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秦天赐匆匆取出昨夜放天灯的稔子,满心期待。
用手轻轻拨开香灰,见稔子上没有丝毫变化,心中“咯噔”一下。
急忙将撒过香灰的所有稔子一个个地拿起来仔细端详,确实是一个都没有发生变化。
这说明,秦远并没有给出回应。
“是天灯出了问题?还是老爹根本就没收到?”
秦天赐愣愣地呆了半晌,直接抓起一个稔子就吃了下去,入口甜腻顺滑,却没有任何来自“地界”的信息。
蓦然间感到有些苦闷,他转身走向木藤椅,恭敬问道:
“夜皇大人,我昨晚放天灯的稔子没发生变化,您可知道会是什么原因?”
幽夜隔着树帘,悠然说道:“有三种可能。”
秦天赐精神一振,认真听去。
“一种是他不想回复你。”
“这绝不会。”秦天赐抢过话头先否认了这一种。
“另一种是天灯出了问题,没有到达地界,但是按照昨夜的情况,这种可能并不大。”
“最后一种,是他收到了,但无法回复。”
“什么叫无法回复?”
幽夜清冷的声音传来:“地界中有不少的禁制之地,无法向外传递讯息。”
秦天赐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那些地方不能向外传递讯息,难道就不会阻隔‘天灯传信’?”
“天灯属于繁界之物,地界的禁制对它没有效用。”
“也就是说,老爹很可能是收到了我的天灯,只是无法回复啦?”
幽夜轻轻“嗯”了一声。
“那老爹不会遇到了什么危险吧?”秦天赐刚问出这话心中又想,老爹都已经死了,还谈什么危险,真是有些可笑。
他思索了片刻后郑重说道:
“夜皇大人,您今后到了地界,若是有机缘遇到我老爹,能否帮忙照拂一下,在下在此先谢过了。”
说着,深深一鞠。
“你说的是那个尸鸠族附身的家伙?”幽夜沉吟一声。
“那外像的身体正是家父。”
幽夜“哼”了一声,没再回答。
秦天赐顿时有些尴尬,听她这口音似乎还有气在,心中暗想,那又不是我老爹要打的你,这笔账该是算在那个“异溾”身上才对,你堂堂夜皇大人不至于这么胡乱记仇的吧?
当下也不便再解释,轻咳了一声,笑吟吟地道:
“夜皇大人不必迁怒,待到了‘倚斗峰巅’,在下为大人做一道美味,特意代家父赔礼道歉,保管大人满意。”
一听到美味,幽夜顿时来了兴致,轻笑一声,“且走着看吧。”
秦天赐撇了撇嘴,收起稔子,结了客栈费用,扛起木藤椅快步离开了“倚斗圩”。
这沿途一路,许多人都向着不同的方向而去,秦天赐尽量避开众人,专挑偏僻小道,向着“倚斗峰”的方向行去。
因为知道了“曼枯”对“将姝幽塔”的特殊作用,所以他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一边奔行,一边专心感受这股地界灵火对自己的锻造。
如此一心赶路,不一日,终于到达了“倚斗峰”的山脚下。
秦天赐放眼望去,满眼尽是兴奋之色,好一座巍峨孤山,千仞壁立,破云穿雾,草木蒙笼其上,云兴霞蔚,完全望不到山巅。
“天霓山”有着各种种类的灵兽凶兽、灵植奇物,“倚斗峰”尤甚。
秦天赐一入山林,仿佛如鱼得水,行动也自如了许多,上山的路上,他遇到了不少灵官,他们或是与凶兽搏杀,或是前往各种险地探寻灵植,大家彼此间都没什么交流。
秦天赐自是不会去招惹别人,在“荒流双犀猊”的帮助下,一路向着上峰处攀行而去。
这路越是向上,他发现周围的宿气就愈发浓厚,甚至还能见到魂元。
秦天赐从山腰向上又行了一段距离,见草木渐渐开始变得稀少,气温也下降很快,脚下的土石已慢慢变为了雪地。
“终于到了这里了。”
他紧了紧腰带,向山峰顶处望去,白茫茫一片,云雾缭绕间依然无法看到尽头。
此时他腰间的小白已彻底不再吸食灵气,完全陷入了沉眠,他倒乐得如此,暗自开心地将节省下来的灵气运转到身体上,抵御寒冷。
因为“曼枯”的原因,他半边身子是炙热的,这种又冷又热的感受让他一度觉得十分奇妙。
“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到达峰顶了吧,到时夜皇大人就能吸收宿气了。”
想到这里,他倏地向上峰冲去,只是这“倚斗峰”越往上行,越是极难,眼看着天暗了下来,山路更是突然风雪交加起来,吹得人抬不开眼。
秦天赐索性找了一处山坳处躲避风雪,不再想着连夜上山。
第二天,风清气和,天色晴朗。
见周围白雪已快没入到自己的膝盖,秦天赐不禁感叹“倚斗峰”风雪气象的变化无常。
想着昨夜饿了一夜没吃东西,当即对幽夜笑道:“大人,我去找些绝佳的美食来,保管您满意,绝对是难得一见的美味。”
幽夜轻扬嘴角,微微点头。
秦天赐大致辨别了一下方向,向着雪地中走去。
他并没修习过身法灵术或玄斗术,一脚下去立即就是一个深坑,在雪地中行进起来非常慢,即便有“游极”也无法应对这种情况,只能是运转灵盘,纵跳着慢慢前行。
半盏茶的功夫,终于找到了一片平坦的坡地。
他四下里先看了看,觉得此地与自己要找的地方差不多,遂从“临息园”中取出青稔子来,抓起一把撒在了皑皑白雪上。
又在周围用清灵丝围成一个圈,埋进了雪堆中,不露痕迹,自己则顺着清灵丝,远远地躲在一块凸起的山石后面,用“云肤”隐匿起气息,静静地等着。
不多时,雪地中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起来。
“嘻嘻,来了!”
秦天赐心中暗自窃喜,知道“美味”上钩了。
按照地理志的记载,天霓山中盛产许多美味,其中一些以秦天赐现有的实力还无法弄到,剩下的之中,要以“倚斗峰”上峰处的“蜜酥尾兔”最是珍馐美馔、诱人可口。
这种小兽性子阴寒狡诈、生性机敏,擅长在雪地中穿梭遁形,身后巨大的尾巴能帮助它们滑行飞翔,在雪地中一般极难抓到。
而且“蜜酥尾兔”通体雪白,与周围白雪映衬在一起,根本辨认不出,唯有一双亮红眼睛能够知道这是个活物。
但是,凡世间之物,有优就有缺,有长就有短,“蜜酥尾兔”也有嗜好。
一来它们喜欢天寒,因此肉质才会紧实鲜嫩,入口弹牙。
二来它们喜欢月光,也喜欢吸收宿气,因此一般只在“倚斗峰”上峰处定居。
三来它们最喜欢吃青稔子,往往见到就必要吃尽,欲罢不能。
因此一到春季,这些家伙们就会冲到山下山林,专挑没有成熟的青稔子吃,大多灵官也会选择在这个时节捕猎“蜜酥尾兔”。
现时已过夏令,进入初秋,山下早已没了青稔子,也没人会选择在这种时节到雪地中去抓“蜜酥尾兔”,那纯粹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因此能在这种时节这种地方见到青稔子这种“美味”,“蜜酥尾兔”是决计抵御不了这种诱惑的。
秦天赐正是清楚这一点,才在上山之前就想着买些青稔子,一为酿酒,二来也是为了抓这种小兽。
“噗噗噗……”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蜜酥尾兔根本抗拒不了青稔子的诱惑,也不怕什么陷阱,径直就奔过来吃了起来。
待它吃得兴起,秦天赐猛地一收清灵丝。
霎时,青藤舞动,迅速向中心收拢。
蜜酥尾兔蓦地受惊,眼瞳一下瞪大了起来,大尾用力一撑雪地,倏地冲上了高空,脱离了清灵丝的套索。
秦天赐哪会让它轻易跑了,一扬手,向空中射去几枚青稔子。
那蜜酥尾兔身在空中,眼睛依旧恋恋不舍地盯着下方的美味,丝毫没有立即飞走的意思,蓦然见到空中竟飞来了几枚青稔子,顿时不顾一切地滑游过去,急急上前去抢。
口腹之欲何穷尽,害死人啊,啊不,是害死兽啊……
秦天赐心中暗叹,手腕一抖,当即用上了“风林结”的秘法,控制着清灵丝急向空中雪兔缠去。
蜜酥尾兔没料到这青藤竟能如此灵动,又被地面和空中的青稔子分了神,青藤一缠一卷间,已捆住了全身,再难逃离。
秦天赐喜笑颜开,轻轻一扯,青藤倏地飞回,将到手的猎物抓在了手中,随手打了个结,丢在一旁。
“嘿嘿,到手了。”
如此依样葫芦,秦天赐又换了几个地方一连抓了三只,这才罢手,笑吟吟地拎着这些小兽回到了幽夜那里。
将之去毛洗净,生起了两个火堆来。
他先用匕首将三只“尾兔”的大尾巴切下,将肉割下,和身子一起支在火上烤,三条尾骨则扔进了一个盛满清水的玉白瓦罐中,架在了另外的一个火堆上。
又拿出几个大白胖萝卜,几下削皮切片,和各种香料一并扔进了瓦罐中。
“大人,今天我这两道美味可是可遇不可求,也独独这雪山之巅能够尝到,绝对鲜嫩得很,一道是‘焦酥尾兔’,一道叫‘白玉尾骨汤’,包您口福享尽。”
秦天赐一边兴致勃勃地向幽夜道起家常,一边不停地忙活起来。
幽夜微笑不语,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秦天赐娴熟地将各种调料撒在烘烤的“尾兔”嫩肉上,不多时,肉香四溢,蔬香弥漫,令人食指大动。
对于做这种独有美味,秦天赐没再使用“解千愁”,也没拿出“垂涎欲滴”,毕竟物极必反过犹不及,再鲜美的东西,一旦过了头,就会变味,甜的尽头是苦。
三根木棍在火上不断翻滚,鲜肉被烤得“滋滋”作响,逐渐变得金黄娇嫩,一滴滴的金色油星顺着肉质纹理落在火上,助燃起火焰。
秦天赐早已馋得不行,见差不多了,当即顾不得烫嘴,拿起一只烤好的“蜜酥尾兔”,嘻嘻呼呼地边吹气边咬了下去。
霎时,满口犹如化蜜一般,伴着香酥流油半脆半焦的鲜嫩肉香,满嘴香气直往外跑。
“好……好吃……”他支支吾吾地发出哼哼声,都没空理会幽夜,径自自己先啃了起来。
幽夜见他吃得神采飞扬,津津有味,一伸手,一根串着“蜜酥尾兔”的烤棍直接飞到了她的面前,悬浮在半空。
她用手轻轻一划,浓溢的香气带着一块热气腾腾的带皮鲜肉就被切了下来,缓缓地送入了口中。
女子慢慢咀嚼,细细品味着其中的味道,不自觉地轻轻点头。
“味道很好。”
“嗯……”
“不喝一点吗?”
秦天赐听她如此问来,不禁会心一笑,也只有在吃东西的时候,他才稍稍感觉到幽夜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地界夜皇。
当即摇了摇头,口中含着香肉呼哧道:“吃这种美味……不能喝酒……糟蹋了……待会喝汤。”
幽夜很顺从地点了点头,对于吃这方面,她一向都听秦天赐的。
秦天赐呼哧呼哧地三两下吃完了一整只“蜜酥尾兔”,尤其是尾巴上那些又厚又坚实的肉,弹牙酥嫩,极有嚼头,直吃得额头冒汗,大呼过瘾。
当下舔了舔嘴唇,虽然还能再吃,但还是把剩下的那一只留给了幽夜。
看着白玉瓦罐上不断冒起的热气,感应了一下时辰,约莫觉得差不多了,遂从“临息园”中的木屋中取出两个瓷碗和勺子,满眼放光地盯着那罐“白玉尾骨汤”。
“来吧!”当即迫不及待地揭开了盖子,一股清蔬鲜香满溢四周,令人欲罢不能。
秦天赐满满地盛了一大碗,端放到幽夜的面前,自己又急急地去盛了一碗,一边用力吹着,一边顾不得烫,“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满口大呼鲜美。
和他相比,幽夜吃得就很慢,连三成“尾兔”都还没吃完,对于她来说,没有饱不饱这种说法,只有吃得高不高兴,对不对胃口。
“嗯嗯……太美味了!”
“醇醪百斛,不如这一罐鲜汤,佳肴千珍,不如这一尾酥兔啊……人生快事,莫如一此,过瘾过瘾。”
秦天赐吃饱喝足,心情大畅,不禁有感而发掐起文来。
他起身尽情地舒展了一下筋骨,突然耳畔响起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好香好香……正好饿了……小哥我就不客气了。”
那声音仿佛离得很远,又似乎近在咫尺,待到话音落完,人已经出现在了秦天赐的身前。
“是你!”
“哎呦!是‘秋鸣谷’的小子,这是你烤的东西?”
来人正是秦天赐此前在“秋鸣谷”遇到的那位神秘老者。
此时他的手上已抓住了那只剩下的“尾兔”,满手尽是油渍。
老者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也不管别人同不同意,当即大快朵颐起来。
“老前辈……”
“小子无礼……前辈就前辈……加个‘老’字是什么意思?”老者一边咬着烤肉,一边骂骂咧咧地呵斥起来。
秦天赐知道此人的厉害,不敢失了礼数,再次恭敬道:“敢问前辈该如何称呼?”
老者轻咳了一声,似乎在酝酿着什么,深吸一气道:
“小子站稳听好了,小哥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黑光孽海啸鸣九天无量至尊屠龙行者斩地阎罗赤金上神明德玄穹高上圣主……是也。”
“呼呼呼……”说完后,他自己都猛抽了几口气,算是缓过来了。
“……”
秦天赐脑后顿时落下一滴大汗,竟哑口无言、无言以对。
“呵呵,或者叫我……黑哥也行。”
“……”
还真是叫你哥来得方便……秦天赐心中掩面发笑。
“嗯……有一说一,你小子这……手艺不错……好久没吃到这种美味了。”
秦天赐见这位黑哥鼻青眼肿,似乎是被什么给狠狠揍了一顿,心中不禁感到奇怪:竟还有人能将他给打成这样!
“黑……黑哥……你的伤?”
老黑满口塞满了肉,摆着手道:“别提了……还不是……洛山的魂元……给揍的……”
“……”
魂元还能揍得了你?!
“唉……洛山真的是……变了……”老黑边吃边叹息了一声,口中喷出了一嘴的热气和肉香。
“等等!”秦天赐突然心中一惊,想起这位前辈似乎是从那日见过后就赶往了洛山,他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从洛山打了个来回,这份脚力速度,普通灵官哪里能够做到!
正想再问,却听那老者“哎呦”一声尖叫,一只胳膊上蓦然窜起了一团黑火。
哎呀,不好!
秦天赐心中暗叫一声糟糕,急忙转头,却见幽夜正冷冷地盯着老黑手中的“蜜酥尾兔”,眼中泛起寒芒。
这人敢当面抢了她的美食,如何能够罢休。
“大人,请息怒,我这就再去……”秦天赐忙向幽夜劝解,他可不想这二位顶级强者在这里打起来,那种场面,他一个小小“斗临”,如何收拾得了。
还没待他说完,却见老黑一边乱叫着,一边不断地甩着袖子,对着那团黑色火焰用力吹去。
说也奇怪,这吞尽万物生灵的恐怖地焰“曼枯”,竟在这老头的几口吹气下,瞬间灭了。
“你是‘魂侍’!实力很好。”老黑不怒反喜,两眼顿时放起光来,高兴得连声大喊。
“好!好!太好了!”
他径直奔向幽夜,双手捧着那只被他啃得七零八落的“蜜酥尾兔”,递了过去,喜滋滋地道:
“你早说不是,这个还你好了。”
“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你答应最好,不答应也得答应。”
秦天赐脑后再次滚落一滴大汗,完全不知这奇怪老头到底在想什么,莫不是也是对幽夜大人起了歹心?
不至于吧!
老黑用袖子擦了把嘴,嘿嘿笑道:
“我要……”
“拜你为师。”
(下一章更精彩:本皇必杀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