肾上腺素的余韵还未消散,阮枫的指尖依旧带着轻微的战栗。
那并非恐惧,而是身体在适应一种全新的战斗本能——一种能在万物停滞的0.5秒内,窥见死亡轨迹的本能。
她深吸一口混杂着金属与尘土的空气,侧头看向身旁的克劳斯。
男人刚刚结束了电磁盾的过载训练,粗壮的手臂上还残留着电流过载后淡淡的焦糊味,那面巨大的塔盾此刻安静地立在他身侧,如同一座沉默的山。
“准备好了?”克劳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但阮枫能捕捉到他眼底深处那丝一闪而过的紧绷。
“随时。”阮枫回答。
她脚下轻轻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滑出数米,旋即一个急停回旋,动作流畅得仿佛没有受到任何惯性影响。
克劳斯几乎在同时踏步上前,沉重的金属靴踏在地面发出闷响,电磁盾恰到好处地护在她回旋时暴露出的空隙。
一次完美的协同走位,演练了无数次的肌肉记忆。
他们眼中同时燃起久违的斗志,那是属于顶尖猎手重回猎场的兴奋,但在这兴奋之下,是对废塔第四区那片未知之地的敬畏与不安。
废塔第四层的入口,隐藏在一道终年不散的辐射雾瀑布之后。
与其说是瀑布,不如说是一道由高处渗透下来的污染液体,带着刺鼻的气味,将周围的岩石腐蚀得坑坑洼洼。
穿过这道黏稠的屏障,一个幽深的洞穴展现在他们面前。
一条泛着诡异绿光的地下河贯穿其中,河水无声流淌,仿佛浓稠的毒液。
河岸上,几只体型庞大的酸液巨蜥正在巡逻,它们布满粘液的皮肤在荧光下反射出油腻的光泽,每一次呼吸都喷出白色的酸性气体。
“走岸上,避开它们至少要多花三个小时,动静太大。”克劳斯压低声音,手指在战术地图上划过。
“我们走水路。”阮枫的目光锁定在那条幽绿的河流上,语气果断,“我来开路,你在后面,我们顺流而下。”
克劳斯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
他将电磁盾牢牢背在身后,蹲下身子,阮枫则坐在他前方,双腿浸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她抓住克劳斯腰间的战术腰带,充当两人的连接,由她来感知水流、控制方向。
河水初时异常平缓,除了那诡异的荧光和刺骨的寒意,竟有种死寂般的安宁。
克劳斯甚至从背包里取出一根改装过的钓竿,试探性地伸入水中,没过多久,就钓上来一条长着三只眼睛、鳞片如同刀锋的变异鱼。
两人相视一笑,在这片绝地中,这短暂的平静显得无比珍贵。
然而,安宁只是致命陷阱的伪装。
河道毫无征兆地骤然收窄,两岸的岩壁仿佛巨人的手掌猛然合拢,平缓的水流瞬间变成了咆哮的野兽。
一块块暗礁如刀锋般从水下突兀地冒出,卷起致命的漩涡。
“抓稳!”阮枫厉声喝道。
话音未落,一股剧痛的预兆在她右侧肋下炸开!
那不是真实的撞击,而是一种尖锐、冰冷的幻痛,提前0.5秒抵达了她的神经中枢。
没有思考的时间,她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猛地向左侧扭腰。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块黑色的、边缘锋利如刀的礁石擦着她的腰侧险之又险地划过。
虽然避开了致命的撞击,但激流的巨大冲击力却无法完全规避。
一股巨浪狠狠拍来,将她整个人掀翻,瞬间被卷入冰冷的激流之中。
“阮枫!”克劳斯怒吼一声,他凭借自身惊人的力量和体重,以及背后盾牌提供的稳定性,死死扒住一块岩石,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了阮枫的手臂,将她从漩涡中硬生生拖了出来,甩到一处狭窄的浅滩上。
“咳……咳咳!”阮枫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几口泛着绿光的河水,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她撑起身子,第一时间检查身上的护甲。
“该死!”她低声咒骂道,护甲胸口的传感器指示灯疯狂闪烁,显然是刚才的剧烈撞击和进水导致了部分线路短路。
焦躁的情绪如藤蔓般爬上心头,但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阮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靠在湿滑的岩壁上,迅速从防水包里取出微型工具,开始重新校准传感器的物理连接。
克劳斯则警惕地举着盾,为她挡住上游冲刷下来的水花,警惕着黑暗中的任何威胁。
“这样下去太慢了,也太危险。”阮枫一边飞快地操作,一边说道,“把你的盾牌给我。”
克劳斯会意,立刻将电磁盾解下。
阮枫将盾牌平放在水面上,巨大的盾身在水中竟有不错的浮力。
她让克劳斯趴在盾牌后半段,自己则趴在前端,用手和脚划水,将这面救命的盾牌变成了一块临时的浮板。
这样一来,他们的速度快了许多,也更能应对水下的突发状况。
漂流了不知多久,就在阮枫的神经略微放松的刹那,数十道尖锐的刺痛预警同时从四面八方传来!
预警的来源,在水下!
“水下有东西!左弦七点,右弦五点,还有正下方!”她爆喝道。
克劳斯瞬间反应,单手按在盾牌边缘的启动器上。
“盾墙,最大功率!”
嗡——!
一道淡蓝色的六边形能量屏障从盾牌边缘瞬间展开,将他们连同盾牌整个笼罩其中。
下一秒,无数道利箭般的黑影从水中激射而出,发出“噗噗噗”的密集撞击声,狠狠地打在能量屏障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是潜伏在水下的“喷棘怪”,一种集群式的致命掠食者。
“撑住!”阮枫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在盾墙的保护下,她的大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处理着【痛觉预判】传来的信息流。
那些预警并非杂乱无章,它们勾勒出了喷棘怪的攻击弹道和攻击间隙。
混乱之中,她捕捉到了一个稍纵即逝的攻击盲区!
“克劳斯,左侧屏障能量降低百分之三十,持续一秒!”
克劳斯毫不迟疑地执行指令。
就在左侧屏障光芒减弱的一瞬间,阮枫手中的高斯手枪已经举起,枪口对准了那个由预判计算出的,位于攻击盲区深处的黑暗。
那里,有三对闪烁着贪婪红光的眼睛,是这群喷棘怪的头领。
砰!砰!砰!
三声沉闷的枪响,三道蓝色的电磁弹丸精准地没入水中,穿透了那三只头领的眼窝。
水下传来几声凄厉的尖啸,密集的攻击骤然一滞。
趁着这个机会,阮朵再次锁定几个次级头领的位置,连续点射。
失去了指挥的喷棘怪群陷入混乱,攻势彻底瓦解。
战斗结束,盾墙撤去,克劳斯闷哼了一声。
阮枫回头,看到他刚才为了稳住盾牌而抵在岩壁上的左臂,被一块锋利的凸起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正不断渗出,染红了作战服。
“你受伤了?”阮枫的眉头紧紧皱起。
“小伤,不影响。”克劳斯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他不愿让她分心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他只是默默地用急救喷雾处理了伤口,眼神示意她继续前进。
经历了几轮或大或小的突袭与短暂的休整后,他们终于感觉到了水流的变化。
那股刺鼻的腐臭味渐渐淡去,河水的幽绿也褪为了正常的浑浊。
警报声彻底平息,河面恢复了让人心安的平静。
他们将电磁盾拖上岸,终于脱离了那条该死的污染带。
阮枫疲惫地坐倒在地,仰头望着被岩层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几颗顽强的星星在闪烁。
远处,地平线的尽头,隐约可见几点微弱的灯火,那大概是幸存者的营地。
“原来疼之前就知道要疼,反而不怕了。”她望着星空,轻声低语,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克劳斯说。
她转过头,脸上露出一抹劫后余生的浅笑,眼中映着星光,“喂,克劳斯,等这一切都结束了,你愿意陪我去真正的湖上划一次船吗?”
克劳斯看着她,眼中一贯的坚毅似乎融化了些许。
他刚想回答,目光却越过阮枫的肩膀,猛地凝固在远方那片代表着希望的灯火上。
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凝重,抬起手,指向那个方向。
“恐怕我们到不了那里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棘手,“你看那些灯火之间的距离……还有那几个固定的哨塔轮廓。那不是用来防御怪物的,那是……一条封锁线。”
阮枫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片看似温暖的营地灯火,在克劳斯的提醒下,竟显露出一种冰冷而严密的秩序感,像一张精心布置的网,而他们,正朝着网的中心走去。
原本以为的捷径,竟是一条通往另一个未知险境的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