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石原莞尔宅邸。
曾经门庭若市的石原宅,如今像是被遗弃的孤岛,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冷清之中。
院墙外,几道若隐若现的黑影,无声地宣告着主人已处于严密的“保护”之下。
这时,一辆造型庄重的黑色轿车,在一前一后两辆护卫车的随行下,驶入石原莞尔那已被严密监视的宅邸院落。
车辆停稳,侍卫迅速上前打开车门,一位身着传统和服便装的老者缓步下车。
正是闲院宫载仁亲王。
这位亲王不仅是天皇的叔父,更是裕仁天皇最为信赖的皇室核心成员,在军国大事上被视为天皇的耳廓与喉舌。
他长期担任参谋总长,是日本陆军名义上的最高统帅,其意见在御前会议上举足轻重。
即便如今战局崩坏至此,他依然是天皇身边少数几个能够参与最核心机密、并代表天皇意志与各方沟通的最后纽带。
客厅内,茶已微凉,烟雾缭绕。
石原莞尔坐在榻上,面容比以往更加消瘦。
载仁亲王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将一份加密电文推到他面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石原君,看看吧。这是从济南传回来的……对方的条件和谈判纪要。”
石原默默接过,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冰冷的文字。
当看到“八千多吨黄金”、“资源抵偿”、“人口迁徙”以及“先锋币结算”等字眼时,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脸上并未露出过多惊讶。
他放下电文,没有立即评价,而是反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列强那边,沟通得如何?有没有愿意出面干涉,哪怕是施加一些压力的?”
载仁亲王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自从那支庞大的南海舰队出现在世界面前,一切都变了。法国人在印度支那彻底偃旗息鼓,不敢再有动作。
英国人态度暧昧疏离,他们似乎已经默认了远东力量对比的改变,正在忙着和他们口中的‘周司令’做交易,试图保住香港和马来亚。
美国人……格鲁大使的态度倒是一如既往的‘积极’,但他也明确表示,美国的干涉将严格限于经济和外交层面,绝不会动用武力。”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愤懑与无奈:
“更可气的是,美国派驻济南的外交人员,连那位周司令的面都见不到!对方根本不屑于听取美国的‘调停’。”
石原莞尔听完,缓缓闭上眼睛,仿佛最后一丝希望也随之破灭。
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平静得可怕:
“英国退缩了,事情就彻底不好办了。美国……哼,偏偏是这个有实力的国家,骨子里却还是孤立主义,不愿意深度卷入欧亚大陆的纷争。
他们乐于见到一个能牵制日本,甚至将来可能牵制英国的力量在东方崛起,只要不损害他们的根本利益。”
“照此看来,这场谈判……已经没有悬念了。我们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本。”
他指着那份电文,语气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冷静:
“亲王殿下,我的看法是,这些条件,无论多么苛刻,能答应的,就都答应了吧。
继续拖延下去,不会有更好的结果,只会激怒对方,招致更残酷的惩罚,甚至是……本土登陆。
到了那时,我们连谈判的资格都会失去。现在接受,至少还能为帝国……保留一点再起的火种。”
闲院宫载仁亲王听着石原莞尔那近乎冷酷的分析,沉默了许久。
窗外的夕阳将余晖投进室内,在榻榻米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他再次开口时,问出了那个所有知情人都在心中盘旋,却不敢宣之于口的问题:
“石原君……经此一役,帝国的未来,可还有希望?”
“亲王殿下,如果乐观点说……我们现在,只是回到了明治维新之前的状态而已。”
“我们丢掉了台湾,丢掉了朝鲜,丢掉了满洲,丢掉了从日清、日俄战争以来,帝国用近五十年时间积累的全部海外领土和殖民地。这就像一个大户人家,一夜之间,赌输了所有的浮财、田产和店铺。”
石原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划,仿佛在切割什么。
“但是,乐观点看,我们的宅子还在,地契还在,一家老小的性命也还在。只要国家未被灭亡,主权名义上仍在我们手中,我们就还拥有最基础的本土四岛。我们丢掉的,只是多年的积蓄,是扩张的成果,而非生存的根基。”
亲王殿下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宽慰,他痛苦地摇了摇头:
“可我们背上的是未来几十年都未必能还清的沉重债务!更重要的是……我们身边的这个巨人已经彻底醒来。
他不会再给我们下一次机会了。就算帝国能够度过这一关,从明朝那场失败到明治维新,中间间隔了数百年,难道我们还要再等数百年吗?”
“您说得对,这才是问题的核心。我们过去最大的战略错误,就是试图用征服大陆的方式,来为一个岛国寻找出路。我们陷入了支那的泥潭,最终激醒了一头真正的巨龙。”
接着,石原说出了那句注定将震动日本未来国运的判断:
“殿下,帝国的未来,不在大陆,而在海洋。我们过去是,现在也依然是一个海洋国家。
我们未来的生存空间,我们与那个巨人之间的缓冲带,不在朝鲜,不在满洲,而在太平洋的波涛之下,以及通往南洋的航路之上。”
他看向亲王,眼中闪烁着战略家孤注一掷的光芒:
“我们必须彻底放弃与华夏在陆地上争锋的幻想。我们要忍下所有的屈辱,像幕末时期的萨摩、长州一样,默默地舔舐伤口,积累力量。
未来的竞争,是科技的竞争,是海权的竞争,是经济的竞争。我们要用十年,甚至二十年的时间,将有限的资源,全部投入到海军技术的革新、远洋商船队的建设上去。”
闲院宫载仁亲王听着石原描绘的那条需要隐忍数十年的海洋之路,脸上并未露出振奋之色,反而更加沉重。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充满了时不我待的苍凉。
“太久了,石原君……我怕我们这一代人,等不到那一天了。我们身边的这条巨龙,已经彻底苏醒,它不会再给我们任何崛起的机会。
他们这一代的领导者……太精明,也太看重历史的教训了,他们不会犯我们曾经犯过的错误。”
这时,他带着一种近乎最后的希冀,紧紧盯住石原莞尔,问出了那个萦绕在所有高层心头最后的不甘:
“我们……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吗?一条能够在绝境中翻盘的路?哪怕只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哪怕需要付出任何代价,我们也要试一试!”
石原莞尔闻言,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他对此并不感到意外,这个国家和它的领导者,在明治维新后赌国运成功的巨大红利中,早已养成了根深蒂固的赌性,总想在绝境中掷出能赢回一切的骰子。
可纵观古往今来,又有哪个强大的帝国,是靠一次次赌国运建立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