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铃睁开了眼。
视野被深蓝色的营养液扭曲,一切都显得遥远晃动。
头顶的光源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斑,光斑之下,站着两道同样模糊的人影。
一个穿着白色大褂,身材丰腴,青灰色长发,脸蛋明艳。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身姿挺拔,黑发黑瞳。
唯有那双眼,隔着一层深蓝色的海洋,与她对视。
陆翎。
粘稠的营养液开始排空,失重感消失,久违的引力将她重新拉回现实。
嗤——
气密封的声音响起。
培养舱的玻璃门开始向后旋转,空气涌进肺里,带着生物消毒水的味道,新鲜,但陌生得让人不适。
凤铃光着身子踩上金属地板,脚底板传来刺骨的冰凉。
她晃了一下。
好弱。
“渡桥成功,意识构造体与新躯壳融合稳定,母体生命体征平稳,已进入深度生物休眠。”绿叶的声音传来,手腕上手环弹出的全息屏幕显示着密密麻麻的体征数据。
凤铃扭头,看见另一座培养舱。
里面躺着她原本的身体,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她瞳孔缩了缩。
那是她的母体。
怎么会这样?
“渡桥反馈是什么?”陆翎没有看数据,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打量她身上每一处细节。
“嗯...峰值情绪波动出现在最后阶段....”绿叶划过一行数据流,语气里带着点意外,“出乎意料,但结果是好的。
她的潜意识选择了情感作为突破口,而不是暴力或痛苦回忆。
这让意识构造体与新躯体融合度直接拔高了三个百分点,达到了99.7%,完美开局。”
两人旁若无人地交流。
凤铃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完美无瑕的手,皮肤光滑细腻,指甲圆润整洁,透着健康的粉色。
身上没有任何伤疤,没有茧,没有常年握持武器留下的任何痕迹。
这双手充满了年轻的活力,却也陌生的让她心悸。
她试着握拳,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大脑发出了清晰的指令,但传递到指尖时,却变得迟滞而笨拙。
五指僵硬地一根根收拢,最终握成的拳头绵软无力,像个从未经历过战斗的娇弱少女。
真的回到了十五岁。
神经末梢传来海量的信息,地板的冰冷、空气的流动、皮肤上残留液体的蒸发感.....一切都清晰得过分,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她的感知上。
这具身体太新了,新到她的灵魂无法完美驾驭。
陆翎上前一步,他的身高比凤铃高出一个头,凤铃大概178cm左右。
“风水轮流转啊,凤铃首领,感觉如何?”他语气平静,绕着她转了一圈。
“这就是你的造神?”凤铃有些不明白,造神,理论上不应该是更强大的身体?
“哈,这宇宙有神吗?你以为亚空间低语呢?”
陆翎语气淡然,踱步回到了她正对面,然后伸出右手握住。
绿叶:“(⊙o⊙)!!!?”
凤铃缓缓低头,表情有些错愕,随即抬头,嘴角扯了扯,戏谑道:“手感....如何?”
“差不多,和你本体一样软。”陆翎换了一边。
绿叶:“(Ω?Ω)!!!”
陆翎收回手,眼里没有嘲弄也没有得意,无比平静,“现在....你也是劣等人了,喜欢吗?”
凤铃脸上的戏谑瞬间冻结。
曾几何时,这是她挂在嘴边,用以划分阶级、裁决生死的标签。
是她俯瞰众生时,眼中那些卑微、羸弱、不配拥有生存权的蝼蚁的统称。
而现在,这个标签,被陆翎亲手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凤铃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茫然。
她低头,再次感受这具躯体。
年轻,完美,充满了生命最原始的活力。
随着时间流逝,每一个细胞都在欢欣鼓舞,神经末梢传递回来的信息清晰得令人发指,她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微尘拂过皮肤的轨迹。
按照任何一个文明的标准,这都应该是一具最顶级的艺术品。
是新生。
可她更清楚,这具身体的基因评级,是F+。
一个比陆翎当初那个N-评级好不了多少,是帝国的标准优质奴隶等级。
她,凤铃,曾经的赤兵女王,一个c-级基因的人类精英,拥有34个激活序列的超凡者,现在竟然被塞进了一具“劣等人”的躯壳里。
在她规划的未来中,从未有这一天。
“怎么,不喜欢这具身体?”陆翎又开口,“这可是绿叶根据你的基因蓝图,特意优化的。
剔除了所有主动基因序列带来的不稳定风险,保留了最纯粹、最原始的生命形态。
从某种意义上说,你现在....是纯正人类。”
纯正。
又是这个词。
当初在夜兰香号d7机库,那个被所有人视为劣等人青年用同样的说辞,将卡尔·旺斯驳斥得哑口无言的场景。
那时她只觉得是歪理,是弱者为了求生而编织的谎言。
直到今天,这套歪理被陆翎变成了现实,作用在了她自己身上。
诛心了。
“母体与灵魂链接锚定稳固。”绿叶适时插话,“理论上,只要母体存在,这具克隆体即便死亡,意识也能100光年范围内瞬间回归,并在渡桥重生。”
“死亡,从此不再是人类的终点。”
她看向凤铃,目光漠然,“恭喜,毕生追求的‘活下去’已经得到了,你获得了真正意义上的永生和不灭。”
“但是.....”绿叶微微歪头,非常善意的提醒:“身体太弱,估计....要被莲站着蹬哦。”
她什么都知道。
永生。
以一个劣等人的身份。
凤铃抬起头,越过陆翎,死死盯着另一座培养舱里的自己。
那是她的过去,她的力量,她运筹帷幄的底气。
现在,她被剥离了。
“你想要我干什么?”凤铃终于开口。
“干什么?”陆翎反问,然后向前一步,俯身凑到她耳边,“原本,以前的我,想杀了你...或者把你的意识,上传到二维世界,永远让你失去自由。”
凤铃身体微微绷紧。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来的却是刺骨的寒意。
“但是现在.....我发现维度不同了。如果用之前的手段,你即便死了,还是会信奉自己的准则、信仰。”陆翎回正,和她那双橙虹的眼眸对视。
“世界很大。”
“帝国判定劣等人在宇宙没有生存权。”
“你把生存当做终极目的,把掠夺当做唯一手段。”
“你高高在上,定义任何你比弱者的价值。”
“而我,只是把你从云端拽下来。然后让你回到......我、所有弱者体验过的一切。”
“你无需向我证明。”
“你只用向你自己证明,一个永生劣等人、你口中的弱者自我价值和真正的生存权利。”
凤铃的身体颤了一下。
她懂了。
陆翎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那100亿星币,不是为了折磨她,更不是为了什么“造神”。
让她活着。
让她用自己最鄙夷的身份,去践行她自己那套“强者生存”的法则。
基因等阶?神经强度?激活序列?
在绝对的文明层次力量面前,这些东西一文不值。
他可以轻易地将一个精英变成劣等,也可以轻易地赋予一个劣等永生。
这才是真正的“神”才拥有的权柄。
因为,天堂和地狱,只在他一念之间。
“宇宙有没有神,我不知道。”
陆翎重复了一遍,然后微笑,“但我,可以定义....什么是神。”
舱门开启,莲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套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