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尘僵在原地。
他唇颤抖着,张了又张,却好半天都未能发出声音。
身体因先前剧烈的发力而痉挛,没收住的异能还在体内疯狂冲撞,却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
他终于冲破了束缚,可迎来的,却是比禁锢要更痛彻心扉的绝望。
南沧消失的这般彻底。
不是离开部落,不是离开北境,也不是离开兽世。
这一次,他甚至都不知道,该去哪个方向寻她。
刚刚那冲破枷锁的爆发力有多猛烈,此刻的绝望就有多深重。
胸腔里的剧痛骤然翻涌,刚刚她对自己的那些温声柔语,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刃,在心脏上反复切割,将他的灵魂一寸寸凌迟。
由于极度痛苦,他脑中一瞬只剩极致的空白。充血的双眼,也逐渐失焦,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灵魂。
在时间花周围后退着踉跄了几步后,他缓缓蹲下身。
他抓着那沾满血渍的衣物,小心翼翼地护至胸前。然后,颤抖着蜷起身子,在身周凝起一圈薄薄的风屏,似乎试图用这屏障,留住她残留的些许温度与气息。
曙光渐暖,而他独自蜷缩在山顶,银发被寒风吹散,就像一片残破的羽毛。
……
北境战舰中。
轻羽张着嘴,看着那半截焦黑的鹿角,在他面前一点点修复成完整的鹿身,继而又恢复成人形。
其上光芒退去的那一刻,那恢复成人形的银发兽人,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啊——!”看见寒烬睁眼,他终于下意识地叫出声。
寒烬正被周围的白光晃得有些眼花,视野还未完全恢复,就听见了轻羽的鬼叫。
“诈诈诈……诈尸了!!”
寒烬:“……”什么鬼动静?
他用力闭了下眼睛,再睁开。
逐渐恢复的视线中,他看见上方的合金穹顶。
这是……飞船内?
自己怎么在这里?
明明前一刻,他还带着族人与数不清的怪物群作战,怎么突然就出现在这里了?
就像是……记忆被切断了。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
身边一群和他一样茫然的族人,都陆续在这片白色的光芒中起身。
轻羽在他身边,伸手指着他,然后又划向周围的族人,不断摇头,瞠目结舌。
“瑶瑶!你回来了!!”一道兴奋激动的声音传来。
寒烬转头望去,就见大厅另一边,青隼一把将凌瑶揽入怀中。而凌瑶脸上,也是一脸恍惚。
他皱眉。
……回来?
从哪回来?
他看着飞船舱内逐渐淡去的白光,飞速梳理着头绪。
视线再次扫到轻羽颤抖的指尖时,他突然意识到什么。
难道说……
他猛地上前,一把抓住轻羽的手:
“我们现在在哪?那些敌人呢?”
轻羽被寒烬抓住,一个激灵,嗷的一声。
而当他感受到寒烬手的温热时,眼底又骤然亮起。
“居然……是真的……”发现不是自己的幻觉,轻羽不可思议地喃喃。
然后,他也和青隼抱住凌瑶一样,一把抱住寒烬:“寒烬大哥!你没死!太好了!你居然真的活过来了!你知道吗……”
轻羽激动地喋喋不休。
而他的欣喜言语,落在寒烬耳中,却宛如惊雷一般,一道接一道。
没死……
活过来……
他那一瞬不安的直觉,居然是真的。
寒烬一把推开轻羽,神情瞬间严肃:“她在哪?!”
轻羽被寒烬一吼,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寒烬问的是谁,他也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沧姐姐她应该是和翊尘一起,去了沧神峰那边……”
他刚说到“沧神峰”三个字,眼前的人已经像一道风一样,闪身冲出了船舱。
寒烬冲出飞船,远远看见沙漠中心那逐渐暗下去的最高峰,心中骤然一沉,猛地化形朝那边飞去。
飞行过程中,他余光扫过下方的漫漫沙地。
荒漠之上,硝烟已散,战事已了。
明明是该欢喜的景象,可他看着遍布沙地的光束,心中越发不安。
这么大规模地动用能力……
她是……抱着赴死的意志。
他心急如焚,加速追着光束退去的方向,飞驰而去。
远处的天际,朝阳已经劈开云海。
金色的霞光,铺天盖地倾泻而下,漫漫天地间,满是重新绽放的生机,却刺得人眼睛生疼。
终于,他追着那退散的光芒,到达了山峰最顶。
他踉跄着扑至山巅,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翻上山顶的巨石。
而爬上山顶,眼前的景象,再次让他心脏骤停。
那绚烂的时间花旁,翊尘跪伏在地上,膝盖深陷进碎石堆里,磨得发红却毫无知觉。他蜷缩在自己凝聚的风中,银白色的长发凌乱铺散在肩头,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到泛白的唇。
他怀中,死死搂着一件染血的衣衫,其上的血迹,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红。他额头抵着冰冷的衣料,一遍遍将那衣物往怀里紧抱,仿佛要将这仅存的痕迹嵌进血肉。
只一眼,寒烬便认出那件衣衫。
再看看翊尘那无声却痛彻心扉的模样,一切已经不需言语。
寒烬只觉呼吸困难,耳边一阵嗡鸣。
“怎么会……”他身上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伸出手,想要上前,却又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垂下。
明明还未从复活的恍惚中回过神,就要面对如此变故。他拼尽全力奔来,却连告别都未赶上。
朝阳越升越高,煦暖的光芒仿佛要驱散一切寒冷。
可这满世界的光明与温暖,这天地间的一切蓬勃与生机,反而将他们的失去衬得愈发绝望。
晨光逐渐明媚,翊尘的后背,被霞光镀上了一层虚假的暖金。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天际泛起的金色。
她骗他说要看日出,而今,日出已至,她却已然不在。
额前湿透的碎发凌乱地贴在他脸颊,露出一双空洞到极致的褐眸。瞳底映着朝阳,却没有丝毫光彩,只剩一片荒芜的死寂。
下一秒,山巅的风,突然变得狂暴。
银白色的风刃,在翊尘身周凝聚,发出尖锐的呼啸,将山顶的碎石和冰棱卷向半空。
他要随她而去。
这个念头如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意识。
狂暴的气流将他的衣袍和银发掀得猎猎作响,周身的风刃越来越密集,划破他的皮肤,刺入他的躯体。鲜血顺着脖颈、手臂蜿蜒而下,可他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解脱般的决绝。
他缓缓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惨淡的弧度。风刃悉数朝他的身躯落下,但他没有一点挣扎的态度,只是牢牢护着怀中的衣衫。
意识到翊尘的意图,寒烬一怔。
他想上前制止,可他的火焰,只会更加剧这飓风的杀伤力,并无法拦停。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兽吟,自身后传来。
“吼——”
一条银灰的巨龙,踏着霞光,朝沧神峰飞驰而来。
与巨龙一起赶来的,是猛烈的寒意。冰能划破狂风,层层叠叠的寒冰顺着翊尘的四肢蔓延而上,将他的身体死死封住。
翊尘抬眸,透过风沙,看见了赶来的北渊。
“放开我……”他脸色阴沉,声音嘶哑如沙。
说罢,他再度凝聚风刃,劈向身上的冰层。
冰层被劲风吹裂,而北渊则是继续顺着裂纹填补,再次将他封住。
两人都没有要伤对方的意思,出手并非杀招,倒也是有来有往。
被北渊再三阻拦,翊尘死寂的眼底,终于漫上一丝不解和恼意。
他抬头看向上空的冰龙:“我的事,与你何干?”
北渊垂下漆黑的龙眸,声音低沉如冰钟:“我拦你,是因为你还不能死。”
然后,他缓缓降落到沧神峰顶。
待巨龙溅起的尘雾散去,翊尘和寒烬才发现,北渊背上,还载着一个人。
那是一位形容枯槁,身形佝偻的老者。
寒烬看见这个突然到来的老者,先是诧异。毕竟,受异化影响,兽世已经很久未见这般年纪的雄兽人了。
他细细端详,当看到那老者熟悉的装束,这才突然意识到什么。
“……卿竹?”他试探着叫出口。
卿竹侧眸扫过寒烬,微微颔首,以示回应。
见状,寒烬和翊尘都一愣。
这人……竟真是卿竹?
他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北渊静静停在原地,直到卿竹从他背上稳稳落到地面,才变回人形。
但显然,就是从龙背上爬下,也耗费了卿竹一番力气。他调整了一下气息,才缓缓踱步走向翊尘。
他一边走着,一边出言调侃翊尘:“她还没死,你先别急着殉情。”
翊尘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
卿竹吃力地扬了扬唇角,继续用年迈沧桑的嗓音解释:
“我说,她或许,还能回来。”
“而你……可以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