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我们占据了最大的在华利益,所以当华夏试图崛起时,我们自然首当其冲。”艾登身体微微前倾,解释道,“首相先生,但请您仔细回想,这位远东的强人虽然姿态强硬,却始终在避免与帝国发生直接的军事冲突。
我有理由怀疑,此次以如此方式解决香港问题,或许并非他的本意,而是迫于其内部日益高涨的民族主义情绪。
他提出的这个‘特区’方案,更像是在给我们一个体面的台阶,一个能对双方国内民众都有所交代的政治解决方案。”
这时,一直沉默的内政大臣塞缪尔·霍尔爵士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安东尼的分析或许有道理,但这终究只是一种乐观的推测。我们不能将帝国的命运寄托在对手的善意上。面对远东剧变,我们必须做出最谨慎的战略选择。”
张伯伦立刻追问:“谨慎的选择?具体指什么?”
“印度。”霍尔爵士说道:“香港,乃至我们在中国的绝大部分商业利益,都可以被视为帝国的前沿据点,随时可以割舍。”
霍尔爵士的语气变得无比坚决,“但印度是皇冠上绝不能坠落的明珠,是帝国辉煌的基石。什么都可以谈判,什么都可以权衡,但事关印度洋的安全与印度本土的稳定,我们没有半分退让的余地!”
内政大臣塞缪尔·霍尔爵士那句“事关印度,半分都不能让”的话音刚落,犹如在原本就波涛暗涌的会议室里投下了一块巨石。
陆军大臣莱斯利·霍尔-贝利沙几乎立刻接口:
“霍尔爵士点破了问题的核心!既然海军无法保证将敌人阻挡在海洋之外,那么最终守卫印度广阔海岸线的重任,必将落在陆军的肩膀上!
我必须坦率地告诉诸位,以帝国陆军目前在印度及远东的部署规模和装备水平,面对先锋军这样一支拥有现代化装备和丰富作战经验部队。
倘若是人数相当,借助防守优势还可以较量一番。
但这位周总司令喜欢打大仗,一旦动手,就是倾尽全力,这一点,我们在华南和山东,已经见识过了!”
他的话语在会议室里引起一阵低语。
但财政大臣约翰·西蒙爵士立刻发出了反对的声音:
“贝利沙!你这是在进行一场基于最坏假设的军备竞赛!迄今为止,无论是那位周司令,还是中国的任何官方声明,都没有对印度表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领土野心!
他们的战略重心显而易见——北方被苏联侵占的领土,或者南洋荷属东印度那样富饶却防御薄弱的地方。
这些事情他们尚且来不及去做,我们难道就要因为自己凭空想象的威胁,而将数以亿计的英镑,投入到印度那片无尽的黑洞里去吗?这是对纳税人金钱的极大浪费!”
“凭空想象?”贝利沙猛地提高了音量,“等到人家的坦克开上孟买的海滩,等到他们的空降兵出现在加尔各答的街头,你再想着去征兵、去训练、去生产武器,那一切都晚了!
你指望一群刚学会开枪的新兵蛋子,能挡得住那些武装到牙齿、从长江一路打到东北的虎狼之师吗?那时丢失的就不只是香港,而是整个帝国!”
眼看争论趋于白热化,内政大臣霍尔爵士再次开口:
“在原则上,我赞同贝利沙的看法。帝国的陆军必须得到加强,以应对来自东方,乃至未来可能来自欧洲的潜在危机。但是,”
他转向财政大臣,“西蒙的顾虑也同样现实。立刻将重兵集团囤积到印度,不仅后勤难以维系,更容易被解读为极度不友好的挑衅行为,反而可能激化本不该存在的矛盾。
我们需要的是增强自身的肌肉和反应速度,而不是立刻把拳头砸在桌子上。”
首相张伯伦静静地听着双方的激辩。
当霍尔说完,他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决断,也是一个典型的政治妥协:
“既然如此,这项加强陆军的总体方针就此通过。但是,贝利沙,”
他看向依旧面色涨红的陆军大臣,“帝国没有空白支票。你和你的人,立刻做一份详细的、分阶段的陆军现代化与扩军预算出来。
重点阐明每一笔钱将如何转化为保卫印度和帝国其他核心利益的实际战斗力。我们要的是精准的投入,而非漫无目的的恐慌性囤积。”
这时,海军大臣也不甘示弱的要起了预算:
“先生们!请允许我提醒诸位一个最基本的事实——大英帝国之所以成为帝国,它的血脉流通于海洋,它的权威建立在海浪之上!几艘敌人的战列舰,就让我们开始怀疑海军的价值了吗?荒谬!”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现有的造舰计划,是基于过去对日本和德国的评估,现在,一个拥有八艘以上顶级战列舰的远东强权已经出现!这彻底改变了力量平衡。
维护帝国的全球利益,终究、也必须要靠一支能够同时应对大西洋、地中海和太平洋挑战的无敌海军!
我们需要新的、更强大的战列舰,更多的航空母舰,这是扞卫生命线的唯一途径!”
西蒙爵士几乎要跳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无奈:“陆军要扩军!海军也要造新舰!上帝啊,你们是不是觉得财政部的钱是从泰晤士河里捞上来的?干脆这个财政大臣让你们两位来当算了!”
首相张伯伦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向西蒙:“约翰,我知道困难。但形势所迫,能不能……想办法开源节流?”
“节流?”西蒙反问,“砍掉几个文职岗位?缩减殖民地官员的下午茶费用?那省下的钱对于造舰和扩军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至于开源……”
他双手一摊,露出了冷笑,“除非立刻在全境加征新税,而且是一笔重税!”
“绝对不行!”内政大臣霍尔立刻打断,“加税,而且是在本土加税?首相先生,我敢向您保证,不等印度沦陷,伦敦的街头就会先乱起来!工党和那些工会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众人,意味深长地说,“或许,是时候让我们的‘朋友们’为大英帝国做点贡献的时候了。那些享受着帝国庇护,却未必付出了相应代价的自治领和殖民地……”
张伯伦沉默了片刻,很快就做出了决断:
“好吧,我来想办法。我会亲自与各自治领和殖民地沟通。但是,先生们,我不能保证能从他们那里弄出多少经费。”
他先看向丘吉尔:“海军方面,也先做几个预案出来,从最理想的到最节省的,我们需要选择。”
伴随着话音的落下,大家心里都有些沉甸甸,哪怕是海军大臣也一样。
他们知道,做出了这样的决策,也就意味着欧陆各国军备竞赛的烈度,会再度上升一个台阶。
人家可不管你英国扩军是为了保卫印度,他们只会感觉你强大的实力,对他们的国防和利益造成了威胁。
未来一段时间,欧洲各主要强国,法国,意大利,德国,增加军费,大力扩军,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甚至是大洋彼岸的美国,为了应对来自大西洋上的威胁,也为了维持和英国齐平的海军力量,绝对会选择跟进。
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无力与焦虑交织的气氛。
这时,一位此前一直沉默的阁员,掌玺大臣兼威尔士事务大臣厄尔·温特顿伯爵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他的地位并不显赫,此刻发言更像是一种试探:
“诸位,请原谅我提出一个或许不合时宜的想法。既然我们独自应对如此吃力,那么,我们能否重新考虑我们在远东的‘老朋友’?
如果……我是说如果,日本能够重新站在帝国这一边,他们拥有相当的海军力量,这是否能够有效地制衡正在崛起的华夏?”
他的话音刚落,外交大臣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厉声反驳:
“绝对不行!这个想法是致命的!重启英日同盟?这不仅仅是与虎谋皮,更是自绝于未来的愚蠢之举!”
外交大臣看向张伯伦,“首相先生,这样的举动首先会彻底激怒那位手握重兵的周司令,等于直接将一个可怕的敌人推到我们的对立面。
更严重的是,它将毫无疑问地引起美国的极度敌视和恐慌!在华盛顿看来,一个英日联盟就是对其太平洋利益的直接挑战。
到时候,如果我们最担心的局面出现——中美为了对抗我们而走向同盟。那大英帝国在远东,乃至在全世界的处境,才真正是万劫不复!”
这番激烈的言辞让提议者温特顿面色尴尬,但同时也点醒了在座的许多人。
张伯伦灰蓝色的眼睛里却突然闪过一丝灵光,他仿佛抓住了什么关键:“安东尼,你的担忧很有道理。但是,你点醒了我另一个思路……美国人在远东同样拥有巨大的利益,比如菲律宾。
难道华盛顿对这样一个强大、统一的华夏崛起,就不会感到提防和担忧吗?”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极具颠覆性的设想:
“你们说,如果……不是英日同盟,而是美日之间结盟,或者哪怕只是加深合作,会怎么样?
这支中国舰队的存在,会不会同样引起美国的警觉,从而促使他们去武装甚至支持日本,来维持远东的‘力量平衡’?
那华夏方面会对此做出何种反应,会不会敌视美国,而主动亲近帝国,与我们缓和矛盾。”
艾登被这个反向思维问得愣了一下,随即快速思考起来:“这……这是必然的!中日之间的民族矛盾和领土争端结得太深了,华夏现在正处在从日本身上获取胜利果实的亢奋期。
这个时候,任何国家公开支持和武装日本,都必然会遭到华夏最强烈的敌视。
如果局势真按照这个方向发展,短期内我们确实可以高枕无忧,坐山观虎斗,利用美日来牵制华夏……”
但他随即又皱起了眉头,“只是,这个设想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中美之间,目前并没有尖锐的利益冲突啊。我们很难凭空让华盛顿做出如此冒险的决策。”
“没有冲突?”张伯伦的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冷酷的笑意,“没有冲突,我们就不能帮他们制造一些‘冲突’吗?”
“比如,那个众所周知的《排华法案》。对于一个民族情绪正在高涨、渴望赢得世界尊重的新兴强国来说,美国延续的这样一份羞辱性的种族歧视法案,就相当于一根永远扎在肉里的刺。
我们不需要做太多,只需要在合适的场合,用合适的方式,让华夏的领导人和社会精英们更加‘关注’和‘铭记’这根刺的存在……那么,中美之间友好合作的基础,还会像看上去那么牢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