知道,五哥说的是眼下唯一可行的,也是最理智的选择。
虽然屈辱,虽然不甘,但……这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灰败,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艰难地张了张嘴,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认命:
“好……好嘛……五哥……这回,我啥子都听你的。”
这短短几个字,仿佛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瘫坐在沙发里,不再言语,只是呆呆地望着壁炉中那逐渐黯淡下去的火焰,如同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雕像。
刘文彩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心中也是暗叹一声。
他默默地抽着烟,不再打扰。
书房里,只剩下命运的余烬,在寂静中无声燃烧,预示着川中一代枭雄,就此暂时黯然退场。
一个属于刘文辉的时代,似乎正在这寒冷的冬夜里,缓缓落下帷幕。
民国二十一年十二月十九日。自贡,川南边防军临时总指挥部。
张阳正与陈小果、李栓柱等人商讨着从重庆聘请专家以及荣军工厂筹建的具体事宜,一份来自宜宾的加急电报被送到了他的案头。
他随手拿起电报展开,目光扫过,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眉头紧紧锁起。
电报是宜宾留守司令部发来的,内容言简意赅:
“德国军事顾问团冯·施密特院长及全体顾问,因合同即将到期,且学院指挥班教学因战事中断近月,无法继续,特此致电辞行,不日将启程返回。”
“辞行?施密特院长要回国?”
张阳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解。
“怎么会这么突然?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他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顾问团的合同确实是在去年底签订的,为期一年,算算日子,确实快到期了。
但以他对施密特院长的了解,这位严谨刻板的德国军人,如果仅仅是合同到期,绝不会如此突兀地发一封辞行电报告知,必然会提前沟通后续事宜。
而且,电报里特意提到了“指挥班教学因战事中断”……
张阳猛地一拍额头,懊恼道:
“坏了!我把这事给忘了!指挥班那五十个学员,全是各营连的主官,这一个月都在自贡前线打仗,学院那边肯定停课了!施密特院长这是……这是在表达不满啊!”
陈小果也反应了过来,说道:
“师座,施密特院长他们可能觉得被忽视了。战事一起,所有精力都放在前线,学院那边确实……有些顾不上了。”
“这不是辞行,这是在闹脾气,是在提醒我!”
张阳站起身,在房间里快速踱步。
“怪我,都怪我!光顾着打仗、扩编、搞建设,把军事学院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忽略了!施密特院长和那些德国顾问,是我们花了重金请来的老师,是我们军队现代化的种子!怎么能如此怠慢!”
他越想越觉得问题严重。
德国军事顾问团的价值,绝不仅仅在于那几十名军官和翻译,更在于他们所带来的先进军事思想、训练方法和指挥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