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破布,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景泰交易所的大门刚刚打开,潮水般的人群就涌了进去。
大厅里人头攒动,却异常安静。
没有往日的喧嚣和争吵,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空气中弥漫着焦虑、绝望和恐惧的味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正中央那块巨大的黑板。
那里记录着“皇家纺织”等几只龙头股的实时价格。
红色的数字,刺眼得让人心慌。
已经连续跌了五天了。
无数人的身家性命,都随着那条不断向下的曲线,一点点蒸发。
“当——!”
一声浑厚的铜锣声响起。
开盘了。
就在锣声余音未歇的瞬间。
报价板上的数字,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
原本就已经低迷的价格,瞬间被一笔天文数字般的卖单直接砸穿!
就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烂泥塘。
股价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红色的数字疯狂闪烁,每一次跳动都代表着万两白银的蒸发。
“跌了!又跌了!”
“天呐!这是要归零吗?”
“完了!全完了!我的房子!我的地!”
大厅里瞬间爆发出一阵绝望的哭嚎。
有人瘫倒在地,有人疯狂地撕扯着头发,有人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交易所对面,一座茶楼的雅间里。
窗户半开。
侯景然端着茶盏,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听着那隐约传来的哭喊声,他那张阴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狰狞而狂喜的笑容。
“砸!给我狠狠地砸!”
“让恐惧吞噬他们!”
“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就在空头势力以为胜券在握,准备享受胜利果实的时候。
异变突生。
另一股同样庞大、甚至更加凶猛的卖盘,突然加入了战场。
这股力量来得莫名其妙,却更加决绝,更加不计成本。
原本还在挣扎的股价,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直接放弃了抵抗,呈直线坠落。
侯景然先是一愣,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
随即,他爆发出了一阵狂笑。
“哈哈哈!”
“是恐慌盘!是那些大户!连他们也撑不住了!”
“市场信心彻底崩溃了!连那些老狐狸都开始割肉离场了!”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他哪里知道。
这股所谓的“恐慌盘”背后,正是大明户部尚书张英。
户部衙门的一间偏厅里,几十名最顶尖的算盘手正在飞快地拨动着算珠,噼里啪啦的声音如同骤雨。
张英满头大汗,死死盯着前方,声音颤抖却坚定:“抛!继续抛!陛下有旨,不计成本,把价格给我打到底!”
这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一场国家级的“钓鱼执法”。
侯景然被眼前的“大好形势”彻底冲昏了头脑。
贪婪,战胜了最后一丝理智。
他猛地转身,对身后的助手吼道:“传令下去!”
“把我们手里所有的备用金,全部投进去!”
“还有!去找那些钱庄,把我们的地契、房契全部抵押!加满杠杆!”
“告诉他们,只要这一把赢了,我们就能买下半个北京城!”
“我要一战定乾坤!”
随着这道命令。
最后的一批资金,带着侯景然家族几百年的积累,带着王诚贪污一生的脏款,带着无数投机者的身家性命,如同飞蛾扑火一般,冲进了那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东宫。
太子朱见济靠在软塌上,脸色依旧苍白,那是中毒后的虚弱。
他手里握着一份刚刚传来的简报,手在微微颤抖。
“父皇……这是在干什么?”
“这……这是在自毁长城啊……”
他看着那惨烈的跌幅,心在滴血。那是他参与建立的市场,那是大明的信誉啊。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资本市场的残酷与血腥,那是不见血的屠杀。
御书房内。
朱祁钰异常平静。
他面前摆着两份刚刚送来的报告。
左边,是交易所触目惊心的暴跌曲线。
右边,是空头账户资金量和杠杆倍率的实时监控数据。
那根代表空头仓位的柱子,已经冲破了天际。
那是敌人全部的血肉。
“差不多了。”
朱祁钰轻声说道。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晚膳吃什么。
他对身边的心腹总管招了招手:“鱼群已经全部被赶进了渔网。而且,它们自己还贪婪地把网收得越来越紧,生怕漏掉一点诱饵。”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太阳已经升到了中天,阳光刺破了云层,洒在金色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正午已到。”
“该行刑了。”
朱祁钰拿起笔,在一张洁白的宣纸上,笔走龙蛇,写下四个杀气腾腾的大字:
“血债血偿。”
然后,他拿起那份早已准备好、压在案头多时的《大明日报》稿件,递给早已候命的司礼监太监。
眼中闪过一丝在这个时代无人能懂的、属于“做市商”的冷酷。
“传朕旨意。”
“发布消息。”
“另外,通知张英。”
“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