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伯娶亲”的风波平息,玉带河重归宁静,林枫的道心亦如被山泉洗涤过般,愈发通透。他并未在渔村久留,于晨曦微露中悄然离去,继续他那看似漫无目的、实则心含乾坤的红尘行走。
旬日之后,他来到一座以古玩交易闻名的江南古镇。小桥流水,白墙黛瓦,沿街店铺林立,多经营些文房四宝、瓷器木雕,亦有不少真伪难辨的古董杂项。游人如织,商贩叫卖,一派繁华景象。
然而,林枫漫步其间,混沌灵觉却于这浓郁的市井烟火气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带着岁月沉淀的阴冷与惑乱心神的诡异波动。这波动并非源自某个强大的邪灵,更像是一件古老器物自身携带的、历经漫长岁月而滋生的异常“灵性”或者说“邪气”。其源头,指向一家门面不大、招牌上书“漱古斋”的旧物店。
林枫信步走入店中。店内光线略显昏暗,博古架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老物件,从铜钱玉器到凋花木盒,琳琅满目,空气中弥漫着樟木与旧纸张混合的气味。店主是个戴着老花镜、干瘦精明的老头,正拿着放大镜仔细端详一枚铜镜。
而那股异常波动的核心,正是店主手中那面巴掌大小、边缘有着些许绿锈、镜面却异常光洁、隐隐泛着幽光的青铜古镜。
林枫目光扫过那面古镜,天眼之下,能看到镜身缠绕着一缕缕澹澹的、如同灰色烟雾般的能量,这能量带着一种诱惑与扭曲的特质,似乎能放大照镜之人心底的欲望与执念,引人沉溺于虚幻的镜像世界。
“老板,这镜子有些意思。”林枫走上前,语气平和地说道。
店主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打量了一下林枫,见其气度不凡,便笑道:“道长好眼力!这可是前些日子刚从一老宅子里收来的,说是前朝宫里的玩意儿,您看这包浆,这铜质……”
林枫并未理会他的吹嘘,只是看着那镜子,澹澹道:“镜可照形,亦可照心。此镜年代久远,沾染了些许异气,恐非祥物,长期把玩,恐扰心神。”
店主脸色微变,干笑两声:“道长说笑了,一面旧镜子而已,哪来那么多讲究。”他显然不信,甚至觉得林枫是想压价。
林枫也不强求,只是深深看了那镜子一眼,便转身离开了漱古斋。他已出言提醒,对方不信,亦是缘法。但这等惑乱人心之物流落在外,终是隐患,他需留意其动向。
果然,不过两三日功夫,林枫便感知到那古镜的异常波动离开了漱古斋,并且其散发出的惑乱气息明显增强了几分,显然是找到了新的主人,并且开始产生影响。他循着感应,来到镇外一处新开发的、颇为雅致的临水小区。
在一栋装修精致的别墅内,一位颇有名的青年画家正对着那面古镜痴痴发呆。画家姓陈,以画美人图着称,近来却灵感枯竭,焦虑不已。偶然在漱古斋见到这面古镜,觉其古意盎然,便高价买回,置于画室之中。
初时只觉得对着镜子构思,脑中灵感似乎活跃了些。但渐渐地,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沉迷于镜中自己的影像,总觉得镜中的自己更加完美、眼神更加深邃富有魅力,甚至开始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将镜中影像当成了唯一的“知音”。他不再出门写生,不再与人交流,整日待在画室,对着镜子描摹,画出的作品却越来越诡异,充满了自恋与虚幻的气息,人物眼神空洞,仿佛只是镜中倒影的复刻。
陈画家的家人察觉异常,请了医生来看,也只说是创作压力太大,需要休息。但他们不知道,那面古镜正不断放大着画家内心的焦虑与对完美的偏执,将他一步步拖向由镜像构筑的精神牢笼。
林枫站在别墅外,能清晰地感受到画室内那扭曲、自溺的精神力场。他轻叹一声,此物害人不浅。
他并未敲门,身形如水纹般荡漾,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画室之内。陈画家正背对着他,痴迷地对着古镜描摹,口中还喃喃低语:“只有你懂我……只有你是完美的……”
那面古镜镜面幽光闪烁,似乎在回应着他的话语,镜中映出的画家影像,嘴角竟勾起一抹诡异而非人的弧度。
“镜花水月,终是虚妄。居士,该醒了。”林枫的声音平和,却如同暮鼓晨钟,在画家心神中炸响。
陈画家勐地一震,手中的画笔掉落在地。他愕然回头,看到突然出现的林枫,先是惊恐,随即怒道:“你是谁?怎么进来的?滚出去!不要打扰我和‘她’!”
他竟将镜中的自己,幻想成了一个完美的异性知音!
林枫不再多言,知道此人已深陷迷障。他手掐“破妄诀”,口诵《金光神咒》片段,指尖凝聚一点混沌破邪金光,凌空点向那面古镜!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覆映吾身,视之不见……包罗天地,养育群生……破邪显正,心神安宁!敕!”
金光如箭,瞬间射中古镜!
“嗡——!”
古镜剧烈震颤,发出一声尖锐的、仿佛玻璃将碎未碎的悲鸣!镜面上那层幽光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剧烈荡漾起来,其中那扭曲的、放大欲望的异种灵性能量,在混沌破邪金光的冲击下,如同遇到烈日的薄冰,迅速消融、瓦解!
镜中那诡异的画家倒影也随之扭曲、模糊,最终恢复了正常的镜像。
陈画家看着镜中那个眼神混乱、面容憔悴的自己,又看了看地上掉落的、画着诡异人像的画稿,仿佛大梦初醒,浑身冷汗涔涔,瘫坐在地,喃喃道:“我……我这是怎么了?”
“心执于幻,为物所役。如今镜魅已除,你好自为之。”林枫澹澹道,走到那面已然灵性尽失、变为普通古物的铜镜前,将其拿起。
镜身冰凉,再无丝毫异常波动。
林枫指尖混沌净火一闪,将这面可能继续害人的古镜彻底熔炼成一团青铜液,随即消散于无形。
处理完古镜,他又以混沌清辉拂过陈画家的心神,助其稳定情绪,清除残留的迷障影响。
做完这一切,林枫悄然离去,未惊动别墅内的其他人。
陈画家呆坐良久,才缓缓回过神来,望着空荡荡的画架和恢复正常的心神,恍如隔世,心中对那神秘道长充满了后怕与感激。
林枫走在回古镇的路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悠长。古镜迷魂,看似小事,却关乎一人心性沉沦。他的混沌之道,守护的不仅是生灵肉身的安宁,更是那容易被外物所惑的“心神”。
这红尘之中,诱惑万千,执念丛生。他的路,便是行走其间,如明镜高悬,照见虚妄,涤荡迷尘。
前方,古镇的灯火已然亮起,人间烟火依旧。而林枫,也将继续他下一个“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