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凝在苜蓿叶尖,风一掠就簌簌往下掉,砸在泥地上砸出细碎的小坑。李朴蹲在拣蛋台前,指尖刚触到蛋壳,就觉出不同——瓷白釉亮,比普通鸡蛋沉半分,掂在掌心像块温玉。
“老板,今天收了两千三百枚!”姆巴蒂扛着空蛋筐跑过来,工装裤裤脚沾着鲜绿的苜蓿渍,嗓门亮得像敲锣,“加了苜蓿粉的鸡争气,产蛋率稳在九成五,没掉过!”
李朴把鸡蛋轻放进白色塑料托盒,目光扫过堆成小山的货,眉头皱了——这托盒太普通,白花花一片,跟市场上的散装蛋没两样。忽然就想起老家超市的土鸡蛋:蛋壳印着朱红“生态散养”,装在印着竹纹的礼盒里,价高三成还被抢着买。
“小林!”李朴猛地直身,晨雾打湿的额发贴在脑门上,眼里闪着亮,“去仓库把我带的那箱国内鸡蛋搬来!”
小林抱着纸箱跑得气喘吁吁,箱面“山东生态蛋”的蓝字还沾着灰。李朴一把拆开,掏出枚鸡蛋——蛋壳上印着极小的朱红字迹,指尖摸上去滑溜溜的,半点不硌手。
“咱们的蛋,也印字。”李朴把鸡蛋举到小林眼前,“就印‘苜蓿鸡蛋’,用可食用的红墨——安全又显眼。”
小林眉头拧成疙瘩:“鸡蛋壳这么脆,一印不就破了?再说油墨……有毒咋办?”
“可食用油墨,国内蛋糕裱花常用。”李朴捏着那枚样板蛋晃了晃,“找食品印刷师傅,做软网板轻印就行。”转头朝院外喊萨米,“去老陈货运站,问他认不认做食品印刷的——越快越好!”
萨米应得干脆,跨上摩托车“突突”蹿出去,车轮碾过晨雾里的泥路,溅起一串细密的泥点。
李朴没歇气,蹲在拣蛋台旁翻出草稿纸。
笔尖飞快划过:鸡蛋托盒印嫩绿苜蓿叶,外套牛皮纸礼盒,盒面印“朴诚苜蓿鸡蛋”,下面标粗“omega-3含量翻倍”——这才是高端货的样子。
“老板,这么弄成本得涨三成!”小林凑过来,指尖点着“礼盒”二字,语气发虚,“普通客户哪肯买这么贵的?”
李朴抬头,晨雾里漏下的阳光正好落在他眼里,亮得很:“咱们就不做普通客户。”他掰着指头数,“爱丽丝的高端渠道、大使馆、外资企业、富人区超市——他们要的是‘品质’,不是‘便宜’。”
中午萨米领着个戴老花镜的印度老头回来,老头拎着个磨得发亮的铁皮工具箱,袖口还沾着点红墨。“这是阿三师傅,达市做食品印刷三十年了!”萨米擦着额头的汗,“老陈说,欧洲餐厅的可食用菜单都是他印的。”
阿三不废话,打开工具箱掏出块软尼龙网板和小罐红墨:“可食用的,印度进口,没味。”
他捏起枚鸡蛋,网板轻轻覆上,竹刮板一刮,朱红“苜蓿鸡蛋”四个字就印在了蛋壳上——小而清晰,摸上去平平整整,半点不硌手。
李朴捏着鸡蛋转了三圈,阳光底下红墨不晕不散,凑近闻只有淡淡的苜蓿香。“就这个!”他拍板,“每天印两千枚,三天后交货——爱丽丝的渠道等着要。”
阿三却摇了头,指了指堆在一旁的鸡蛋筐:“鸡蛋太脆,手工印慢,一天顶多八百枚。”
李朴眉头一皱。三天要六千枚交货,八百枚连零头都不够。他盯着阿三手里的网板,忽然瞥见拣蛋台旁的传送带,眼睛一亮:“把网板固定在传送带上,鸡蛋滚过去的时候印——行不行?”
阿三眼睛也亮了,蹲在传送带旁用手指比划:“加个软橡胶滚轮压着网板,鸡蛋匀速滚过,力道刚好。”他掏出随身的小本子画了草图,“明天我带徒弟来改设备,保准成。”
当晚养鸡场的灯亮到后半夜。
李朴跟着拆旧传送带挡板,拉吉师徒焊支架,软网板固定在中间,橡胶滚轮裹了层厚棉布——调试了不下二十次,直到凌晨三点,第一枚带着清晰红印的鸡蛋滚出来,李朴才敢松口气,后背的汗都凉透了。
第二天晨光刚透进鸡舍,传送带就转起来了。
鸡蛋从孵化器滚出,经过网板时“啪”地印上红字,再滑进铺着软纸的托盒,工人们手脚麻利地码盒、套礼盒,绿色的苜蓿图案在晨光里格外鲜亮。
马库斯拎着检测仪来的时候,正撞见这热闹场面。
他蹲在传送带旁捡了枚鸡蛋,鼻尖凑上去闻了闻:“油墨不错,没盖过蛋香。”掏出检测仪敲开鸡蛋,数据跳出来时他笑了,“omega-3含量比之前还高——驱蚊草套种见效了,鸡的体质上去了。”
李朴递过杯热茶,指了指堆成摞的礼盒:“今天第一批交货,全给爱丽丝的渠道。你看这包装,能打动那些老外不?”
马库斯摩挲着礼盒上的苜蓿叶图案,点头赞道:“比欧洲的有机蛋包装还精致。”他往厨房方向努努嘴,“爱丽丝早跟我说了,大使馆的皮埃尔厨师长等得急——他们之前的早餐蛋,全是从南非空运来的。”
上午十点,三辆皮卡停在养鸡场门口。
萨米带着工人搬礼盒,每箱都贴了“朴诚苜蓿鸡蛋”的标签,箱角垫着防震泡沫——生怕磕坏了这金贵货。
李朴亲自开第一辆车,拉着货往半山腰的大使馆去。
大使馆围墙爬满三角梅,殷红的花瓣落了一地。
卫兵检查完通行证放行,车刚停在厨房后门,就见个高壮的法国人迎上来——系着雪白围裙,手里捏着把银质勺子,正是皮埃尔。
“李老板,可算等到你了!”皮埃尔的中文裹着法语腔,接过鸡蛋对着光转了两圈,“蛋壳光滑,印字也别致。”他敲开一枚,蛋液滑进碗里,蛋黄比普通鸡蛋黄得鲜亮,“我煎一个尝尝就知道好不好。”
煎锅烧得冒青烟,放块黄油融化开,蛋液倒进去“滋滋”作响。
香味瞬间飘满厨房,比普通鸡蛋的香更浓,还裹着点苜蓿的清甜味。
皮埃尔叉起一块尝了,眼睛猛地瞪圆:“比南非的蛋鲜多了!没有一点腥味!”他竖大拇指,“以后我们的早餐蛋,就用你的!”
李朴心里的石头彻底落地。
皮埃尔签了每周三百盒的订单,当场预付一半定金,又拍着他的肩叮嘱:“下周三有外交晚宴,要两百盒做餐后点心——千万不能出岔子。”
从大使馆出来,李朴直奔爱丽丝的有机食品店。
还没进门就听见热闹声,店门口围了不少人——穿西装的外资高管、戴珍珠项链的白人太太、抱着孩子的华人华侨,都盯着柜台里的鸡蛋礼盒。爱丽丝站在柜台后,举着枚印字鸡蛋高声介绍:“这是用塞伦盖蒂野生苜蓿喂的,omega-3含量翻倍,营养更足!”
爱丽丝看见李朴的车,立刻挥着手喊:“李!皮埃尔刚给我打电话,说你的蛋味道绝了!”她指着柜台前的客户,笑得眼角皱纹都堆起来,“这些都是来订礼盒的,要送朋友或者公司客户。”
一个穿香奈儿套装的白人太太挤到前面,手里捏着个礼盒翻来覆去看:“这个多少钱一盒?我要十盒,送公司客户。”
“三千先令一盒,十盒算你两万八。”李朴笑着接话,“今天订,明天就能送货上门。”
白人太太没犹豫,掏出钱包抽出一沓先令:“我要二十盒,能不能在包装上印我们公司的logo?”
李朴愣了半秒,随即点头:“没问题,下午就能做好。”转头朝里屋喊小林,“赶紧联系拉吉师傅,做个加印logo的网板,越快越好!”
那天下午,设备店的打印机就没停过。
小林趴在电脑前改logo模板,拉吉带着徒弟赶制新网板,萨米骑着摩托车一趟趟送货——李朴坐在柜台后算账,订单像雪花似的堆成小丘,不到天黑,当天备好的两千盒就卖空了。
“老板,不够卖了!”萨米顶着一头汗跑进来,手里的订单纸都攥皱了,“阿鲁沙的高端超市要五百盒,桑给巴尔的度假村要八百盒,说下周五前必须交货,不然就找别人了!”
李朴看着订单上的数字,眉头又拧起来。
养鸡场每天产蛋两千三百枚,去掉破损和检测不合格的,能做成礼盒的也就两千枚,根本供不上。
他指尖敲着柜台,忽然想起马库斯提过的苜蓿地,起身就往皮卡上跳——得扩大种植,再增养一批鸡。
东郊的苜蓿地正热闹,马库斯带着工人割草,夕阳把苜蓿叶染成金绿色,割下来的草堆成一个个小垛,清香味飘出老远。
“马库斯,能不能扩大苜蓿种植?”李朴跑过去,声音都带着急,“鸡蛋卖爆了,要再养五百只鸡,饲料得跟上!”
马库斯直起身擦汗,草帽檐下的脸带着笑:“早给你勘察好了,旁边那片荒地就合适。”
他指着远处的小树林,“林子里有泉眼,不用修灌溉渠,省事儿。”从背包里掏出个种子袋递过来,“这是研究所的新试验种,耐旱性更好,两个月就能收获。”
“那就种!”李朴接过种子袋,攥得紧紧的,“我明天就找工人整地,技术上全靠你,种苗钱我来出!”
马库斯把种子袋推回去,笑着摆手:“不用,这算我的技术入股。”他望着夕阳下翻涌的苜蓿地,“你的鸡蛋卖得越火,我的研究成果就越能落地,双赢的事。”
接下来的日子,李朴像上了发条的钟。
白天泡在养鸡场,盯着工人扩建鸡舍、引进新鸡苗;晚上去苜蓿地看整地进度,跟着马库斯学选种;抽空还得去设备店,和拉吉调试新的印刷设备——为了赶量,拉吉又加了两条传送带,每天能印三千枚鸡蛋了。
麻烦事说来就来。
那天小林脸色发白地跑进来,手里捏着枚鸡蛋:“老板,你看这个!”鸡蛋上也印着“苜蓿鸡蛋”,但字迹模糊发暗,油墨还带着股怪味,“这是客户退回来的,说吃着不对味,怀疑咱们卖假货。”
李朴捏起鸡蛋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煤油味钻鼻子——是劣质工业油墨。
他心里一沉,这是有人仿冒。“萨米,立刻去达市所有高端超市转一圈,看看有多少仿冒货。”李朴咬牙,“小林,联系印刷厂,做荧光防伪标签,必须贴在礼盒上!”
萨米跑了整整一天,傍晚回来时拎着三个不同的礼盒,里面的鸡蛋都印着“苜蓿鸡蛋”,但蛋壳发灰、蛋黄偏白,品质差得远。“老板,都是小作坊弄的,用普通鸡蛋印字,卖两千五百先令一盒,比咱们便宜五百。”
李朴捏着枚正品蛋,忽然笑了:“仿冒说明咱们的货真火了。”他把正品和仿冒品摆在一起,“咱们的蛋蛋黄更黄、蛋壳更厚,再加上荧光防伪标签,客户一眼就能分清好坏。”
第二天一早,新礼盒就加了防伪标签——用荧光墨水印的小苜蓿叶,不照紫外灯根本看不见。
李朴还让爱丽丝在店里摆了个“真假对比台”,正品、仿冒品并排摆着,旁边放着紫外灯,客户一照就明白。
皮埃尔来提货时,饶有兴致地看了对比台,笑着拍李朴的肩:“在法国,越火的东西越有仿冒品,这是好事!”他指着正品蛋,“我们大使馆只认你的货,每周的量再加一百盒,晚宴要用。”
仿冒风波不仅没影响销量,反倒让“朴诚苜蓿鸡蛋”名气更大了。
那天下午,一个穿军装的黑人男人走进设备店。
肩章上三颗银星亮得晃眼:“我是国防部长的副官,部长夫人看了报道,要订五十盒苜蓿鸡蛋,下周招待外国贵宾用。”
李朴赶紧搬椅子倒茶:“您放心,给部长夫人的货,我亲自挑最新鲜的。”他领着副官去仓库,打开冷藏柜挑了五十盒,每盒都仔细检查了防伪标签,“让萨米亲自送货上门,保证准时。”副官临走前留下张名片,拍了拍他的胳膊:“以后有需要政府方面协调的,打这个电话。”
订单像潮水似的涌来,养鸡场的工人从十个加到二十个,苜蓿地扩种了三倍,马库斯干脆在东郊搭了个临时棚子,整天泡在地里。
李朴特意给他配了辆二手摩托车,方便他来回跑——毕竟这是核心技术骨干。
“老板,坦噶的高端超市要签长期合同!”小林举着合同跑进来,脸上笑开了花,“每天一百盒,还愿意预付一个月的货款,说怕咱们断货。”
李朴接过合同签字时,指尖都带着劲。
晚上,李朴在华人餐馆请功,马库斯、爱丽丝、老陈都来了。
餐馆里挤满了人,老板端菜过来时特意凑过来:“李老板,你的苜蓿鸡蛋现在是达市名人了!能不能给我店里也供点货?给客人做早餐,肯定受欢迎。”
李朴笑着应下:“明天就给你送十盒试卖。”他举起酒杯,朝马库斯和爱丽丝扬了扬,“这杯必须敬你们——没有马库斯的苜蓿技术,没有爱丽丝的高端渠道,就没有今天的‘朴诚苜蓿鸡蛋’。”
马库斯也举着酒杯站起来,目光转向爱丽丝时软了不少:“敬咱们的合作,敬这片养人的土地。”他顿了顿,笑了,“也敬爱情。”
爱丽丝笑得眼角皱纹都挤成了花,轻轻拍了下马库斯的手:“该敬我们的李老板才对。年纪轻轻,脑子比老商人还活,做事又稳——这才是能成大事的样子。”
饭吃到一半,萨米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个鼓囊囊的信封,跑得满头大汗:“老板,阿鲁沙的农场主们联合订了两百套育雏箱!”他把信封拍在桌上,“说看咱们的苜蓿鸡蛋卖得好,也想跟着种苜蓿养蛋鸡,这是定金!”
李朴捏着信封,指尖能摸到里面厚厚的先令。
他愣了几秒,忽然笑出声——这哪是鸡蛋卖火了,是他的“苜蓿+育雏箱”养殖模式,真的被市场认可了。
离开餐馆时已近深夜。
达市的街头灯火通明,汽车鸣笛声、小贩叫卖声、行人的说笑声搅在一起,满是活气。
李朴和马库斯走在前面,爱丽丝挽着老陈的胳膊跟在后面,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
“下一步,咱们可以建个苜蓿粉加工厂。”马库斯忽然开口,声音裹在夜风里,“把苜蓿晒干磨成粉,再做成颗粒饲料——卖给那些跟着咱们养蛋鸡的农场主,又是一笔生意。”
李朴眼睛亮了:“这个主意好!”他看着马库斯,“咱们一起干,我出资金,你出技术。”
马库斯点头,月光照在他脸上:“等你新的养鸡场建好,咱们就动工。”
回到宿舍,李朴掏出笔记本,写下当天的销量:三千二百盒,比上周增长了五成。
他又写下新的计划:下周完成新养鸡场的地基,下下周开始建苜蓿粉加工厂,月底前搞定颗粒饲料的配方。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笔记本上。
李朴想起白天国防部长副官来订货的场景,想起工人们忙碌的身影,心里满是踏实。
手机响了,是爸妈发来的视频请求。
“爸,妈,我现在很好,订单都接不过来。”李朴笑着说,“等忙完这阵,我回家看你们。”
挂了视频,李朴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李朴被手机铃声吵醒。是阿三师傅打来的,声音很激动:“李老板,新的印刷设备调试好了,每天能印五千枚鸡蛋!”
李朴笑着说:“好!我马上过去!”他起身穿上衣服,推开宿舍门,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暖烘烘的。
养鸡场的传送带已经转起来了,新的印刷设备印得又快又好,“苜蓿鸡蛋”的红印清晰整齐。
工人们正忙着码盒,萨米在旁边指挥装车,小林拿着订单在核对。
“老板,坦噶的货车到了,等着装货呢!”萨米跑过来,脸上满是汗水,却笑得很开心。
李朴点了点头,走到传送带旁,拿起一枚刚印好的鸡蛋。
阳光照在红印上,像颗小小的红星。
他知道,这枚鸡蛋里,藏着他的汗水,藏着伙伴们的支持,更藏着他在非洲的创业梦。
远处的苜蓿地里,马库斯正带着工人播种新的种子。
风一吹,苜蓿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加油。李朴握紧手里的鸡蛋,心里很清楚——销量暴涨只是开始,他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