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砸在红岗花园水泥地上啪啪作响。地下室的铁门半开着,湿气混着霉味往里钻。
屋里的气氛比外面的暴雨还压抑。
那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把三张办公桌围得水泄不通。领头的老张把那张盖了红章的《扣押清单》往桌上一拍,震得旁边那几块刚焊好的电路板跳了一下。
“都停手。”老张嗓门很大,带着一股子官腔,“接到举报,星火科技涉嫌偷税漏税,还有违规经营。在调查清楚之前,所有设备封存,账目带走,人也不准离开鹏城。”
李建国手里的电烙铁还没放下,听见这话,眼珠子瞬间红了。
“凭什么?”李建国把烙铁往架子上一摔,火星子乱溅,“我们是正经公司,手续齐全!你们说封就封?知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我们在给国家造东西!”
“造什么都没用。”老张瞥了一眼满屋子的电子垃圾,嘴角扯出一抹不屑,“少拿国家大义压我。我只认公章和条文。这地下室连个消防证都没有,光这一条就能让你们关门。”
几个税务的人已经开始动手拔线。苏晓月正在调试驱动,屏幕突然一闪,黑了。她尖叫一声扑过去护住主机,却被一个壮汉一把推开,差点撞在身后的货架上。
“住手!”
李建国抄起桌上的扳手就要冲上去。
“建国。”
张汉玉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不大,却让李建国硬生生止住了步子。
张汉玉坐在那张唯一的破沙发上,手里捏着那个还没装配好的手机外壳。他慢慢站起来,走到老张面前。没有愤怒,没有求情,甚至连表情都没有。
“张科长。”张汉玉把手机外壳放在桌上,“一定要封?”
“必须封。”老张扬了扬下巴,“这是上面的意思。你也别怪我,我就是个跑腿的。”
“行。”
张汉玉点点头。他转身走到那台还没被拔线的电话机旁,拿起听筒。
老张冷笑:“找谁都没用。这次是联合执法,除非你能把天捅个窟窿。”
张汉玉没理他,手指在按键上按下了一串长途号码。
嘟——嘟——
电话通了。
“周主任,我是张汉玉。”
屋里安静下来。老张脸上的横肉跳了一下。周主任?哪个周主任?
“对,我在鹏城。”张汉玉靠在桌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那个移动端应用的演示,恐怕去不了了。”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了询问声。
张汉玉看了一眼老张,继续说道:“不是技术问题。是鹏城这边来了个联合检查组,说我们涉嫌违法,把实验室封了,设备扣了,人也控制了。AVS标准的国家级验收,我们配合不了了。”
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哭诉冤屈。只是陈述。
但这就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紧接着爆发出即便不按免提都能听见的咆哮声。
“谁?哪个单位?叫什么名字?”
张汉玉把听筒递给已经有些发懵的老张:“找你的。北京标委会,周副主任。”
老张的手抖了一下,没敢接。
“接啊。”张汉玉把听筒往前送了送,“上面的人。”
老张硬着头皮接过电话,刚喂了一声,那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我是国家技术监督局!谁给你们的权力查封国家重点科研项目?红头文件没看见吗?耽误了中美知识产权谈判的筹码,你那个科长能不能担得起这个责!”
老张的脸瞬间煞白,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误会……领导,这是误会……我们不知道是国家项目……我们这就撤……这就撤……”
挂了电话,老张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看着张汉玉,眼神里多了几分恐惧。这小子刚才那个电话,是直接通了天庭。
“撤!”老张一挥手,那张《扣押清单》被他团成一团塞进兜里,“都别动了!把线接回去!快点!”
那群人来得凶,走得更急,像是身后有狼在撵。
铁门重新关上。
李建国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吓死老子了……汉玉,你这招狐假虎威,真绝了。”
“不是狐假虎威。”张汉玉重新坐回沙发,捡起那个手机外壳,“是他们自己把脖子伸到了刀口上。”
这一通电话,不仅赶走了阎王,更给屋里这帮人心上打了一针强心剂。连国家部委的大领导都给老板撑腰,这事儿,能成。
但张汉玉没笑。
危机解除了,可核心问题还在。
没有芯片。
……
海峡对岸,新竹。
王小明蹲在联发科办公楼下的花坛边,嘴里叼着根已经嚼烂的草根。他身上那件花衬衫已经馊了,蚊子在他腿上咬了十几个包,他连挠都懒得挠。
这是第三天。
前台那个小妹已经认识他了,每次看到他进去就直接摆手:“蔡总不在,没预约不见。”
王小明是个倒爷,但他也是个有尊严的倒爷。要在以前,这种冷板凳他早就不坐了。但这次不行。老板把全部家当都压在他身上,那一箱子现金沉得坠手。
晚上九点。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
一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王小明眼睛一亮,吐掉嘴里的草根,抱起背包就冲了过去。
“蔡总!蔡先生!”
两个保安立刻拦住了他。
蔡明介停下脚步,皱眉看着这个像流浪汉一样的年轻人:“你是谁?”
“我是大陆来的。”王小明被人架着胳膊,挣扎着喊,“我老板让我给您送样东西!就一张纸!您看完要是觉得没用,我立马滚蛋!”
“大陆?”蔡明介愣了一下。这个时候,大陆来的客商很少,而且大多是买光驱芯片的低端客户。
“让他过来。”蔡明介挥挥手。
王小明挣脱保安,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纸。那是临走前张汉玉写给他的,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亲手交到蔡明介手里。
蔡明介接过纸,借着路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那张纸上没有寒暄,只有一串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和寄存器地址。
`mt6201 baseband: pLL synchronization error at 900mhz frequency hopping.`
`Suggested fix: Adjust loop filter capacitor c24 to 10pF, modify firmware delay loop at address 0x4F00.`
这是他们正在研发的第一代GSm基带芯片。那个跳频同步的bug困扰了研发团队整整两个月,至今没找到原因。这是绝对的核心机密,连代工厂都不知道。
这个大陆人怎么知道的?
而且,他还给出了解决方案?
蔡明介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王小明:“这东西是谁写的?”
“我老板。”王小明挺直了腰杆,虽然腿还在抖,“他说,如果您想把这块芯片卖遍全世界,就需要我们。”
五分钟后,王小明坐在了蔡明介的办公室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我们要买断你们所有的工程样片。”王小明把那一背包现金倒在桌子上,红彤彤的钞票堆成了一座小山,“这是定金。后续订单,只会比这多十倍。”
蔡明介看着那堆钱,又看了看那张纸。
“成交。”
……
鹏城,红岗花园。
离最后的死线只剩不到二十四小时。
王小明是被人抬进地下室的。他三天没合眼,从香港过关的时候差点因为神情恍惚被扣下。但他怀里那个装着芯片的铝合金盒子,抱得比命还紧。
“来了!”
李建国一把抢过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二十几片黑色的芯片。上面连正式的丝印都没有,只有手写的编号。
“别高兴得太早。”孙强凑过来一看,心凉了半截,“这是qFp封装的,跟咱们之前画的板子根本对不上!引脚间距不一样,定义也不一样!”
“改板子来不及了。”苏晓月盯着那些芯片,声音发紧。
重新画板、制版、贴片,至少要三天。而他们明天早上八点就要飞北京。
“飞线。”
张汉玉站在工作台前,拿起了显微镜。
“什么?”李建国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飞线。”张汉玉转过头,眼底全是红血丝,但声音稳得可怕,“把芯片倒过来粘在板子上。用漆包线,一根一根把引脚连上去。”
这简直是疯了。
那芯片有上百个引脚,每一根线的粗细只有头发丝的一半。只要有一根焊错,或者两根线碰到一起,瞬间短路。
“没有别的办法。”张汉玉把镊子塞进李建国手里,“你是这里手最稳的。你焊硬件,晓月改驱动。今晚谁也别睡。”
地下室里只剩下排气扇的轰鸣声和偶尔的金属碰撞声。
李建国趴在显微镜前,大气都不敢出。手里那把特制的尖头烙铁,在微观世界里进行着一场精密的手术。
汗水顺着他的鼻尖滴下来,还没落地就被烙铁的高温蒸发。
一根。两根。十根。
时间变成了最不值钱也最昂贵的东西。
凌晨三点。
苏晓月敲完最后一行驱动代码,手指都在痉挛。
“驱动改好了。但我不知道这块芯片的时序能不能对上。”
凌晨五点。
李建国放下烙铁,整个人虚脱地滑坐在地上。
“焊完了。”
工作台上,那台样机看起来丑陋无比。后盖合不上,一团乱糟糟的铜线像蜘蛛网一样暴露在外面,芯片被双面胶粘在一个尴尬的位置。
这不像是一台手机,更像是一个定时炸弹。
“开机。”张汉玉走过去。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王小明在角落里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张汉玉按下了侧面的电源键。
那个微动开关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一秒。
两秒。
屏幕亮了。
不是黑白,是彩色。那是他们特意换上的一块StN液晶屏。
红色的火焰Logo在屏幕中央跳动。
`Loading oS…`
`Initializing modem…`
一行行绿色的自检代码滚过。
“过了!基带自检过了!”孙强压抑着声音吼道。
就在这时,屏幕突然剧烈闪烁了一下。
滋——
一股青烟从那一团乱麻似的飞线里冒了出来。
紧接着,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那一瞬间,地下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慢慢变成了绝望。
“烧了……”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摸,却被烫得缩了回来,“短路了……肯定是有两根线搭在一起了……”
只有三个小时了。
去机场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
二十天的拼命,最后换来的是一缕青烟?
张汉玉看着那台冒烟的机器,没说话。他伸出手,拔掉了电池。
“还有备用芯片吗?”他问。
“有,还有两片。”王小明从包里掏出剩下的芯片。
“建国,手还能动吗?”张汉玉看向瘫在地上的李建国。
李建国抬起头,看着张汉玉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冷静的眼睛。
“能。”李建国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抓起烙铁,“只要没死,就能动。”
“那就重来。”张汉玉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三个小时。我们和老天爷,再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