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凤铃被投入灵魂之境的半月之前。
新巴别塔,八十八号矿带。
这是一条悬浮在深邃太空中的巨型小行星带。
唯一的光芒就是矿带中如蛛网般泄漏的辐射幽光,以及偶尔划过黑暗的陨石撞击爆闪。
真空冷寂。
一座用囚犯生命堆砌的地狱。
赵龙半跪在矿石上,手中的切割枪喷吐着惨白的粒子束,铯榴石幽绿色的辐射尘埃在面罩上凝结。
面罩上全息监测系统中,辐射剂量已经逼近极限。
滋啦——
刺耳的切割噪音透过矿体传来,震得赵龙太阳穴突突直跳。
“又是哪个蠢货切错线了。”他暗骂一声。
切割枪的粒子束在幽暗的矿洞中划出一道光线,洗刷着铯榴石粗糙的外壳。
每一次切割,都有更多的放射性粉尘飞溅而出。一部分被枪体自带的弱磁场回收,但更多的附着在面罩和外甲上。
他身穿的老旧太空作业服臃肿笨重,背后的维生包发出低沉的工作嗡鸣,勉强维持着循环。
汗水早已浸透内衬,在无重力环境下变成一颗颗恼人的液珠,黏糊糊地附着在皮肤上,又痒又闷。
他每一口呼吸的,都是循环了不知多少遍的罐装空气,带着金属和汗馊味。
骨头疼,脑袋疼,五脏六腑都他妈疼。
“咳……咳咳……”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声音来自他不远处的七号切割位。
赵龙的迅速扭头看过去。
昏暗的探照灯下,他弟弟赵虎那副作业服正剧烈颤抖着,切割枪的准头偏离了预设轨迹,在矿壁上烧灼出一道焦黑的丑陋疤痕。
“小虎!怎么了?”赵龙飞快地完成手头的切割任务,将一块标准尺寸的矿坯扔向后方。然后借着更换能源匣的功夫,挪到了赵虎身边。
公开频道里任何异常的动静,都会招来监工的“特别关照”。
“哥,我可能扛不住了。”赵虎声音虚弱,头盔中喷出一抹暗红,在幽绿的矿石磷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赵龙骤然一惊。
来了....还是来了。
铯榴辐射病。
在这该死的八十八号矿带,这就是死亡宣判。
两个多月前,他们乘坐的血盟运输船刚一抵达新巴别塔外围就撞进了拉比特海军集群中间,他们那时候都傻了,不知道为什么边境来了这么多拉比特海军。
没有审判,没有辩解的机会。
他们和船上所有幸存者一样,被直接打上了罪犯的标签。
后来经过豹哥多方面打听才知道,这些拉比特海军是过来调查侯爵特使失踪案件的。
而且领头的还是新巴别塔总司令雷克斯。
他们在监狱关了大半个月,被扔进了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成了开采高放射性铯榴石的矿奴。
唯一的结局,就是在辐射中慢慢腐烂。
赵龙是c-44,赵虎是c-45,豹哥是c-43。
这里的辐射强度高到令人发指,哪怕穿着厚重的防护服,致命的射线依旧会缓慢侵蚀人体。
体质弱一些的,不出三周就会出现明显的辐射病症状。
先是咳血,然后是脏器衰竭,最后在无尽的痛苦中化为一堆基因崩溃的烂肉。
赵虎的身体本就不如他强壮,又受了伤,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
那头目坎托在两周前就死翘翘了。
“哥...”
“闭嘴!稳住!”赵龙压低声音,如果被监工发现,赵虎可能会被当做废料矿奴回收,从而节省补给。
这里每天都有人死,没人会在意一个病号。
反正,时不时就有大把囚犯送来。
他一把夺过赵虎失控的切割枪,枪口的高能粒子束险些扫到旁边一块不稳定的矿体。
他飞快地将枪的功率调到最低,然后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挡住七号切割位。
“调整呼吸,我们去找豹哥,看下有没有什么办法。”
花斑豹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早就搭上了一层关系。
但是俗话说怕什么来什么。
“c-45,你的采掘效率下降了百分之七,在干什么?”监工的质问在公共频道响起。
赵龙的呼吸停滞刹那,挡在赵虎身前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一台铁灰色的工程平台正在飘来,单发座舱,两支机械臂,就像一条‘龙虾’。
上面喷涂着【c区工程管理】的字样。
“报告长官,”赵龙的声音在公共频道响起,他尽力让自己声音保持平稳,“c-45的切割枪能源匣接触不良,刚才出现了功率骤降,我正在帮他检修。”
这是一个常见的借口,老旧的设备时常出问题。
“c44?你居然脱离了岗位。”监工显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工程平台尾部冒出火焰,徐徐而来。
就在赵龙感觉自己的心跳快要盖过维生系统的噪音时,一个带着几分懒散和熟稔的腔调,突兀地插进了公共频道。
“哎呦,这不是十三哥吗?今儿个怎么有空亲自下来巡视了?这犄角旮旯的,辐射又大。”
一道身影从c-43号矿位那边的阴影里飞了出来。
那人穿着同样臃肿的作业服,但行动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灵活劲儿。
那台被私下戏称“龙虾”的工程平台缓缓停了下来,悬浮在距离赵龙不到十米的地方。
座舱里,监工那张坑坑洼洼的脸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阴沉。
“豹子?”他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c-43,谁让你擅自离开岗位的?”
“哎,十三哥,话不能这么说。”豹哥穿着作业服在太空中灵巧地一个平移,挡在了赵龙和监工之间,姿态熟络,
“我这不是看c-45这小兄弟的切割枪又出毛病了嘛,这批货都是老古董,您也知道。
我寻思着,c-44手艺好,让他帮忙瞅瞅,总比耽误了您的产量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一边说,一边用机械臂不着痕迹地碰了碰赵龙,示意他把赵虎那把已经调到最低功率的切割枪递过来。
这是他们早就计划好的手段之一。
赵龙心领神会,立刻将枪递上。
豹哥接过来,装模作样地摆弄了两下,嘴里还念念有词:“你看你看,这能量导流槽又堵了。十三哥,回头您得跟上面反映反映,这工作环境,太影响咱们为公司创收的积极性了。”
被称作“十三哥”的监工脸色稍缓,器械故障确实很频繁,公司又不给换。
只会鞭策他们。
不错,这整个矿带都是新巴别塔一家私人公司所有。
但监工但依旧板着:“少废话!修好了就赶紧归位!今天的额度要是完不成,你们三个都别想吃饭!”
“得嘞!有您这句话,我们浑身都是劲儿!”豹哥哈哈一笑,将切割枪塞回赵龙手里,“听见没,十三哥发话了,赶紧的!”
监工冷哼一声,没再多说什么,驾驶着工程平台调转方向,朝着矿区深处另一个闪烁着警示灯的作业点飞去。
引擎光芒逐渐远去。
赵龙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白雾瞬间蒙上了面罩内侧。
“哥....”赵虎的声音依旧虚弱,带着浓浓的愧疚。
“别说话。”赵龙低声打断他,扶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将他靠在冰冷的矿壁上。
“行了,那家伙的探头还扫着这边呢。”豹哥飘了过来,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那股子油滑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小虎,情况怎么样?”
他的目光落在赵虎的面罩上,看到了那抹尚未完全消散的暗红血迹,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辐射病,急性发作。”豹哥的判断很直接,“比我预想的要快。”
赵龙的心沉到了谷底。
豹哥沉默片刻。
“忍着一点吧,等回监舍再想办法。”
监舍区。
这里是另一重地狱。
空气里混着汗臭、机油和消毒水的刺鼻味道。
食物是废渣有机质合成的,而且那合成机器几百年没清洗了,散发着一股难以下咽的臭鸡蛋味儿。
结束了长达二十四个小时高强度劳作的矿奴们,像行尸一样挤进狭小的监舍。
他们有短暂的6小时休息时间。
赵龙半拖半抱着赵虎回到监舍,把他放在最里侧的铺位上。
赵虎的身体已经开始微微抽搐了,呼吸声粗重嘶哑,每一次起伏都带着杂音。
豹哥伸手按在赵虎的胸口,感受着那紊乱的心跳和滚烫的体温,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赵龙眉头皱起,“必须搞到药。”
他立刻动身,但是被豹哥拦下,“别做傻事,那是我们越狱的唯一机会。”
“我来办。”豹哥说着,便开始脱那身笨重的作业服,“你们两个待在这里,安静。”
“你去哪?”赵龙一把拉住他。
“搞药,我有把握。”豹哥换上囚服,从床铺夹层里摸出一个油布包,塞进怀里,临走前又交代道:“放心,不用抢。在这鬼地方,拳头没用。”
他探头看了眼走廊,趁巡逻盲区溜了出去。
监舍是全封闭式的,狱警不会时刻盯着。
因为在这里,囚犯没有人权,他们唯一的作用就是采掘铯榴石矿至死。
但凡违抗,可就地射杀。
至于为什么不用机械挖掘,那是因为高密度铯榴石矿脉散发的强伽马射线与高能粒子流,对精密集成电路和传感器是毁灭性的。
其次,公司开采铯榴石的终极目的,是获取其核心价值「铯同位素稳定结晶」,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亚稳态同位素,可精炼出铯-135m。
由于铯-135m释放的特有γ射线以及光子的极端稳定性,常用于原子能,星际导航、超光速通讯同步等最高精尖领域。
此外, 高级星舰和重要商船的跃迁引擎稳定器都必须装载含有铯-135m。
这种结晶在矿石中的分布极不均匀,且被大量放射性杂质包裹。
精密分选设备在强辐射下难以工作。
当然,最关键是,这些囚犯不要钱,比奴隶价值都低,海军那边定期配额。
公司只要支取运输即可。
相比之下,一台能在这种辐射环境下长期工作的重型矿业工程设备,其造价、能源消耗和维护成本是天价。
至于效率?
大家都这样。
要是产能太高,铯榴石矿可就卖不上十倍利润了。
赵龙坐在床边,又看看床上痛苦呻吟的弟弟,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不知道豹哥怎么搞药。
在这座矿区监狱,药品比食物还金贵,全部由公司严格管控。
赵虎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每一次痉挛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下钻动。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嘴角不断溢出带血的唾沫。
体温高得吓人。
“水...哥....冷...”赵虎的意识已经模糊,开始胡言乱语,身体滚烫。
这是铯榴辐射病攻击中枢神经的可怕征兆。
赵龙紧紧握着弟弟的手。
他只能一遍遍用沾湿的破布擦拭赵虎滚烫的额头和脖颈,但那点水分瞬间就被蒸发殆尽。
如果豹哥搞不到药,赵虎今晚就完了。
时间在绝望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坚持住!”赵虎紧紧握着弟弟的手,他现在很后悔,一年前将弟弟带上这条路。
如果他还在那个被人遗忘的殖民卫星贫民窟,虽然过的穷苦,但至少不会丢掉性命。
“哥...”赵虎无意识呢喃。
就在赵龙准备不顾一切冲出去寻找豹哥时,监舍的铁门轻轻滑开。
一道身影闪了进来,迅速关上门。
是豹哥。
他气息微喘,额角带着汗迹,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没有任何废话,直接走到赵虎铺前,伸手探了探颈动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比我想的还糟。”
豹哥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凝重。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展开后,里面是两支装有幽蓝色液体的微型注射器,以及一小板用锡箔仔细包裹的药片。
“这是?”赵龙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络合清-cs促排药,能把他肺里和骨头里那些要命的铯尘快点排出来。”豹哥拿起一支注射器,熟练地弹掉针帽,幽蓝的药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
他又指了指那板药片。
“配合用的细胞兴奋剂和铯榴缓解剂,能暂时强行提升他骨髓的造血功能和细胞分裂速度,中和一部分自由基,减轻炎症,但...治标不治本。”
“赌一把。”
赵龙的心猛地一沉。
赌一把。
这些药与其说是治疗,不如说是用更猛烈的药物刺激,去对抗更猛烈的辐射损伤,成败在天。
“这里把我们当做人么?”豹哥冷笑一声。“这些药都是公司职员准备的,这种药对于微量辐射病自然有奇效甚至痊愈。”
“小虎这种急性发作损伤....只能赌。”
“兄弟,你应该知道,出来混,必然有这一天的。”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赵龙捏着弟弟的手,“虎子,哥还没带你发达呢,别死,哥求你了。”
赵虎虚弱的张了张嘴。
下一秒,豹哥毫不犹豫地将注射器扎进赵虎颈侧的静脉,将幽蓝色的液体缓缓推入。
然后迅速拆开锡箔,撬开赵虎的嘴,将两片药片塞进去,抬起他的下巴助其吞咽。
药效发作得极快。
赵虎的抽搐渐渐平息,呼吸变得极其微弱。
脸色由潮红转为死灰,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药性上来了,身体在集中所有能量对抗内污染和修复损伤。”豹哥紧盯着赵虎的反应,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接下来五个小时是关键。能醒过来,辐射病就能压下去一半再活个两天,醒不过来.....”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就在这时——
哐当!!
铁门被人从外面踹开,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刺眼的手电强光射进来,晃得赵龙和豹哥睁不开眼。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身材粗壮的监工,胸前的身份牌写着【b区巡查主管-克鲁格】。
他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扫过室内,定格在豹哥刚刚收起的注射器和锡箔纸上。
“偷窃公司财产,私藏违禁药品。”克鲁格声音冰冷刺耳,“按照矿区第三十七号条例,就地处决。”
他身后两名狱警立刻上前一步,手中的电子绞刑镣铐发出滋滋的蓝光。
豹哥的身体瞬间绷紧,但脸上却挤出笑容,“克鲁格主管,这都是误会...”
“闭嘴。”
克鲁格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十三那家伙的勾当。”
“他贪小便宜,纵容你们这帮新来的渣滓偷懒耍滑,害得我们整个c区的绩效都被扣了!”
“老子的奖金啊....都是因为你!”
“今天我就要拿你开刀,让所有人看看,什么叫他妈的规矩!”
赵龙明白了。
十三哥的放水,惹怒了另一个监工。
“全部拷上,电死!丢到门口,让这些渣滓看看下场!”
克鲁格冷漠下令。
狱警们狞笑着走来。
赵龙和豹哥对视一眼。
“干了!”
赵龙猛地从床板底下掏出一支军用脉冲枪。
枪身呈暗灰色,没有扳机,只有一个握柄,枪口是三片交错的金属叶片,此刻紧紧闭合。
这还是血盟从雷契尔宝库中搜刮到的宝贝,被豹哥偷偷藏了下来。
克鲁格和两名狱警狞笑僵住了。
“你们...怎么有....”
赵龙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屋内的三人。
枪口的三片金属叶片无声地展开,一团不稳定的蓝色电弧在其中央汇聚、跳跃,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
“误会...误会...”克鲁格脸色彻底变了,缓步后退。
“误会?”赵龙举枪便射。
咻咻咻——
电光炸响,三人被脉冲击飞到廊道墙壁上,当场毙命。
“真理面前,没有误会。”
赵龙将枪丢给豹哥,“我扛着他,咱们杀出去,死了算逑!”
“别冲动。”豹哥摇了摇头,掏出手绘的地图,“咱们要是死在这儿,之前受的罪就白费了。”
“白受?”赵龙轻喝一声,将弟弟扛起,然后看着他,眼神亮的惊人,“我们兄弟其实早就死过一次了,是老大给我们一次新生,虽然很短,可那些天....只有他把我们当人看。”
豹哥知道。
“像现在这样,天天吃猪食,吸辐射,当牲口、当奴隶....那我岂不又他妈白活了?”
赵龙眼中燃起火光,看向虚弱的弟弟。
“老子不服。”
“死,也要争口气。”
“凭什么生在底层就要低人一等?凭什么要被他们剥削,被他们压榨,当他们的狗!”
“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
“我彻底受够了!”
“杀出去,做一回真正的人!”
“死,也要死外面!”
说完就扛着老弟冲了出去。
豹哥愣住了,紧接着暗骂一声,将地图塞进怀里。
“有胆!但别他妈冲太前,听我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