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庄的骚扰战,像一记清脆的耳光,甩在了中村正雄看似沉稳的脸上。损失虽然不大——一些建筑材料,几名士兵伤亡,工期延误数日——但意义却非同小可。这明确告诉他,八路军不仅清楚他的意图,而且拥有在他“囚笼”边缘灵活出击、并轻易脱身的能力。这与他预想中,凭借坚固工事逐步压缩,迫使八路军陷入被动挨打的局面,出现了不小的偏差。
中村没有像竹内那样暴跳如雷。他只是在指挥部里,对着沙盘上柳庄的位置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调整了策略。三个主要工地加强了警戒兵力,尤其是夜间,增加了巡逻队和暗哨的数量。同时,他不再局限于这几个点,而是命令部队在更广阔的区域,利用现有村庄、庙宇、甚至坚固的坟包,快速建立一系列小型、临时的前进警戒点。这些警戒点像触角一样延伸出来,配合频繁的巡逻队,试图编织一张更密集的监控网,限制八路军小股部队的活动空间。
“他想用这些‘钉子’,把我们的活动区域钉死。”赵刚在团部会议上分析道,“这些点虽然兵力不多,但相互呼应,发现情况就能迅速示警,引导主力合围。我们的区小队和民兵,活动起来困难多了。”
李云龙嘬着牙花子:“妈的,这中村是个属王八的,壳子不硬,爪子倒伸得挺长。想用这些零碎绊马索缠住老子?做梦!秦守义!”
“到!”秦守义站起身,经过柳庄一役,他眉宇间更多了几分沉稳。
“你的新大队,不是练了怎么拔钉子吗?现在钉子送上门了,给老子挨个敲掉!记住,要快,要狠,打掉就走,别让鬼子摸清你们的规律!”
“是!”
真正的考验降临在新独立大队头上。拔除这些星罗棋布的前进警戒点,远比骚扰一个固定工地要复杂和危险。每个点的情况都不同,兵力、地形、与邻近据点支援的距离,都需要精确的情报和临机决断。
秦守义将队伍进一步拆分,以王根柱、栓子等几名经验丰富的老兵为核心,组建了几个精干的突击小组,每组配备五到七名训练成绩最优异的新兵。他们像猎豹一样,昼伏夜出,在根据地的边缘地带游弋,寻找着猎物。
第一个目标,选在了一个依托废弃土地庙建立的前进点。这里驻扎了半个班的鬼子和一个班的伪军。突击小组在深夜利用地形接近,先用弓弩无声解决掉外围的哨兵,然后迅猛突入。战斗在几分钟内结束,敌人全歼,缴获了部分弹药。但在撤退时,他们触发了鬼子预设的、连接邻近据点的简易警报装置——几串挂在铁丝网上的空罐头盒。
顿时,相邻两个据点的探照灯亮起,机枪子弹泼水般扫了过来,封锁了预定的撤退路线。
“跟我来!走二号路线!”秦守义临危不乱,低吼着带领队伍转向一条更加崎岖难行,但相对隐蔽的山沟。子弹啾啾地打在身后的石头上,溅起一串串火星。新兵们心脏狂跳,紧紧跟着前面老兵的身影,连滚带爬,终于甩掉了追兵。
回到临时落脚点清点人数,人人带伤,有两个新兵被流弹擦伤,还有一个在慌乱中崴了脚。
“看到没有?”秦守义没有安慰,声音冷得像块冰,“鬼子不是木头!他们会设套,会追咬!今天只是挂了点彩,下次可能就是丢命!都给我记住这次的教训!行动前,要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都想清楚!撤退路线,永远要有备用方案!”
新兵们喘着粗气,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脸上初战告捷的兴奋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刻的认知——战争,容不得半点侥幸。
随后的几次行动,他们变得更加谨慎和周全。情报搜集更细致,方案推演更全面,对撤退路线的选择也更加刁钻。他们时而化整为零,同时骚扰多个据点,让鬼子疲于奔命;时而集中兵力,快速敲掉一个相对孤立的钉子,然后远遁千里。他们开始真正理解赵旭日所说的“在笼子里跳舞”的含义——不是在囚笼中坐以待毙,而是利用敌人布设的网格之间的缝隙,跳出最致命、最难以捕捉的舞步。
张贵的身体在周瑶的精心调理下,恢复得比预期要快。虽然还不能参加剧烈战斗,但他已经能够下地行走,并且坚持要求参与战术讨论。他将自己多年来在敌后活动的经验,尤其是如何识别陷阱、如何利用地形、如何在被追击时摆脱跟踪的诀窍,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新兵们。他的存在,像一根定海神针,稳住了这支新生队伍的心神。
中村正雄很快发现,他布下的“钉子”正在以超出预期的速度被拔除,或者失去作用。八路军的这支小部队,如同鬼魅,行动毫无规律可循,一击即走,绝不纠缠。他的巡逻队往往赶到现场时,除了尸体和废墟,什么也找不到。这种被动挨打、却又找不到发力点的感觉,让他感到一阵憋闷。他开始意识到,对付这样的敌人,单纯的静态防御和广撒网式的布控,效率低下。
他站在地图前,目光阴鸷。必须改变策略。他要设一个局,一个能吸引这支八路军精锐部队主动跳进来的,真正的死亡囚笼。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一个名为“三家集”的,位于两条山沟交汇处的小村落。这里位置关键,但距离八路军主力活动区较远,防御相对薄弱。他决定,在这里故意露出一个破绽。
“命令,”中村对副官吩咐道,“向三家集方向,增派一个运输中队,护送一批‘重要物资’,行军路线要‘偶然’被泄露出去。同时,在运输队必经之路两侧的制高点上,秘密部署两个步兵中队,配属重机枪和迫击炮。我要看看,这支喜欢跳舞的老鼠,这次还敢不敢来钻这个口袋。”
一张精心编织的死亡之网,悄然张开,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而在鹰愁涧,关于“三家集可能出现重要目标”的情报,也通过内线,摆在了秦守义的面前。是诱饵,还是机会?考验新独立大队判断力与决断力的时刻,到了。
秦守义看着地图上三家集的位置,又看了看身边眼神中混合着渴望与警惕的队员们,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真正的舞蹈,现在才刚开始。他们必须在敌人的旋律中,跳出自己的节奏,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三家集?重要物资运输队?”
秦守义捏着那张薄薄的、字迹潦草的情报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其铺在临时用石板搭成的“桌子”上,目光死死钉住那个位于地图边缘的村落。新提拔的班长王根柱、栓子,以及几个在前期行动中表现出色的新兵骨干都围拢过来,屏息凝神。
山洞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和汗味,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队副,这可是块肥肉!”一个新兵忍不住开口,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一个运输中队,还有重要物资,干了这一票,够鬼子肉疼的!”
栓子却摇了摇头,他脸上的伤疤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狰狞:“太巧了。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偏偏这时候冒出这么条肥鱼?我觉着,硌硬。”
王根柱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三家集周边的地形:“位置太刁钻了。两条山沟交汇,像个口袋。咱们要是钻进去,鬼子只要把两头一堵,两边的山梁上一架机枪……”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了。
秦守义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扫过众人脸上各异的神色。渴望、警惕、犹疑。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们觉得,中村是傻子吗?”
没人回答。
“柳庄之后,我们拔了他七八个钉子,他损兵折将,会不知道我们专挑他的软肋下手?他会把一块没刺的肥肉,送到我们这个专挑刺的嘴边?”秦守义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三家集的位置上,“这是个套。一个明摆着的套。”
“那……咱就不打了?”先前开口的新兵有些失望。
“打!”秦守义斩钉截铁,“但怎么打,得由我们定!他摆好了口袋阵,我们就非得往里钻?”
他俯下身,手指在地图上沿着三家集外围快速移动:“看这里,距离三家集五里地的野狼峪,是运输队可能的必经之路,地势更险,但也更利于我们设伏和撤退。再看这里,黑石砬子,可以俯瞰整个三家集盆地,是设置观察哨和支援火力的绝佳位置。”
他的独眼中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仿佛已经穿透了地图,看到了真实的战场。“中村想让我们进他的笼子跳舞,我们就偏不!我们要在他笼子外面,敲他的锣,拆他的台!”
一个大胆的、逆向思维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他不去动那诱饵,而是去打可能埋伏在周围的“猎人”,或者,至少要让“猎人”们白忙活一场,甚至付出代价。
“栓子,带你的人,前出到黑石砬子,建立观察点,严密监视三家集盆地和周围山梁的动静,尤其是鬼子的兵力调动和火力点位置。有情况,立刻发信号。”
“根柱,带你的人,携带全部炸药和地雷,秘密运动到野狼峪,选择险要地段,给我把路炸了!不用全炸断,但要造成足够的破坏和堵塞,拖延运输队的时间,制造混乱。”
“其他人,跟我在外围机动。如果鬼子埋伏的部队被调动出来,我们就找机会咬他一口!如果他不动,我们就骚扰,让他们知道,我们来了,但我们不进去!”
命令清晰地下达。没有质疑,只有坚决的执行。新兵们看着秦守义,眼神中的迷茫被一种清晰的战意取代。他们明白了,真正的战斗,不仅仅是勇气和枪法,更是智慧和意志的较量。
夜色再次成为最好的掩护。栓子小组像灵猿般攀上陡峭的黑石砬子,借助岩石缝隙隐匿起来。透过望远镜,三家集盆地尽收眼底。村子里静悄悄的,但仔细看去,一些院落里隐约有人影晃动,绝非普通村民。更远处两侧的山梁上,虽然做了伪装,但在经验丰富的栓子眼中,还是能发现一些不自然的反光和物体轮廓。
“狗日的,真藏着人呢,至少两个中队,还有重家伙。”栓子压低声音对身边的队员说,“把位置都记下来。”
与此同时,王根柱小组也抵达了野狼峪。这里山势陡峭,道路在峡谷中蜿蜒,确实是打伏击的好地方,但也同样是搞破坏的绝佳场所。他们选择了几处岩壁松动、路面狭窄的地段,熟练地埋设炸药和地雷。
而秦守义则带着主力,在三家集外围五六里的地方游弋,如同暗夜中蛰伏的狼群,等待着可能出现的战机。
天快亮时,果然,一支日军的运输队,沿着大路,朝着三家集方向缓缓开来。队伍中间是骡马大车,上面盖着帆布,看不出具体物资。
埋伏在山梁上的日军看到了运输队,也看到了运输队按照预定计划,即将进入“口袋”。中村正雄在远处的临时指挥所里,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鱼儿,就要上钩了。
然而,就在运输队即将转向进入三家集前的那段路时,前方突然传来了几声沉闷的爆炸巨响!
“轰隆——!”“哗啦啦——!”
野狼峪方向,腾起一股烟尘。王根柱小组成功引爆了炸药,一段山崖塌方,混合着预设的地雷,将道路彻底堵死。运输队顿时乱作一团,骡马受惊,士兵们惊慌地寻找掩体,以为是遭到了伏击。
“八嘎!怎么回事?!”中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爆炸地点不在他的预设伏击圈内!
几乎同时,黑石砬子上,栓子小组按照约定,发射了三颗红色信号弹。刺眼的红光划破黎明的天空,清晰地标示出鬼子埋伏部队的方位。
“打!”秦守义看到信号,毫不犹豫地下令。
他并没有攻击运输队,也没有冲击任何一路埋伏的日军,而是集中了所有的掷弹筒和两挺轻机枪,朝着信号弹指示的、其中一个日军埋伏的山梁阵地,进行了一轮猛烈的、短促的急袭射击!
“嗵嗵嗵!”“哒哒哒!”
炮弹和子弹像冰雹一样砸在山梁上,虽然因为距离和角度问题,造成的实际伤亡有限,但突如其来的打击,完全出乎了日军的意料。他们原本是等着伏击别人的,怎么自己先挨了揍?阵地上顿时一阵人仰马翻,火力点也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撤!”秦守义根本不给敌人反应和追击的机会,一击得手,立刻带领队伍,利用熟悉的地形,迅速撤离。
整个三家集区域乱成了一锅粥。运输队被堵在路上进退不得,埋伏的部队莫名其妙挨了顿揍,却连八路军的影子都没摸到。中村在指挥所里气得脸色铁青,他精心布置的陷阱,不仅没抓到猎物,反而被猎物在外面狠狠踹了一脚,还暴露了埋伏位置!
“追!给我追!”他怒吼着。
但八路军早已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林之中,无影无踪。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回到鹰愁涧的临时营地,一个新兵忍不住挥舞着拳头,激动地脸膛发红,“看着鬼子在那干瞪眼,就是拿咱们没办法!”
“队副,你这招太高了!咱没进他的套,还崩掉他一颗牙!”王根柱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秦守义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他检查着武器,沉声道:“别高兴得太早。中村吃了亏,下次手段会更毒。咱们这次是取巧,靠的是对地形的熟悉和出其不意。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他走到张贵休息的地方,简单汇报了战斗经过。
张贵靠坐在草铺上,听完后,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好……打得好……咱们独立大队……就得这么打……让鬼子……摸不着脉……”
消息传到石洞,赵旭日听着周瑶的转述,那只看似浑浊的独眼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赏。
“……笼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低哑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这舞……跳得……有点样子了……”
而远在县城的中村正雄,面对着地图上依旧稳固、甚至因为此次挫败而显得更加难以捉摸的黑云岭根据地,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棘手。他发现,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一支军队,更像是一股融入了山川草木的意志。他的“囚笼”,似乎从一开始,就找错了对象。
破笼的第一步,已经迈出。接下来的,将是更加激烈、也更加考验智慧与耐性的缠斗。
三家集的反套路一击,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中村正雄的心里。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黑云岭的八路军与他在华中地区遭遇过的那些对手截然不同。他们不按常理出牌,灵活得像山涧的泥鳅,凶狠起来却又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单纯的军事围剿和堡垒推进,在这片千沟万壑的土地上,似乎事倍功半。
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变得更加耐心,也更加阴鸷。他重新审视着地图,目光从军事要点,移向了那些维系着根据地生存的、更柔软的部位——村庄、农田、水源,以及那看不见却至关重要的物资流通渠道。
“命令,”中村的声音在指挥部里显得异常平静,却带着一股寒意,“第一,加强对所有通往黑云岭大小道路的封锁,设立固定检查站和流动哨卡,严格盘查所有物资,尤其是粮食、盐巴、药品和金属。一粒米,一尺布,都不准流进去!”
“第二,开展‘清乡’行动。对黑云岭外围,我们能够有效控制的村庄,进行强制登记,实行‘连坐保甲’,一家通共,全村连坐。逼迫他们与八路军切割。”
“第三,组织‘经济班’,抬高我们在控制区收购山货、药材的价格,同时严禁商人向黑云岭方向出售任何物资。我要用经济的绳索,慢慢勒紧他们的脖子。”
这是一套组合拳,军事上保持高压态势,同时用政治孤立和经济封锁的手段,企图从根子上瓦解根据地的生命力。中村相信,再锋利的刀,如果得不到补给,也会慢慢锈蚀、变钝。
独立团很快就感受到了压力。
最先出现问题的是盐。人是离不开盐的,根据地的盐主要依靠地下渠道从敌占区秘密运入。中村的严密封锁,使得盐道接连被破坏,好几批运盐的同志牺牲,食盐供应立刻变得紧张起来。团部食堂的菜越来越淡,伤员清洗伤口的盐水也开始限量。
紧接着是药品。周瑶看着日渐减少的药箱,眉头紧锁。一些普通的消炎药、纱布都开始短缺,更别提治疗张贵他们所需的一些特殊药物了。她不得不更多地依靠上山采集草药,但效果终究慢,且不稳定。
边缘村庄的报告也雪片般飞来。鬼子汉奸频繁“清乡”,强迫百姓按手印,成立维持会,威胁利诱,使得一些村庄与根据地的联系变得困难,情报来源受阻,筹集粮款也变得更加艰难。
“妈的,中村这老小子,跟老子玩起阴的了!”李云龙在团部骂娘,但眼神里却透着一丝凝重。他不怕真刀真枪地干,但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感觉,让人憋屈又无奈。
赵刚同样面色严肃:“老李,这是敌人‘总力战’的体现,军事、政治、经济三管齐下。我们必须尽快拿出应对办法,否则时间一长,根据地人心浮动,部队的战斗力也会受到影响。”
“办法?当然有办法!”李云龙梗着脖子,“他没吃的,咱们自己种!他没盐,咱们自己熬!他没药,咱们漫山遍野都是草药!老百姓的工作更要加强!告诉乡亲们,鬼子这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谁要是当了汉奸,老子独立团的枪子儿可不认人!”
话虽如此,具体的应对措施需要立刻落实。赵刚负责加强内部动员和政治教育,稳定军心民心,同时派精干人员设法恢复和开辟新的秘密交通线。李云龙则命令各营、各区队,在训练和战斗间隙,大力开展生产自救,开荒种地,建立小型被服厂、修械所,甚至尝试着在偏僻的山坳里,用土法熬硝制盐。
---
鹰愁涧,新独立大队的营地也感受到了这股无形的压力。训练依旧刻苦,但队员们能感觉到,伙食比以前差了些,偶尔才能见到点荤腥。秦守义敏锐地察觉到了队员们细微的情绪变化。
一次战术演练结束后,他没有立刻讲评,而是将队伍带到涧底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地上,让大家围坐在一起。
“都感觉到了吧?鬼子不让咱们吃盐,不让咱们穿新衣,想把咱们困死、饿死在这山沟里。”秦守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们说,咱们该怎么办?”
新兵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道:“跟鬼子拼了!”
“拼?拿什么拼?饿着肚子拼?”秦守义反问,“中村现在巴不得咱们冲出去,跟他硬碰硬。”
“那……那就这么忍着?”
“忍?当然不能忍!”秦守义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但咱们不能只想着从敌人手里抢。咱们自己要有骨气!从今天起,训练之余,开荒!种粮!种菜!咱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他指着鹰愁涧两侧可以利用的坡地:“这里,可以开出梯田。那边山泉下游,可以弄个小水坝,养鱼!咱们独立大队,不仅要能打仗,还要能生存!”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是啊,鬼子想困死我们,我们就偏要活得更好!
说干就干。在秦守义和王根柱等人的带领下,新独立大队的队员们挥舞起了锄头和镐头,将战斗的激情倾注到了开垦荒地的劳动中。张贵也坐不住了,他拖着还未痊愈的身体,坐在石头上,指导队员们如何选择地块,如何堆肥。周瑶则带着卫生员,辨认可食用的野菜和具有药用价值的植物,丰富大家的食谱和药箱。
鹰愁涧里,一时间除了喊杀声和枪声,又多了开荒的号子和欢声笑语。一种在绝境中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正在这支年轻的队伍中悄然滋生、壮大。
当然,秦守义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主要职责。他派出小股精锐,专门针对中村的“经济班”和流动哨卡进行打击。他们不打硬仗,往往是一阵冷枪干掉几个汉奸特务,或者偷袭一下敌人的收购点,抢夺一些急需的物资,然后迅速撤离。这些行动规模不大,却有效地骚扰着敌人的封锁,像蚊子叮咬,虽不致命,却让中村不胜其烦。
缠斗,在军事、经济、生存的每一个层面激烈地展开。中村试图编织的死亡囚笼,正在被八路军用坚韧的意志和灵活的策略,一点点撑开、撕裂。这是一场意志与智慧的漫长较量,双方都在寻找着对方的破绽,等待着给予致命一击的时机。
山洞里,赵旭日听着外面传来的隐约的号子声和开垦的动静,那只看似枯寂的独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根……扎下去了……”他喃喃自语,“……这笼子……关不住……要发芽的种……”
中村正雄站在指挥部巨大的军事地图前,手中代表八路军部队的蓝色小旗,大多仍密集地插在黑云岭核心区域,而代表皇军控制的红色区域,虽然在外围形成了一道看似严密的包围圈,但他心里清楚,这道圈并不结实,更像是一张千疮百孔的渔网。经济封锁和生产自救的较量陷入了僵持,八路军的韧性超出了他的预估。他知道,必须改变打法,用更精准、更致命的方式,去破坏对方的恢复能力,打击其指挥中枢和核心战力。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沙盘上代表鹰愁涧的那片险峻地貌上。情报显示,那里不仅是八路军新独立大队的巢穴,更是那个屡次让他计划受挫的赵旭日的藏身之处。拔掉这颗钉子,不仅能重创八路军的精锐,更能极大地打击其士气。
但他没有选择强攻。鹰愁涧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强攻代价太大,且未必能奏效。他想起了一份来自关东军情报部门的内部通报,关于对付东北抗联“篝火”部队的某些“特殊经验”。他需要一支不一样的部队,一种不一样的战术。
“命令,”中村召来了他最为信赖的、一位名叫小林觉的少佐。小林觉身材精干,眼神阴冷,曾在专门的特种作战学校受训,擅长小部队渗透和破袭作战。“从各联队抽调精锐士兵,特别是擅长山地作战、侦察、爆破和狙击的士兵,由你负责,组建一支‘特别挺进队’。你的任务,不是正面交战,是像匕首一样,插入鹰愁涧,找到他们的指挥部,找到赵旭日,予以消灭!同时,尽可能破坏他们的营地、仓库和训练设施。”
“哈依!”小林觉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请旅团长阁下放心,属下一定将八路军首脑的头颅带回来!”
中村的“剔抉”战术开始了。他不再追求面的控制,而是要点穴,要掏心。
鹰愁涧,新独立大队的开荒生产初见成效,一片片新开垦的梯田泛着新鲜的泥土气息,引来的山泉水在新建的蓄水池里泛着波光。训练的强度并未放松,秦守义很清楚,中村绝不会坐视他们安稳发展。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哨兵。一天清晨,设在涧口一处隐秘树冠上的暗哨发现,对面山梁上似乎有镜片的反光一闪而过,速度极快,若非他眼力极好且受过专门提醒,几乎会以为是错觉。他立刻将情况报告了上去。
“镜片反光?”秦守义心头一紧。这不像普通鬼子侦察兵的习惯。“通知所有明暗哨,加倍警惕!巡逻队扩大范围,重点搜索制高点和水源附近!”
接下来的两天,类似的零星报告又出现了几次。有时是远处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不同于三八大盖的枪响,打死了正在外围警戒的一条土狗;有时是发现营地外围某些不起眼的草丛有被轻微踩踏、却又刻意复原的痕迹;甚至有一次,王根柱带队巡逻时,在一处泉眼附近,发现了一小截极为精细的、绝非山里人使用的绊线。
“是高手。”张贵在听完汇报后,靠坐在石壁上,脸色凝重地对秦守义说,“不是一般的鬼子。像是专门摸哨、搞破坏的‘剔抉队’。我在关外的时候,听抗联的兄弟提起过,这帮家伙,枪法准,身手好,心狠手辣,专挑咱们的干部和要害下手。”
秦守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威胁,比面对面的冲锋更让人心悸。他立刻调整了部署:缩小固定哨位的警戒范围,但增加暗哨和游动哨的密度和频率;所有人员非必要不单独行动,尤其是干部;对水源地和粮仓等重点区域,设置复式警戒和诡雷。
紧张的气氛在鹰愁涧弥漫开来。队员们训练和劳动时,都下意识地更靠近掩体,眼神不时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山林。一种无形的恐惧,像冰冷的雾气,试图渗透进来。
这天夜里,惨剧还是发生了。两名负责夜间巡逻的新兵,在涧底一条小径上,与渗透进来的小林挺进队的一个小组遭遇。战斗在极近距离爆发,短暂而残酷。等到附近的哨兵听到动静赶过去时,只看到两名新兵倒在血泊中,喉咙被利刃割开,武器被缴走,敌人早已消失在黑暗中。
消息传来,整个独立大队一片悲愤。牺牲的战士尸体被抬回来时,那无声的控诉像一把刀,扎在每个人心上。这是自重建以来,第一次在“家”门口出现战斗减员。
秦守义看着牺牲战友年轻却已失去生气的面孔,拳头捏得发白,牙齿咬得咯咯响。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被敌人利用。
“他们是想吓住我们,搞乱我们!”秦守义在集合起来的队伍面前,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我们越乱,越害怕,他们就越得意!从今天起,夜间巡逻小组增加到五人,配备冲锋枪和手榴弹,间隔缩短!另外,组建反狙杀小组,由栓子负责,挑选最好的射手,配备缴获的鬼子九七式狙击枪,他们藏在暗处,我们就比他们藏得更深,打得更准!”
他不能只被动防御,必须主动反击。他找到张贵和周瑶,详细询问了这种“剔抉队”可能的活动规律和特点。张贵根据抗联的经验,指出这些人往往依赖地图和指北针,对当地地形其实并不如他们熟悉,而且需要隐蔽的观察点和补给点。周瑶则提醒,要注意山林中一些可以确认方向的特征植物和动物痕迹,或许能判断敌人的活动路线。
一场以鹰愁涧为棋盘,以生命为赌注的无声猎杀,就此展开。栓子带着他的小组,像幽灵一样消失在涧谷的岩石和密林中,他们不再进行常规巡逻,而是耐心地潜伏,寻找着那可能存在的、不属于这里的气息和痕迹。
而小林觉,在取得了第一次“战果”后,并未满足。他像一条隐藏在草丛中的毒蛇,继续向着鹰愁涧的深处,向着那个据说藏着八路军重要人物的石洞方向,悄无声息地游弋而去。他知道,最大的功劳,在那里。
黑暗中的匕首已经亮出,而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在迷雾笼罩的山涧中,时刻都可能互换。
牺牲战友的鲜血,像一瓢冰水浇在心头,让新独立大队的每一个成员都打了个寒颤,却也瞬间驱散了那丝因生产自救初见成效而带来的松懈。悲伤与愤怒在胸腔里燃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激怒后的极端冷静。秦守义下达的各项指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整个鹰愁涧仿佛一头受创的野兽,收紧了全身的肌肉,竖起了每一根感知危险的尖刺。
栓子带领的反狙杀小组,成了这头野兽最敏锐的触角和最隐蔽的獠牙。小组算上栓子只有四个人,都是柳庄、三家集战斗后崭露头角的射击好手,心理素质极佳。他们携带着那支宝贵的、缴获自鬼子的九七式狙击步枪(配属给栓子)和几支精度最好的三八式步枪,配备了有限的瞄准镜,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涧谷的阴影之中。
他们没有固定的哨位,行动路线飘忽不定。栓子将张贵提供的关于“剔抉队”活动特点的零星信息,与鹰愁涧的每一块岩石、每一片树林、每一条兽径结合起来。他判断,敌人要深入,必然依赖制高点观察,需要靠近水源补充,其活动会不可避免地留下细微痕迹——比如,被无意中碰断的、与周围生长方向不同的草茎;比如,松软泥土上留下的、不同于本地布鞋或草鞋的靴印压痕;再比如,某些适合潜伏的岩石后面,偶尔会发现一两粒极小的、不属于这里的沙砾(可能是鞋底从别处带来的)。
栓子教队员们如何像狩猎一样耐心,如何利用风声、鸟鸣、甚至昆虫的叫声来掩盖自己的动静,如何通过观察小动物的异常行为来判断潜在的危险。他们不再是单纯的战士,更像是这片山林的守护精魂。
小林觉的挺进队也确实在继续向内渗透。他们行动极其谨慎,利用夜色和复杂地形掩护,避开八路军的明哨和常规巡逻路线。然而,在栓子小组这种更原始、更依赖与山林融为一体的狩猎式警戒面前,他们的“专业”还是显出了几分与环境的隔阂。
第一次交锋发生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栓子小组的一名队员“山猫”,潜伏在一处可以俯瞰两条溪流交汇点的石缝里。他注意到,对面山坡上一小片灌木的叶片晃动频率,与风吹的方向略有偏差,而且持续了几分钟。他没有开枪,而是用栓子规定的、模仿山雀的特定叫声,发出了警报。
栓子就在不远处另一块山石后面。他缓缓移动九七式狙击枪的枪口,透过瞄准镜,耐心地搜索着。终于,在雾气流转的某个瞬间,他捕捉到了一小块与岩石颜色极其接近、但纹理略显生硬的伪装布边缘,以及下面半个模糊的、戴着战斗帽的头颅轮廓。
栓子屏住呼吸,计算着风速和湿度对弹道的影响,食指预压扳机。他没有瞄准头部,那个目标晃动不确定。他瞄准的是对方身体躯干占据面积最大、相对稳定的位置。
“咻——”
一声轻微得几乎被雾气吸收的枪响。九七式狙击步枪特制的减装药子弹,初速较低,声音远比普通步枪沉闷。
对面山坡上,那丛“灌木”猛地一颤,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再无声息。
栓子没有确认战果,立刻低喝一声:“撤!”
小组四人如同受惊的狸猫,沿着预先规划好的撤离路线,迅速消失在浓雾和乱石之中。几分钟后,那个位置才传来鬼子惊慌而压抑的斥责和几声盲目的步枪点射,但早已失去了目标。
他们回到临时集合点,栓子才低声询问:“打中了?”
“山猫”肯定地点点头:“瞄的胸口,倒下去了,没再动。”
首战告捷,干掉了一名渗透的敌人狙击手(或观察手)。消息传回,鹰愁涧的士气为之一振。这证明,鬼子的“剔抉队”并非不可战胜,他们同样会流血,会死亡。
小林觉得知损失了一名精锐射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意识到,八路军内部也有同等级别的猎杀者,而且对方占有地利。他不得不更加小心,行动也更加诡秘。双方的精锐力量,在这片方圆不过数里的险峻山涧中,展开了一场无声而惨烈的捉迷藏,每一次接触都可能瞬间分出生死。
与此同时,秦守义并没有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栓子小组的被动防御上。他判断,小林挺进队如此深入,必然在鹰愁涧外围设有临时的补给点或前进基地,用于囤积物资、传递信息和人员轮换。找到并端掉这个巢穴,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他将这个任务交给了王根柱。王根柱心思缜密,野外生存经验丰富,而且跟着张贵学了不少追踪技巧。秦守义让他带领一个五人侦察小组,不带作战任务,唯一的目标就是,像篦子一样,仔细梳理鹰愁涧外围所有可能藏匿敌人的区域,寻找任何不寻常的迹象——比如,连续几天在同一地点发现的陌生脚印,夜间不该有火光的位置出现的短暂光亮,或者鸟类被惊飞的不正常规律。
王根柱领命而去,像一滴水融入了山林。
石洞内,赵旭日对周瑶转述的外面发生的一切,反应依旧平淡,只是在那只独眼偶尔开阖的瞬间,流露出一丝对秦守义应对措施的认可。他更多的精力,似乎放在了对着一张简陋的、标记着敌我态势的地图沉思上。中村的“剔抉”战术,虽然凶险,但某种程度上,也暴露了其急于求成、正面难以速胜的焦躁。他在等待着,等待着一个或许能打破目前僵局的,更大的契机。
暗刃的交锋在继续,每一方都在黑暗中摸索着对方的脉搏,寻找着一击毙命的机会。鹰愁涧的寂静之下,杀机四伏。而王根柱的侦察小组,正像一把无形的钥匙,试图打开通往敌人软肋的那扇门。
344鬼子的巢穴
王根柱带着他的五人侦察小组,像五缕青烟,悄无声息地飘出了鹰愁涧的主防御圈。他们没有走常走的山路,而是专门挑选那些野兽穿行的险峻路径,有时甚至需要徒手攀爬近乎垂直的岩壁。每个人都清楚,这次任务的关键在于“隐”和“察”,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打草惊蛇,甚至招致灭顶之灾。
他们采取了一种极其缓慢而细致的搜索方式。白天,他们大多潜伏在制高点的隐蔽处,用望远镜仔细观察下方山谷、林间空地和溪流沿岸的任何异常动静。晚上,则趁着夜色掩护,抵近一些可疑区域进行勘查。他们不生火,只吃携带的冰冷干粮,饮水也极其节省,或者直接饮用岩石缝隙里渗出的、确保干净的积水。
第一天,一无所获。除了野兽的足迹和风吹草动,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
第二天下午,担任观察手的“老坎”在望远镜里注意到,位于鹰愁涧东北方向、直线距离约七八里外的一处名为“野狐峪”的山坳里,连续有几只山鸡从同一片密林中惊飞起来,盘旋几圈后却不敢落回原处。“老坎”记下了这个位置,那里地图上标注只有几户早已迁走的猎户留下的废弃窝棚。
第三天凌晨,王根柱亲自带着一名队员,潜行到野狐峪外围。他们没有贸然进入,而是在下风口一处岩石后面潜伏下来,仔细嗅闻着空气中的味道。山风带来了泥土、腐叶和野花的混合气息,但王根柱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山林的味道——那是烟草,而且是品质不错的日本卷烟的味道,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
天快亮时,他们又发现了一条被精心伪装过的小径入口。小径上的落叶有被轻轻拨开后又小心覆盖的痕迹,旁边的灌木枝条也有不易察觉的折断,断口很新。这一切都表明,有人经常从这里进出,而且非常谨慎。
“就是这里了。”王根柱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没有打草惊蛇,留下两名队员在外围继续监视,记录敌人出入的规律和大概人数,自己带着另外两人迅速返回鹰愁涧报信。
“野狐峪?废弃猎户窝棚?”秦守义听着王根柱的汇报,手指在地图上那个不起眼的点上重重一敲,“好!干得漂亮,根柱!”
他立刻意识到,端掉这个前进基地,不仅能斩断小林挺进队伸进来的爪子,缴获其补给,更能沉重打击其士气,甚至可能迫使中村放弃或改变这种“剔抉”战术。
“不能强攻。”秦守义迅速做出判断,“那里地形我们不熟,敌人肯定设有警戒和诡雷。强攻伤亡大,而且容易让他们跑掉。”
他的目光投向一旁身体尚未完全复原,但眼神已恢复锐利的张贵:“老张,你当年在关外,对付鬼子这种秘密据点,有什么好办法?”
张贵沉吟片刻,嘶哑着开口:“……夜袭……火攻……”
秦守义眼睛一亮。夜袭可以最大限度发挥他们熟悉地形、善于近战的优势。火攻,则能制造混乱,摧毁物资,甚至可能直接烧死部分敌人,更重要的是,火光和浓烟可以成为一个明确的信号,震慑其他渗透的敌人。
“就这么办!”秦守义下定决心,“栓子的反狙杀小组继续在外围活动,压制和迷惑可能存在的其他渗透小组。根柱,你带路,我亲自带突击队去野狐峪!老张,你坐镇家里,协调指挥。”
他挑选了包括王根柱小组在内的十五名最精干、最擅长夜战和近战的队员,全部配备冲锋枪、驳壳枪、大刀和充足的手榴弹,另外每人携带一罐用缴获的汽油和橡胶自制的燃烧瓶。
行动定在次日凌晨,天色最黑暗、人最困顿的时刻。
野狐峪隐藏在群山褶皱深处,入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里面却别有洞天,是一片被陡峭山壁环抱的小型盆地,易守难攻。小林挺进队将几个废弃的窝棚进行了加固和伪装,作为临时营地,储存了弹药、药品、干粮和通信器材,平时约有七八名队员在此驻守、轮换。
王根柱带着突击队,沿着他侦察发现的隐秘路线,无声无息地接近了峪口。两名鬼子暗哨躲在峪口两侧的岩石后面,抱着枪,在黎明前的寒意中有些昏昏欲睡。
秦守义打了个手势。两名手持弓弩的队员悄无声息地瞄准,扣动扳机。“噗噗”两声轻微的闷响,弩箭精准地射穿了哨兵的咽喉,他们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突击队像幽灵一样滑入峪内。盆地中一片寂静,只有中间一个较大的窝棚里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光线(可能是手电筒蒙着布),里面传来熟睡的鼾声。旁边两个小窝棚黑着灯,应该是仓库或者备用休息点。
秦守义将队伍分成三组。一组负责警戒峪口和制高点,防止敌人逃脱或外部增援。另外两组,分别扑向那两个黑着灯的窝棚和透出光线的主窝棚。
行动迅猛而暴烈!
“轰!轰!”手榴弹首先砸向了黑灯的窝棚,剧烈的爆炸将木板和茅草炸得四处飞溅,里面储存的弹药被殉爆,发出更大的轰鸣,瞬间燃起大火。
几乎同时,主窝棚的门和窗户被猛地踹开,突击队员们端着冲锋枪和驳壳枪冲了进去,对着炕上惊醒过来、正慌忙摸枪的鬼子兵猛烈扫射!“哒哒哒——”“砰砰砰——”灼热的弹雨在狭小的空间内横飞,血光迸溅,惨叫声和枪声混杂在一起。
战斗在几分钟内结束。驻守的七名鬼子全部被击毙,其中两人是在试图引爆堆放在角落的炸药时被乱枪打死。
“烧!全部烧掉!”秦守义厉声命令。
队员们将携带的燃烧瓶砸向窝棚、物资堆,泼洒汽油。熊熊烈火立刻冲天而起,映红了野狐峪的夜空,浓烟如同狼烟,直冲云霄。
秦守义没有恋战,迅速清点人数,确认无人伤亡后,带着队伍押着一名在仓库窝棚外侥幸被活捉的、吓得尿了裤子的鬼子伤员,迅速撤离。
当小林觉带着主力气喘吁吁地从另一个方向赶回野狐峪时,看到的只是一片仍在燃烧的废墟和几具被烧得焦黑的尸体。他的前进基地被连根拔起,囤积的物资损失殆尽,更重要的是,他失去了一个可靠的支点和退路。
望着那冲天的火光和浓烟,小林觉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惨白。他知道,这次“剔抉”行动,已经失败了。而他面对的对手,远比他想象的要狡猾和凶狠。
鹰愁涧方向,栓子小组看到了野狐峪升起的浓烟,所有人都明白,秦队副得手了。一股扬眉吐气的振奋感,驱散了多日来笼罩在心头的阴霾。
石洞内,赵旭日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队员们压抑的欢呼声,独眼望向洞外那片被火光隐隐映亮的天空,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爪子……剁掉了……”他低哑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释然,“……该……轮到我们……出招了……”
中村的“剔抉”利刃被硬生生折断,持续了半个多月的无声猎杀,以八路军的胜利暂告一段落。但所有人都知道,遭受重创的中村,绝不会就此罢休。下一轮更加激烈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345石破天惊
野狐峪一把冲天大火,烧掉的不仅是小林挺进队的前进基地和物资,更烧掉了中村正雄精心策划的“剔抉”战术的根基,也烧掉了他最后一丝试图通过精巧手段解决黑云岭问题的幻想。小林觉带着残存的几名队员,狼狈不堪地撤回县城,向中村汇报时,甚至不敢抬头看旅团长那阴郁得能拧出水来的脸色。
指挥部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中村手指缓慢敲击桌面的声音,嗒,嗒,嗒,每一声都像敲在小林觉和周围参谋的心尖上。
“废物。”中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帝国耗费资源培养的特种精英,竟然被一群土八路摸掉了巢穴,全军覆没。”他没有咆哮,但这种冰冷的失望比咆哮更令人窒息。
小林觉汗如雨下,深深低下头:“属下无能!请旅团长阁下责罚!”
中村没有看他,目光投向窗外县城残破的景象,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却更显冷酷的平静:“你的无能,已经证明了。‘剔抉’战术,到此为止。”
他转过身,面向指挥部里所有参谋军官,眼神锐利如鹰隼:“诸君,看来,我们对黑云岭的敌人,还是太过仁慈了。他们习惯于在山林里和我们捉迷藏,习惯于利用地形和我们周旋。那么,我们就不给他们周旋的空间!”
他的手指猛地戳向沙盘上黑云岭的核心区域:“传我命令!第一,立刻从邻近防区抽调部队,加强本旅团兵力,我要在十天内,完成对黑云岭根据地的四面合围!第二,命令炮兵联队,集中所有火炮,储备充足弹药!第三,请求方面军司令部,协调航空兵,准备进行战术轰炸支援!”
参谋们精神一振,这才是他们熟悉的大兵团作战模式!
“旅团长阁下,您的意思是……”参谋长小心翼翼地问道。
“铁壁合围!梯次推进!梳篦清剿!”中村一字一顿,杀气腾腾,“我要用绝对优势的兵力和火力,像犁地一样,将黑云岭从头到尾犁一遍!把所有藏在山洞里、密林里的老鼠,统统给我炸出来,碾碎!我要让李云龙、赵旭日明白,在帝国皇军的绝对实力面前,任何投机取巧的战术,都是徒劳!”
一场规模空前的、旨在彻底荡平黑云岭根据地的大扫荡,随着中村的一声令下,如同厚重的乌云,开始向黑云岭上空急速汇聚。
独立团的触角是灵敏的。几乎在中村开始调兵遣将的同时,各种情报便雪片般飞向了团部。
“团长,政委!情况不对!”沈泉拿着一叠情报冲进团部,脸色严峻,“据多个方向的内线报告,鬼子正在大规模调动!平安县、河源县方向的鬼子都在往我们这边运动!数量不少,还携带着重武器!”
赵刚接过情报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老李,看来中村是在野狐峪吃了亏,要跟我们动真格的了。这是要搞大规模扫荡的架势!”
李云龙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缸跳了起来:“他娘的!来得好!老子正嫌前段时间打得不过瘾!他想跟老子摆开阵势干一仗?老子奉陪!”
“老李!冷静点!”赵刚按住他,“敌人这次来势汹汹,兵力、火力都占绝对优势,我们不能硬拼!必须立刻制定反扫荡计划,组织群众转移,坚壁清野,部队化整为零,利用有利地形,和敌人周旋!”
“我知道!”李云龙梗着脖子,“老子又不是愣头青!硬碰硬那是找死!但也不能让他太舒坦了!沈泉!”
“到!”
“命令各营、各区队、民兵,立刻进入一级战备!派出侦察员,给老子盯紧了鬼子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们的行军路线和集结地点!另外,通知地方政府的同志,立刻组织群众,向深山里的备用基地转移!粮食、物资,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全部埋起来,绝不给鬼子留下一粒米!”
“是!”
整个独立团和黑云岭根据地,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战争的阴云压下,带来的不是恐慌,而是一种被激发到极致的秩序和韧性。
鹰愁涧也接到了命令。秦守义立刻召集全体人员。
“同志们,最严峻的考验来了。”秦守义的声音在山涧中回荡,清晰而沉稳,“鬼子调集重兵,要对咱们黑云岭进行拉网式大扫荡。咱们新独立大队的任务,不是和鬼子硬顶,那样正中敌人下怀。咱们要像钉子一样,钉在这鹰愁涧,利用这里复杂的地形,牢牢吸引住一部分敌人,为主力部队转移和在外线作战创造机会!同时,咱们自己也要做好随时转移、跳出去的准备!”
他没有进行慷慨激昂的动员,而是将残酷的现实和明确的任务摆在大家面前。队员们脸上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早已预料到的、近乎麻木的坚毅。经历了连番血火考验,他们早已不是当初那些懵懂的新兵。
张贵挣扎着站起来,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守涧……不是死守……要像……牛皮糖……粘住他……消耗他……找机会……咬他一口……”
秦守义重重点头:“老张说得对!咱们要把鹰愁涧,变成鬼子的绞肉机!王根柱,带你的人,加强所有险要位置的工事,多设诡雷、陷阱!栓子,你的狙击小组,分散配置到各个制高点,专打鬼子的军官、机枪手和炮兵观察员!其他人,检查武器弹药,准备打一场恶仗!”
整个鹰愁涧再次忙碌起来,但这一次,忙碌中带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和肃杀。
石洞内,赵旭日静静地听着周瑶转述外面的紧张备战。他没有对秦守义的部署做出任何指示,仿佛完全信任他的判断。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简陋的地图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代表着鹰愁涧和外围几个关键节点的位置划过。
“……雷霆……将至……”他低哑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欲要破之……先要……知其……落点……”
他似乎在计算着什么,推演着什么。良久,他抬起独眼,看向周瑶,缓缓说道:“……通知……秦守义……必要时……可放弃……表面阵地……诱敌深入……涧底……石林……”
周瑶微微一怔,涧底石林地形极其复杂,如同迷宫,但一旦被敌人跟进去,也极易被分割包围。首长这是要行险棋?但她没有多问,立刻转身出去传达。
赵旭日缓缓闭上独眼,仿佛要将所有精力都积蓄起来,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他知道,中村倾力一击,必然石破天惊。但惊雷炸响之前,往往有那么一瞬间极致的寂静。他要抓住的,就是那寂静之后,雷霆乍现的瞬间,那稍纵即逝的,反击的机会。
乌云压城城欲摧,黑云岭根据地迎来了自竹内毒气库事件后,最大的一次生存危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第一声惊雷的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