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思齐被拖走。
叶长安没走。
他站在那个被砸烂的沙盘前。
刚才砸沙盘的时候,手感不对。
不是木头碎裂的脆响,隐约带着回音。
“怀英。”
叶长安用脚尖点了点沙盘底下的石砖。
“把这块砖撬开。”
狄仁杰正要把那个铜算盘挂回腰上。
闻言,他愣了一下。
没多问。
狄仁杰抽出腰刀,刀尖顺着石砖的缝隙插进去。
手腕用力。
“嘎吱。”
石砖松动了。
没有预想中的机括声。
也没有暗箭射出来。
只有一股子霉味,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香气,顺着缝隙涌上来。
砖被掀开。
露出一截向下的石阶。
黑洞洞的,像张没牙的嘴。
“下去看看。”
叶长安把苹果扔在地上。
他随手从旁边倒塌的梁柱上扯下一根还在燃烧的木条,当做火把。
率先走了下去。
褚遂良紧了紧手里的刀,脸色还有点白,但也跟了上去。
地道不长。
走了大概二十步,豁然开朗。
巨大的地下室里,整整齐齐摆放着数十排紫檀木的架子。
架子上全是书。
这是一座书库。
每一卷都用红绸布系着,码得整整齐齐,像是在等待检阅的士兵。
“这就是孔家的底蕴?”
褚遂良伸手拿起一卷。
手指碰到那红绸布,滑腻腻的。
他解开。
借着叶长安手里的火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贞观五年,青州李氏,自愿投献良田八十亩,换取庇护,入孔氏奴籍。”
褚遂良的手抖了一下。
他又拿起一卷。
“贞观八年,兖州王二麻子,欠粮三石,无力偿还,抵押长女翠花,入孔氏为婢,折银二两。”
二两。
一条人命,就值二两银子。
褚遂良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块炭。
他发疯似的把架子上的卷宗往下拉。
哗啦啦。
卷轴滚了一地。
“卖身契。”
“投献书。”
“抵押状。”
没有一本是经义。
全是吃人的账本。
狄仁杰捡起地上的一本册子。
他翻得很快。
每翻一页,那张圆脸就黑一分。
“世子。”
狄仁杰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上面记了三千四百二十六户。”
“光是这一个庄子底下,就压了三千多户人家的命。”
“这就是他们说的圣人门庭?”
狄仁杰把册子狠狠摔在地上。
“这是土匪窝!”
叶长安没看地上的账本。
他举着火把,一直往里走。
那股甜腻的香气越来越重。
熏得人脑仁疼。
“别急着骂。”
叶长安停下脚步。
火光照亮了尽头的一间石室。
“好东西在里面。”
石室不大。
正中间供着一尊像。
木雕的。
宽袍大袖,双手交叠,面容慈悲。
是孔夫子像。
雕工极好,连胡须都刻得根根分明,在火光下仿佛活了过来。
神像前,点着一盏灯。
灯盏是纯金打造的莲花座。
里面的油很满,黄澄澄的,没有烟,火苗是诡异的青色。
那种甜腻的香味,就是从这盏灯里飘出来的。
褚遂良下意识地想要行礼。
毕竟那是至圣先师。
但他膝盖刚弯下去,就被叶长安用量天尺托住了。
“别跪。”
叶长安看着那盏灯。
“登封,你读的书多。”
叶长安指了指那盏灯。
“你闻闻,这是什么油?”
褚遂良凑近了些。
他吸了吸鼻子。
那味道很熟。
像是过年时家里炸肉的味道,但又多了一些血腥气。
他看到了灯座旁边放着的一个小册子。
册子摊开着。
上面用极工整的小楷写着几行字:
“贞观二十年冬,逃奴赵四,受火刑。得脂三斤,供圣人长明。”
“贞观二十一年春,婢女小环,偷食贡品,受火刑。得脂二斤四两,供圣人长明。”
轰!
褚遂良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断了。
他盯着那行字。
得脂。
人脂。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那盏还在静静燃烧的长明灯。
这哪里是灯。
那是赵四,是小环。
是那些被活活烧死,然后熬成油,摆在这里装点门面的活生生的人!
“呕——”
褚遂良再也忍不住。
他扶着墙,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心里的那座庙,塌了。
狄仁杰站在旁边。
手里的算盘捏得咯吱作响。
指甲陷进了肉里,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地上。
“他们……怎么敢?”
狄仁杰看着那尊面带微笑的圣人像。
此刻那张慈悲的脸,在他眼里变得狰狞无比。
像是刚吃完人,还没擦嘴。
“他们怎么不敢?”
叶长安走过去。
量天尺在灯座上敲了一下。
当。
清脆悦耳。
“在他们眼里,赵四和小环不是人。”
“是柴火。”
“是给这圣人金身添光加彩的燃料。”
叶长安转过身,看着吐得瘫软在地的褚遂良。
“登封。”
“这就是你要维护的斯文。”
“这就是你要记录的礼法。”
“这盏灯,亮了一千年。”
“你说,这光底下,烧了多少人?”
褚遂良抬起头。
他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抓住了地上的横刀。
没有说话。
只是撑着刀,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那脊背挺得笔直。
像是一杆要把天捅破的枪。
“烧了它。”
褚遂良嗓音嘶哑,像是破锣。
“世子。”
“把这儿烧了。”
“我想看着它烧成灰。”
叶长安笑了。
他把手里的火把递给褚遂良。
“你来。”
褚遂良接过火把。
手很稳。
他走到那排紫檀木的架子前。
火把点在那些红绸布上。
呼。
火苗窜了起来。
那些卖身契,那些投献书,那些记录着无数人血泪的纸张,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火光映照着褚遂良的脸。
那张脸在跳动的火焰中,显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三人走出地道的时候。
身后的庄子里已经冒起了浓烟。
火势很大。
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神武军的将士们站在废墟上,看着那冲天的大火,没人说话。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曲阜方向疾驰而来。
马上的骑士穿着白色的儒衫,背上插着令旗。
骑士冲到叶长安面前十步远的地方,勒住缰绳。
马嘶鸣一声。
骑士没下马。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身烟火气的叶长安。
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封是用上好的宣纸做的,角上描着金边。
“衍圣公亲笔!”
骑士大喊一声。
手一扬。
信封像是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落在叶长安脚边的泥地里。
“公爷有话。”
骑士看着那冲天的大火,眉头皱了皱。
“叶长安,你杀孽太重。”
“公爷念你年幼,又是皇亲,给你个机会。”
骑士指了指地上的信。
“看了信,退兵。”
“若是执迷不悟,这天下读书人的笔,能把你钉在耻辱柱上万世不得翻身!”
说完。
骑士调转马头,就要走。
“站住。”
叶长安没捡信。
他抽出量天尺。
“我让你走了吗?”
骑士背影僵了一下。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怎么,世子连这也……”
叶长安甩出了手里的量天尺。
黑铁尺旋转着飞出去,砸在骑士的后背上。
骑士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下来。
摔了个狗吃屎。
叶长安走过去。
捡起地上的信。
撕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只有四个字,字迹苍劲有力:
“回头是岸。”
叶长安看着这四个字。
笑了。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
走到那个骑士面前。
蹲下。
把纸团塞进骑士的嘴里。
“唔……唔……”
骑士惊恐地瞪大眼睛,想要吐出来。
叶长安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把他下巴都要扇歪了。
“回去告诉那个老东西。”
叶长安站起身。
拍了拍手。
看着曲阜城的方向。
“岸没了。”
“被我炸了。”
“让他把脖子洗干净。”
“这灯油,我还嫌不够呢。”
叶长安转过身。
“出发。”
“去曲阜。”
对着身后的狄仁杰和褚遂良一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