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硝烟终将散去,但鲜血浸透的土地和无数破碎的家庭,却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愈合。
青山皇朝初立,百废待兴,而摆在夏远和内阁面前最沉重、也最紧迫的事务,并非开疆拓土,而是如何安顿那些为这片新生皇朝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英魂与他们的遗属。
北曜城,新命名的“镇魂殿”内,气氛庄严肃穆。
这里曾是前朝祭祀天地之所,如今被改建为处理战后抚恤及英烈追封的核心机构。
殿内巨大的青金石板上,以秘法铭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从卒长到校尉,从锐士营新兵到陷阵营老卒,超过百万之众。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戛然而止的生命,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夏远亲临镇魂殿,玄色皇袍在殿内长明灯的映照下,更显深沉。
他身后,内阁首辅王斌、户部尚书石悍、兵部尚书韩擎、东厂督主唐贤、锦衣卫指挥使王斌等重要臣工肃立。
石悍捧着一份厚厚的奏报,声音沉重地汇报着初步统计的阵亡人数、伤残者数量,以及初步估算的抚恤金总额。
那是一个足以让任何皇朝财政为之颤抖的天文数字。
“陛下,”石悍喉结滚动了一下,“若按最高标准抚恤,加之伤残安置、立碑、祭祀及后续供养之资,国库……恐十年之内,难以恢复元气。是否……酌情削减部分……”
“削减?”夏远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骤降,“用我青山儿郎的性命换来的皇朝,却要克扣他们用命换来的抚恤?石悍,你的户部尚书,是不是当得太安逸了?”
石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汗如雨下:“臣失言!臣万死!”
夏远目光扫过众人,斩钉截铁:“阵亡将士,依其军功、军衔,抚恤金上浮三成发放,由户部设立‘英烈抚恤专项资金’,独立核算,任何人不得挪用!伤残者,依伤残等级,由朝廷供养终身,并优先安排其及家眷进入各级官营工坊、灵田任职,或由其子女免费入文学院、讲武堂深造!”
“臣,遵旨!”石悍重重叩首。
夏远看向唐贤:“东厂,给朕盯死这笔钱。从户部拨出,到发放至每一个遗属手中,中间若有一文钱去向不明,有一人敢伸手贪墨,无论涉及何人,官居何位,立斩不赦,诛连三族!朕,允许你先斩后奏。”
唐贤躬身,阴柔的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奴才领旨。定叫那些蛀虫,有命拿,没命花。”
夏远又看向王斌:“锦衣卫,监控地方。若有地方胥吏、豪强,敢欺凌、侵吞烈士遗属田产、抚恤,或逼迫其改嫁、卖儿鬻女者,同罪论处!给朕杀出一片朗朗乾坤!”
“臣,遵旨!”王斌凛然应命。
“韩擎。”
“臣在!”
“由兵部牵头,工部配合,在皇朝境内各州郡治所,选址修建‘英烈陵园’与‘青山皇朝英烈纪念碑’。碑文……就刻‘青山铁血,卫我疆土,英魂不灭,永镇山河’!朕,要让我青山子民,世世代代都记得,是谁用血肉,铸就了今日之皇朝!”
“臣,领旨!”
一道道诏令从镇魂殿发出,通过高效的行政体系,迅速传遍整个新生皇朝的疆域。
一场规模空前的战后抚恤与纪念活动,轰轰烈烈地展开。
户部的算盘声响彻通宵,一笔笔巨额抚恤金和安置款,在东厂番子冰冷的目光和锦衣卫密探的暗中监视下,艰难但确实地流向各地。
在北境新设的“英烈庄”,失去顶梁柱的妇孺老人们,在经历最初的悲痛与茫然後,拿到了沉甸甸的抚恤金和盖着户部大印的田契、房契,他们的孩子被直接记录在文学院或讲武堂的名册上。
有当地豪绅试图低价收购烈士良田,第二天,其全家老小的人头便悬挂在了城门口,旁边贴着东厂的告示。自此,再无人敢打这些“绝户”的主意。
对于那些不愿改嫁的烈士遗孀,朝廷并未强制,反而由地方官府出面,核实情况后,拨出专款,在其居住地修建“贞洁牌坊”,并非为了禁锢,而是一种官方认定的荣誉与保障,宣告此户受皇朝庇护,并由户部按月发放足以维持生计、抚育子女的银钱米粮,直至其子女成年或老人终老。
锦衣卫的暗桩,则如同无形的护盾,确保她们不会因失去丈夫而受到欺凌。
数月后,北曜城郊,最大的“青山皇朝英烈纪念碑”落成。
那是一座高达百丈的玄色巨碑,如同一柄直插云霄的利剑,碑身由上而下,密密麻麻铭刻着所有已知的阵亡将士姓名。
碑座周围,是辽阔的陵园,苍松翠柏,庄严肃穆。
这一日,夏远率文武百官,亲临碑前。
没有华丽的仪仗,没有喧天的鼓乐。只有呼啸的北风,卷动着玄色龙旗和无数白色的招魂幡。
夏远亲手将三炷巨大的、混合了檀香与引魂木的特制长香,插入碑前巨大的香炉之中。青烟袅袅,直上青冥。
他凝视着碑身上那无数冰冷的名字,仿佛能看到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在硝烟中呐喊、冲锋、倒下。
“朕,带你们回家了。”
他轻声说道,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更通过特殊的扩音阵法,传向了遥远的四方。
下一刻,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点微弱,却仿佛蕴含着天地开辟之初最本源气息的光团,自他掌心浮现。
光团脱离他的手掌,缓缓升空,在抵达纪念碑顶端时,骤然扩散开来,化作一片柔和而浩瀚的、无形无质的光晕,笼罩了整个陵园,并继续向着更远处的虚空弥漫。
在场所有修为达到一定层次的修士,都能隐约感觉到,天地间的某种规则,在这一刻被引动、被梳理。
无数细微的、常人无法感知的灵性碎片,从四面八方,从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深处,被那光晕温柔地吸引、汇聚。
那是战死将士们残存于天地间的执念、不甘、以及对家国的最后眷恋。
它们在源初之息的光晕中得以补全、安宁,化作点点微光,如同逆流的星河,向着那至高无上的轮回规则所在,飘然而去。
风中,似乎传来了若有若无的叹息、解脱的呢喃,以及一声声模糊却坚定的“为了青山”……
百官肃立,许多经历过沙场的老将,如韩擎、雷烈,虎目含泪,紧紧攥住了拳头。
那些阵亡将士的遗属代表,更是泣不成声,纷纷跪倒在地。
夏远负手而立,仰望着那消散在轮回中的点点光芒,久久不语。
这并非真正的复活,只是一种基于规则的安抚与送行。
至少,他让这些为他、为这个皇朝付出一切的英魂,得以安息,得以有一个新的开始。
仪式结束,夏远转身,看向身后肃立的臣民,声音传遍四野:
“自今日起,凡我青山皇朝子民,皆需铭记!”
“这玄色旗帜,由英烈之血染就!”
“这万里疆土,由英烈之骨铸就!”
“这太平盛世,由英烈之魂守护!”
“犯我青山者,纵隔千秋万代,亦必诛之!”
“英魂不灭,青山永固!”
“英魂不灭,青山永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直冲云霄,在纪念碑周围久久回荡。
战争的创伤需要时间抚平,但一个铭记牺牲、善待英烈的皇朝,其根基必将更加稳固,其凝聚力必将空前强大。
青山皇朝,在血与火的洗礼后,真正开始了它的时代。
而夏远,在完成对内的整合与对亡魂的告慰后,他的目光,必将再次投向那更加广阔而未知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