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岩郡城的夜,被血色与火光浸透。
城头守军在短暂的休整后,再度绷紧了神经,修补着破损的工事,将阵亡同袍的遗体小心抬下。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中军大帐内,油灯昏黄。
韩擎指尖划过沙盘上代表赤岩郡城的模型,声音因连日嘶吼而沙哑:“李锐他们出发多久了?”
“三个时辰。”雷烈盯着沙盘,眉头拧成死结,“按脚程,应该快到元军后营了。就怕…”
“没有就怕。”韩擎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疑人不用。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准备好接应,以及…给李锐创造机会。”
他指向沙盘上元军主营与侧翼一个不起眼的土丘:“这里是博尔术前锋军囤放攻城器械的地方,守备相对薄弱。雷将军,我给你三千精锐,全部配发工部新送来的‘雷火符’和‘破甲弩’,丑时一刻,从此处潜出,突袭此地。不求全歼,只求制造混乱,烧毁器械,吸引敌军注意。”
雷烈眼中凶光一闪:“声东击西?好!老子早看那些破弩车不顺眼了!”
“记住,一击即走,不可恋战。你的任务是搅乱他们,不是拼命。”韩擎再次强调。
“晓得!”雷烈抱拳,转身大步离去,甲胄铿锵。
韩擎又看向几名参谋:“传令各部,抓紧时间休息,丑时三刻,全军进入最高战备。若雷将军那边得手,敌军必有一刻混乱,届时,听我号令,城头所有远程器械,给我覆盖射击敌军前沿营地!”
“是!”
命令一道道传下,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张开。
与此同时,赤岩郡城以西七十里,元军庞大的后勤辎重营地。
这里灯火通明,巡逻队往来不绝,但比起前沿阵地的肃杀,多了几分松懈。
堆积如山的粮草、箭矢、备用器械,以及圈养着的数千头战狼和驮马,构成了元军持续作战的生命线。
李锐和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四百九十九名锐士营好手,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潜伏在营地外围的阴影里。
他们身上涂抹着隔绝气息的泥浆,行动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两名随行的工部匠师正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特制工具探测着营地外围的警戒阵法。
“左侧三丈,地底有‘震脉符’。”一个年轻些的匠师压低声音。
李锐打了个手势,一名擅长土遁的士兵立刻潜入地下,片刻后返回,点了点头。
“营地东南角,粮草堆积处,守备最严,有至少两名太乙金仙坐镇。”另一名负责观察的什长回报。
李锐眼神冰冷:“那就从西北角突入,那里是箭矢和备用营帐区,守备稍弱。我们的目标是制造最大混乱,烧!能烧的都给我烧了!”
他看了一眼手中韩擎临行前交给他的、一枚封印着强大火系神通的赤红玉符“燎原”。这是王朝压箱底的宝贝之一。
“行动!”
命令一下,数十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利用工部匠师临时开辟的阵法缝隙,迅猛突入营地西北角。
他们分工明确,有人负责解决哨兵,有人负责泼洒火油,有人负责安置小型爆裂符。
“敌袭!!”短暂的寂静后,凄厉的警报声终于划破夜空。
但已经晚了。
“放火!”
刹那间,西北角火光冲天!
浸透了火油的粮草、帐篷、箭矢堆被瞬间点燃,爆裂符接二连三地炸响,引燃了更多物资。
受惊的战狼和驮马挣脱缰绳,在营地内疯狂冲撞,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拦住他们!”坐镇后营的元军大将气急败坏地吼叫,大批元军从四面八方涌来。
“结阵!锋矢阵,向东南方向突击!”
李锐怒吼,手中长枪如龙,一马当先。四百锐士结成一个尖锐的三角阵型,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刺入混乱的敌群。
他们根本不与敌人纠缠,只是拼命向前冲杀,所过之处,不断将携带的火油和爆裂符投向两侧的物资堆。
喊杀声、爆炸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牲畜的惊嘶声……整个元军后营乱成一锅粥。
“将军!东南角粮仓!”一名士兵指着前方重兵把守的巨大仓库喊道。
李锐眼神一厉,猛地将手中那枚“燎原”玉符掷出!
玉符化作一道流光,无视了仓促升起的防护光幕,直接没入粮仓内部。
下一刻……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巨大的粮仓连同周围数十丈的区域,被一团骤然膨胀的赤红色火球吞没,狂暴的火浪夹杂着被汽化的粮食和碎裂的肢体冲天而起,将半边天都映成了血色!
这一击,几乎烧掉了元军近三成的存粮!
“撤!”李锐毫不贪功,趁着敌军被这恐怖一击震慑的瞬间,带着部下毫不犹豫地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亡命突围。
几乎在同一时间,元军主营侧翼的攻城器械营地,也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和爆炸声。
雷烈率领的三千精锐如同猛虎下山,用威力巨大的破甲弩和雷火符,将那些昂贵的破山弩、投石机炸成碎片,点燃了所有能点燃的东西。
前沿的元军被后方冲天而起的火光和爆炸声惊动,阵脚出现了一丝慌乱。
就是现在!
赤岩郡城头,一直凝神以待的韩擎,眼中精光暴涨!
“放!”
早已蓄势待发的床弩、投石机,以及所有法修,将憋了数日的怒火,化作遮天蔽日的死亡之雨,狠狠倾泻在措手不及的元军前沿阵地上!
火箭如流星,巨石如山崩,冰锥风刃交织成网。
元军士兵在睡梦中或被惊醒的混乱中,成片成片地倒下,临时构筑的营寨被点燃,一片鬼哭狼嚎。
“反击!是青山蛮子的反击!”元军将领声嘶力竭地试图稳定部队。
但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
后营被袭,粮草被焚,侧翼遇袭,前沿又被覆盖打击……一连串的打击让原本骄纵的元军陷入了短暂的指挥失灵和士气低谷。
赤岩郡城的城门,在这一刻,轰然洞开!
韩擎亲率早已准备多时的五千重甲步兵,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踏着燃烧的土地和敌人的尸体,发起了开战以来第一次主动出击!
“为了青山!杀!”
积蓄已久的怒火与血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重甲步兵如同移动的堡垒,狠狠撞入混乱的敌阵,刀劈斧砍,所向披靡。
城头箭矢法术全力掩护,将试图组织反击的元军小队射成刺猬。
雷烈在完成破坏任务后,也率部从侧翼杀回,与韩擎的主力前后夹击。
元军前沿阵地,彻底崩溃。
博尔术在中军大帐暴跳如雷,接连斩杀了数名溃退下来的千夫长,才勉强稳住阵脚,下令部队后撤十里,重整旗鼓。
这一夜,赤岩郡城下,火光映天,杀声震野。
当黎明再次降临时,城前的原野上铺满了元军的尸体和破损的军械,焦黑的土地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青山王朝的玄色旗帜,依旧在残破但屹立不倒的城头上飘扬。
韩擎站在城头,看着缓缓退去的元军,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他清点着伤亡,安排着防御。
李锐带着不足三百人的残部,浑身浴血,踉跄着返回了城中。
他们完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任务,但也付出了近半的伤亡。
“将军…幸不辱命。”李锐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韩擎扶起他,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你们都是好样的!此战,你们为首功!”
消息传回北曜城。
朝天殿内,夏远看着前线传来的战报,上面详细记述了夜袭后营、侧翼扰敌、城头覆盖、出城反击的一系列行动和战果。
他放下战报,对侍立一旁的王斌道:“告诉韩擎,打得好。但提醒他,铁木真不是博尔术,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是。”王斌躬身,迟疑了一下,又道:“王上,是否需要…您亲自…”
夏远摆了摆手:“还不到时候。让他们再磨砺磨砺。一柄好刀,总要见见血,开开刃。”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西方,深邃难测。
“不过…也是时候,让某些人看看,青山王朝的刀,到底有多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