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云梦迷雾与泽国悲歌
离开蜀地剑阁的崇山峻岭,越野车驶入广袤的江汉平原,空气中的气息陡然一变。不再是山间的清冽与锋锐,而是变得湿润、粘稠,带着水汽、淤泥与各种水生植物腐败后混合而成的、独属于大泽的复杂气味。天空也仿佛低垂了许多,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地压在天际,阳光艰难地穿透,给这片古老的水域蒙上了一层朦胧而神秘的面纱。
云梦泽,并非一个具体单一的湖泊,而是指代历史上存在于江汉平原一带、由古云泽和古梦泽为主体、串联无数大小湖泊沼泽的浩瀚水域。虽历经千年沧海桑田,大部分已淤积成陆,但其核心区域,依旧保留着大片的湿地、沼泽与星罗棋布的湖泊,水网密布,气象万千。
越是靠近泽国深处,林守墨手中的地脉玉石便越是躁动不安,其光芒呈现出一种浑浊的、仿佛掺杂了泥沙的暗绿色,流转滞涩,甚至隐隐传来一种被拖拽、被窒息的痛苦感。他怀中的《禹贡山河星枢图》副本,代表荆州鼎的那颗星辰,光芒也愈发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于一片深沉的墨绿色迷雾之中。
“这里的‘水’,感觉很不舒服……”苏小婉蹙着秀眉,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几分。她的灵觉仿佛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粘稠而冰冷的沼泽,无数沉溺的怨念、水族精怪的恐惧低语、以及一种仿佛来自远古的、庞大的悲伤意志,混杂在一起,不断冲击着她的感知,“像是……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死去的生命……”
陈昊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水腥味的空气,感觉胸口有些发闷,体内的纯阳气血似乎也受到了某种压制,不如在干燥地带那般活跃:“这地方湿气真重,感觉力气都使不出来。”
秦清看着平板电脑上由赵明宇远程传来的数据和分析报告,语气凝重:“根据卫星遥感和地方志记载,云梦泽核心区域近三个月来水位异常波动,多处出现不明原因的漩涡和暗流,水质检测显示含有异常能量残留和某种未知的惰性精神污染因子。当地渔民流传着‘水鬼拉人’、‘古船幻影’的怪谈,已有数起失踪案怀疑与此有关。”
白夜摇下车窗,眯着眼打量着窗外那仿佛没有尽头的芦苇荡和远处水天一色的苍茫景象,指尖一缕阴影悄然探出,在潮湿的空气中扭动了几下,又缩了回去。“水下的‘脏东西’不少,而且……藏得很深。”他难得地给出了一个相对明确的判断。
根据星图模糊的指引和赵明宇锁定的几个能量异常最剧烈的区域,车队在一天后抵达了云梦泽深处一个名为“沉渔湾”的废弃码头。这里曾是几十年前的一个渔港,如今早已荒废,朽烂的木质栈道延伸向浑浊的水面,几艘破旧的渔船半沉在岸边,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荒凉与诡异。
众人下车,立刻感受到一股比沿途更加强烈的不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水面并非平静,而是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油腻的彩色光晕,偶尔有巨大的气泡从水底冒出,破裂时散发出令人头晕的沼气。
林守墨走到码头边缘,蹲下身,将手轻轻探入微凉的水中。他闭上眼,将心神与祖脉连接,同时引动眉心的豫州鼎印记,尝试感知水下的情况。
刹那间,他的意识仿佛被拖入了一个昏暗、冰冷、充满压抑的世界!无数混乱的意念碎片如同水草般缠绕上来——有渔民临死前的绝望挣扎,有水族精怪被污染后的痛苦嘶鸣,有淤泥沉淀了千百年的沉寂与遗忘……而在这一切的最深处,他感受到了一股庞大、古老、却充满了窒息般痛苦与沉重哀伤的意志!那意志仿佛与整个云梦泽的水脉相连,正被无数黑色的、如同水蛭般的污秽能量附着、吮吸,一点点失去活力!
这就是荆州鼎的器灵!它并未像龙剑鼎那样激烈反抗,而是仿佛陷入了无尽的泥潭,正在被缓慢地拖入沉寂与消亡!
“情况很糟。”林守墨收回手,脸色凝重,“鼎灵的意识几乎被压制,污染的方式很诡异,是那种缓慢渗透、同化的类型,与蜀地的激烈侵蚀完全不同。而且……这水脉本身,似乎也在‘帮助’那些污秽之力。”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哗啦——!
原本平静(至少表面平静)的水面猛地炸开!数条由浑浊泥水凝聚而成、顶端带着狰狞鬼脸的巨大触手,如同出膛的炮弹般,从不同方向朝着码头上的众人猛抽过来!触手未至,那挟带的腥风与冰冷死气已然扑面而来!
“小心!是‘水魈’!怨念与水煞结合所化的精怪!”玄圭的警示立刻响起。
“来的好!”陈昊虽然感觉有些憋闷,但战斗本能丝毫不减,怒吼一声,九阳气血强行催谷,双拳泛起金红色光芒,悍然迎向一条抽来的触手!
轰!
拳劲与触手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至阳之气确实对阴邪之物有克制,那触手被打得泥水飞溅,鬼脸发出凄厉尖啸,明显黯淡了几分。但陈昊也感觉拳头像是砸在了浸水的牛皮上,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顺着手臂蔓延,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动作不由得一滞。
与此同时,其他几条触手也分别袭向苏小婉、秦清等人!
苏小婉强忍不适,双手结印,“净灵光域”瞬间展开!柔和的清辉笼罩住她周围一小片区域,一条袭向她的触手在接触到清辉时,速度明显减缓,表面的污秽之气也被净化了不少,但依旧顽强地突破进来!
秦清和“岩鹰”、“青狐”反应极快,枪声响起,特制的破魔子弹射入触手,炸开一团团微弱的光芒,有效阻滞了它们的攻势,但似乎难以造成致命伤害。
白夜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出现在一条触手的侧面,手中黑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无声无息地掠过!那触手仿佛被无形的力量从中切断,瞬间崩溃化为浑浊的泥水落下。但他眉头微皱,甩了甩刀锋:“啧,真够脏的。”
这些水魈触手似乎无穷无尽,刚被打散,水面下又立刻凝聚出新的,而且数量越来越多!更麻烦的是,众人脚下的码头木板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水下疯狂撞击、腐蚀着支撑结构!
“不能在这里纠缠!码头要塌了!”秦清厉声喝道。
林守墨眼神一凝,知道必须尽快找到根源。他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道融合了戊土精气与祖脉之力的“镇水安澜符”凌空画出,散发出厚重的黄蓝色光芒,如同一个巨大的罩子,暂时压向翻腾的水面,将新生的触手暂时压制下去。
“跟我来!我知道大致方向了!”林守墨低喝一声,凭借着刚才与鼎灵一瞬间的感应以及星图的模糊指引,他指向水泽深处一个雾气格外浓郁的方向。
众人毫不犹豫,立刻跟上林守墨,沿着残存的栈道和露出水面的礁石,向着那片迷雾区域快速突进。身后,码头发出一连串巨响,最终彻底坍塌,沉入水中,激起巨大的浪花。
进入迷雾区域,能见度骤然降低到不足十米。空气中那股粘稠的窒息感更加强烈,仿佛有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脚下的“路”也变得越发艰难,时而是滑腻的礁石,时而是深不见底的淤泥,需要时刻小心。
苏小婉的灵觉在这里几乎完全失灵,过多的负面情绪和混乱能量让她头痛欲裂,只能紧紧跟在林守墨身后,依靠他散发出的那股中正平和的气息来获得一丝安全感。陈昊不得不持续运转纯阳气血来抵御无孔不入的阴寒湿气,消耗巨大。秦清和“岩鹰”、“青狐”则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浓雾中可能出现的任何动静。
白夜依旧保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他似乎很适应这种环境,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一个冷漠的旁观者,又像是一个随时会暴起发难的猎手。
突然,前方浓雾中传来一阵奇异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哭泣,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调子诡异的歌谣。雾气翻涌,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穿着古代服饰的人影在雾中穿梭,他们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如同提线木偶。
“是‘雾魅’!被禁锢于此地的古老残魂,受污秽之力驱动!”玄圭再次警示。
这些雾魅并不直接攻击,而是环绕着众人,不断发出那扰人心神的哭泣与歌谣,同时释放出强大的精神干扰,试图瓦解众人的意志,将他们永远留在这片迷雾之中。
苏小婉首当其冲,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陈昊也感到心烦意乱,气血运行都变得紊乱起来。就连秦清和“岩鹰”、“青狐”这样的铁血战士,眼神中也出现了一丝恍惚。
“固守心神!”林守墨大喝一声,声如惊雷,蕴含着破邪清心的力量,暂时驱散了一些迷雾和精神干扰。他双手再次划动,一道更加庞大的“净天地神咒”符文缓缓成型,散发出温暖而浩瀚的光芒,试图净化这些被奴役的残魂。
然而,这里的污秽之力似乎格外顽固,神咒的光芒竟被浓雾层层削弱,效果大打折扣。
就在众人心神受制,行动迟滞的危急关头,一直沉默的白夜,忽然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并没有攻击那些雾魅,而是将手中的黑色短刀,猛地插入了脚下湿润的泥土之中!
嗡——!
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的诡异力场,以黑刀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力场所过之处,那些哭泣的歌谣、扰人的低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环绕的雾魅身影也变得扭曲、模糊,仿佛信号不良的电视图像,最终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消散在浓雾之中!
并非净化,而是……“静默”!他将一定范围内的所有能量波动,包括声音、光影乃至精神干扰,都强行“吞噬”或“屏蔽”了!
这片区域瞬间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安静,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白夜。这一手,再次展现了他那诡异莫测、不循常理的力量。
白夜缓缓拔出黑刀,脸色似乎比平时更白了一分,他瞥了林守墨一眼,懒洋洋地道:“别这么看着我,这招很费劲的。赶紧找出正主,这地方让我浑身不舒服。”
林守墨深深看了白夜一眼,点了点头。他不再犹豫,趁着这短暂的宁静,全力催动感知,锁定那股源自水脉深处、最为沉滞痛苦的意志源头!
“在那边!”他指向迷雾深处一个隐约可见的、如同水中孤岛般的黑色礁石区域。
众人精神一振,立刻朝着那个方向冲去。
穿过最后一片浓雾,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并非孤岛,而是一片相对露出水面的、布满了黑色孔洞的怪异礁石区。在礁石区的中央,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黑色漩涡正在吞噬着周围的一切水流!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尊半埋在淤泥中、通体覆盖着厚厚黑色苔藓与寄生贝类、散发着绝望与死寂气息的三足圆鼎!
正是荆州鼎!
而此刻,在漩涡周围,矗立着三尊由淤泥、水草和无数惨白骸骨凝聚而成的、身形巨大、手持锈蚀巨锚或骨叉的“泽国尸将”!它们眼眶中跳动着幽绿色的鬼火,死死守护着漩涡与鼎器。同时,水面下,更多密密麻麻的水魈触手和雾魅身影正在不断凝聚!
一个沙哑、仿佛含着泥沙的声音,从漩涡深处幽幽传来:
“闯入者……成为泽国的一部分……与鼎同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