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听着,目光却转向正闷头整理绳索的王憨子。
见他只字不提熊瞎子,心里明镜似的。
他不动声色地把王憨子拉到一边避风的石头后,压低声音,哈出的白气喷在憨子冻红的耳朵上:“憨子,棕熊的事儿,你没漏风吧?”
王憨子也压着嗓子,瓮声瓮气地说:“阳哥,我就说打了狼,太多,弄不动,喊人来抬。”
“半道儿先碰见我爹了,他一把薅住我,让我把嘴缝上。”
“说熊瞎子太扎眼,值老鼻子钱了,传出去怕招来红眼病,惹一身骚。”
他顿了顿,下意识的拍拍胸脯补充道,带着点后怕。
“我爹说得在理,那马癞子要知道,指不定出啥幺蛾子。”
林阳了然地点点头,嘴角微翘:“嗯,三叔是个明白人,想得周全。熊瞎子我藏严实了,先让大伙儿把这野猪和狼弄下山。”
“回头我找八爷那条路子出手,熊肉少不了你那份,给弟妹好好补补。”
王憨子用力点头,冻得发紫的厚嘴唇抿得紧紧的:“中!阳哥你说咋整就咋整!我信你!”
这时,林阳走到那堵着洞口的巨石旁。
那石头半人多高,棱角嶙峋,少说也有一千五六百斤,像个守门的怪兽。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他搓了搓冻僵的手,往手心哈了口热气,然后沉腰坐马,双臂肌肉像钢丝般瞬间绞紧。
青筋暴起如老树根,十指如钩死死扣住巨石底部最吃力的棱角,腰背猛然发力!
“嘿——”
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巨石竟被他硬生生地推开了一米多宽的缝隙。
碎石冻土簌簌落下,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
这一下,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
现场死一般寂静,只剩下山风掠过树梢的呜咽。
几个不信邪的愣头青小伙儿赶紧跑上前,围着那石头又是推又是扛。
脸憋得像猪肝,脖子上青筋蚯蚓似的扭动,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石头却纹丝不动。
再看向林阳的眼神,已经像看庙里泥塑的金刚力士,充满了敬畏。
“我……我滴个亲娘姥姥……”一个汉子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利索了,“阳子……你这……你这是吃了啥仙丹了?!”
另一个人也点点头,双眼直勾勾的看向林阳:“是啊,阳子,你老实说,是不是真的得了山神爷的照顾,赐了你一身本事?”
看着大家伙儿都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等待答案,林阳随意地拍了拍沾满石屑和泥的手,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大家伙可别瞎想,更别瞎说。这事儿说起来也简单,不过是因为以前肚里没油水,力气藏着呢!”
“如今顿顿能见点荤腥,这劲儿就使出来了。估摸着是祖坟冒青烟,天生就给了把子力气?”
“搁古时候,咱高低也得是个能扛鼎的主儿!”
他半开玩笑的话,却引得众人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亲眼所见,比啥传奇故事都唬人。
王憨子早见识过林阳拖熊的力气,倒不惊讶。
只想着阳哥力气大得邪乎,悄悄把熊瞎子藏好肯定没问题。
他第一个猫腰,吭哧吭哧地从洞口缝隙钻了进去,开始往外拖冻得硬邦邦的狼尸。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呼啦一下涌上去帮忙。
七手八脚地把散发着血腥和土腥味的狼尸往外拽,反而把林阳挤到了一边,七嘴八舌地让他“快歇着”“抽袋烟”。
洞口放着个用碗口粗的新鲜松木临时扎的简易爬犁。
沉重的炮卵子被十几个汉子喊着粗犷的号子“嘿哟嘿哟”地抬了上去,用浸过水的粗麻绳左三道右三道捆扎得结结实实。
剩下的狼尸,则被大家或用杠子穿起,一人扛一头在肩上往回带。
长长的队伍像一条满载而归的巨龙,在积雪覆盖的山道上蜿蜒前行,满载着猎物和喜悦,吭哧吭哧地往山下走。
刚进村口,早已得到信的男女老少就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像看凯旋的英雄。
帮忙的汉子家人们更是跑前跑后,搭手卸肩,递上装着热水的搪瓷缸子,脸上都笑开了花。
这年景,能分到实实在在的肉,比啥都强!
老规矩,出了力就能分肉。
这是山里猎户和村邻之间维系了几辈子的铁律,透着最朴素的公平和滚烫的人情味儿。
老屠夫张老歪早就拎着他那磨得锃亮,刃口闪着寒光的祖传剔骨刀候着了。
见林阳回来,笑得满脸褶子挤成一朵菊花:
“阳子!辛苦辛苦!快,炕头暖和暖和去!这剥皮放血,开膛破肚的活儿,交给我老歪!”
“保准给你拾掇得板板正正,皮是皮,肉是肉!”
他可是林阳的“御用”屠夫,每回帮忙都能分点好下水,心里早把林阳当成了财神爷下凡。
林阳抹了把脸上的汗和霜,目光扫过一张张冻得通红却写满期待的脸膛,朗声道,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各位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这头大炮卵子,我林阳先占下了!不为别的,咱憨子兄弟年前要办终身大事,摆席面!”
“没点硬菜压桌,咱老王家脸上挂不住,是不是?剩下的这些狼,三十一条!”
“按老辈子的规矩,狼皮归我,其中十头狼肉归出了大力气的憨子,剩下二十一头狼的肉,今儿出了力的叔伯兄弟,还有咱们村的老户人家,家家有份!”
“下水杂碎,也甭嫌弃,一并分了!回家熬锅热汤,也算沾点荤腥!”
话音一落,人群里“轰”地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非但没人不满,反而个个喜上眉梢。
三十多条狼啊!
就算去了皮骨下水,按人头分,一家也能落个十来斤实实在在的肉!
在这灾荒年景,这就是救命的油水!
至于那大炮卵子?
那是人家阳子凭本事撂倒的,又是给兄弟办红事用,天经地义。
“阳子仁义!没得说!”
“中!憨子这喜酒,咱喝定了!有啥活儿,言语一声!”
“哎呀妈呀!这下可好了,过年娃儿们的饺子馅儿有着落了!”
……
欢笑声,议论声在冰冷的空气中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