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安邑里。
相国府赐下的宅邸,三进的院落,雕梁画栋,比之当年在新野寄人篱下时,不知阔气了多少倍。可刘备住在这里,却只觉得四面都是墙,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
他正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局残棋。黑白子犬牙交错,杀得难解难分,一如他此刻的心境。只是,他已许久没有落下一子,任由午后的阳光将棋盘晒得微微发烫。
“大哥!”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打破了满院的寂静。张飞旋风般冲了进来,黝黑的脸膛涨成了猪肝色,手里捏着一本小册子,那册子在他蒲扇般的大手里,仿佛随时都会被捏成一团废纸。
关羽跟在他身后,步履依旧沉稳,只是那双丹凤眼,此刻也紧紧闭合着,长长的髯须在胸前微微颤动,显是内心也极不平静。
“三弟,何事如此惊慌?”刘备抬起眼,声音有些沙哑。
“大哥,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什么混账东西!”张飞几步冲到跟前,将那本册子“啪”地一声拍在石桌上,震得棋子都跳了-起来。
刘备的目光落在册子上。
淡黄色的封面,印着一幅农人立于麦浪中的图画,旁边是三个他从未见过的,却又认得的方块字——《劝学篇》。
他知道这是什么。这几日,长安城里,这东西已经传疯了。
“董贼……董贼他欺人太甚!”张飞气得在原地打转,环眼圆睁,须发戟张,“他不仅夺了汉家天下,如今还要挖我汉家的根!俺在街上听那些小娃娃唱的什么‘一碗米饭大过天’,还当是胡言乱语,没想到……没想到他竟敢把这等大逆不道之言,印在书里,教给娃娃们!”
他指着那本书,手指都在发抖:“‘民为本,社稷次,君为轻’!这……这是孟子的话,可董贼这厮,竟将它放在开篇第一句!这与明着教人造反何异?大哥,这俺实在是忍不了了!俺这就去撕了那董贼!”
“三弟,不可鲁莽。”关羽终于睁开了眼,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伸手按住张飞的肩膀,那只平日里能举起千斤重担的手臂,此刻却被关羽稳稳按住,动弹不得。
刘备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拿起了那本薄薄的册子。
入手很轻,纸张光滑,比他年少时读的那些粗糙竹简,不知好了多少倍。他缓缓翻开,那股新墨的清香,混着纸张特有的味道,钻入鼻孔。
第一页,便是那句让张飞暴跳如雷的“民为本,社稷次,君为轻”。字很大,旁边还配着小图,画着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将一个头戴冠冕的君王,从高高的台子上推了下去。
画风稚拙,甚至有些可笑。
可刘备却笑不出来。
他继续向后翻。
“土豆是个宝,一亩收成高。相国传神种,百姓离饥荒。”
“巧工造神犁,耕地不费力。一人当十人,家家有余粮。”
“善用榫卯,不用一钉,可使木器百年不朽。此等巧思,乃大智慧也。其功不下于庙堂之臣。”
一页,又一页。
没有之乎者也,没有微言大义。
全是些最浅白,最通俗的歌谣与图画,讲的是吃饭,是穿衣,是盖房,是那些他曾经以为,永远不会被载入史册的“奇技淫巧”。
他读过《论语》,知道“君子不器”。
他读过《春秋》,知道“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
他一生所学,他赖以安身立命,用来号召天下仁人志士匡扶汉室的根本,就是这套传承了四百年的礼法、纲常、道统。
可现在,董卓用这本小小的册子,将这一切,轻而易举地踩在了脚下。
他不是在辩经,他根本不屑于辩经。
他是在用一种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告诉天下所有人:你们以前学的那一套,都是狗屁。能让大家吃饱饭的,才是真理。
刘备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自己早年贩履织席,食不果腹。想起了颠沛流离,寄人篱下。他何尝不知百姓疾苦?他一生所愿,不正是要解万民于倒悬,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吗?
可他用来实现这个理想的路径,是循着圣人的教诲,是恢复汉家的礼乐。他要先成为“君”,再来行“仁政”。
而董卓,直接跳过了所有步骤。
他用最野蛮的手段,实现了最朴素的目标。
然后,他用这本册子,告诉所有人,他的野蛮,才是最大的“仁”。
这是一种釜底抽薪。
一种比战场上的失败,更让他感到绝望的,文化上的溃败。
“大哥!”张飞见他久久不语,脸色苍白,不禁有些担忧。
刘备合上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
“三弟,你没看明白。”他将书放在桌上,声音里满是疲惫,“董卓要的,不是天下人的畏惧。他要的,是天下人的认同。”
“他用土豆和饱饭,买走了民心。现在,他要用这本书,夺走士心,重塑人心。”
“再过十年,二十年,等读着这本书长大的孩子们,成了这天下的青壮。到那时,谁还记得高皇帝斩白蛇?谁还记得光武帝建东京?他们只知道,是董相国给了他们饭吃,是董相国教他们识字,是董相国告诉他们,他们才是这天下的根本。”
“到那时,汉室,就真的……亡了。”
不是亡于刀兵,而是亡于遗忘。
张飞愣住了,他虽然鲁莽,却不傻。刘备这番话,让他听得手脚冰凉。他第一次意识到,那本他视若敝屣的小册子,竟比董卓的坦克大炮,还要可怕。
关羽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缝隙里,是深不见底的凝重。
“我出去走走。”刘备站起身,他觉得这院子里的空气,压抑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没有带从人,独自一人,换了身寻常的布衣,走出了宅邸。
长安的街道,依旧繁华。
他走过东市,看到一个铁匠铺前,满身油污的铁匠,正挺着胸膛,唾沫横飞地给街坊们讲解着什么叫“百炼成钢”,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自豪。
他走过一座新开的蒙学堂,墙内传来孩子们清脆的歌声:“不拜君王拜社稷,一碗米饭大过天!”门口,几个接孩子的妇人,正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自家孩子昨天又认了几个新字,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喜悦与期盼。
他走到一座酒楼下,说书先生的醒木一拍,说的不是帝王将相,而是“神农尝百草,仓颉造文字”,将这些上古的劳动先民,奉为与三皇五帝并列的圣贤。
刘备走在人群中,却感觉自己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幽灵。
这些人脸上的笑容,是真实的。
他们眼中的希望,是真实的。
他们对新生活的向往,也是真实的。
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刘玄德,汉景帝玄孙,中山靖王之后,那个立志要匡扶汉室、拯救万民的人,此刻,却像一个被时代抛弃的旧物,茫然地看着一个全新的,他不理解,也无法融入的世界,在自己眼前轰然建立。
一股巨大的悲哀,混杂着无力与迷茫,将他彻底淹没。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是怎么回到宅邸的。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子里空无一人。
那本《劝学篇》,还静静地躺在石桌上,被张飞拍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掌印。
刘备在石凳上坐下,久久地凝视着那本书。
他想起了少年时,拜卢植为师,恭敬地捧着经书,逐字逐句地诵读。那时,他以为书中藏着平定天下的所有答案。
可现在,答案似乎在另一本书里。
一本他鄙夷,他抗拒,他畏惧的书里。
许久之后,他终于伸出手,再次拿起了那本册子。
这一次,他的手不再颤抖。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句“民为本,社稷次,君为轻”上。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隐去,夜幕降临。
刘备坐在渐浓的夜色里,借着远处灯笼透来的微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下去。
他要知道,那个毁掉他世界的人,究竟在建造一个怎样的世界。
他更要知道,在这个他已经看不懂的世界上,自己,还有没有存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