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五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渝州的山雾里,已带了砭人肌骨的寒意。
点验组办公室内,肖玉卿裹着一件厚重的呢绒军大衣,仍止不住那从肺腑深处渗出的冰冷。他的咳嗽已从压抑的低喘,变成了无法控制的、撕心裂肺的爆发,每一次都仿佛要将灵魂震出躯壳。手帕上的血迹,从点缀变成了晕染,最后彻底浸透。
这大半年来,身体的预警越来越频繁。咳嗽、低烧、咯血,几乎成了常态。赛克特医生的药已收效甚微。
周明远请的老中医看后,直摇头,只能开些药缓解一二。
苏景行和周明远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却无能为力。赛克特医生最新的诊断书就藏在办公桌抽屉里——“肺部多处纤维化,心肾功能严重衰竭,建议立即停止工作,长期静养。”
建议,也仅仅是建议而已。
“组长,您就听医生一句劝吧……”苏景行的声音带着哽咽。
肖玉卿缓缓抬起手,摆了摆,示意他不必再说。他靠在椅背上,沉重地喘息着,额头上是因忍痛而渗出的细密冷汗。然而,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却依旧像淬了火的寒铁,锐利、清醒,仿佛能穿透眼前弥漫的死气,看到未来数月的战局演变。
“还不到……躺下的时候。”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现在躺下,就前功尽弃了。”
他强撑着坐直身体,开始下达指令,每一项都清晰、冷静,如同在规划一次精确的战役。
“明远,你立刻通过最紧急的渠道,将这份分析报告送回‘家里’。”他将一份密封的文件推过去,“核心有三点:第一,敌军看似全面进攻,但其战略重心已显疲态,山东、陕北方向是其下一阶段重点,尤其关注其整编第七十四师、第一军等王牌动向。第二,其后勤命脉,维系于陇海、平汉两线及徐州、郑州等枢纽,此为其最强处,亦是最弱处。第三,国统区经济已至崩溃边缘,法币将在半年内形同废纸,此为我争取民心、瓦解其统治根基之良机。”
这份报告,凝聚了他对当前战局的最终判断,是他十九年潜伏生涯洞察力的结晶。
周明远双手接过这份沉甸甸的情报,感觉重若千钧。
“第二,”肖玉卿的目光转向苏景行,气息更加微弱,但每个字都钉得很死,“以点验组名义,签发最后一批‘特别通行证’给林氏商行。让他们动用一切力量,将库存在昆明、越南海防港的那批盘尼西林、无线电元件和特种钢材,通过我们新规划的‘丙三号’线路,不惜一切代价运过去。告诉‘商行’……这是最后一批了,此后……通道恐将断绝,让林慕婉……早作打算,保全自身。”
这是他能为北方那个呕心沥血的人,所做的最后一件事。确保最关键的“粮草”和“药材”,能在他倒下之前,送到最需要的人手中。
苏景行重重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第三,”肖玉卿的视线在两位最得力的助手脸上缓缓扫过,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托付一切的郑重,“我若……有不测,点验组由景行暂代,以后与友军和进步人士的接触由你负责。明远你负责与‘磐石’和南方局的单线联络。‘甲乙丙丁’四个小组交由你统管,‘乙组’在越南的人员已全部撤回昆明,他们已经和滇北的乙组人员汇合,就留在云南待命,‘家里’将来用得上。‘丁组’、‘丙组’大部分人员被我派到各战区去了,你要密切接受他们传递的消息给‘家里’。明远,记住,他们心是向着我们的,好好待他们。”
苏景行和周明远知道他这是在安排后事了。将他经营多年的庞大势力,有条不紊地移交给组织。
肖玉卿从脖子上取下印信,郑重地放入周明远手中,并帮他合拢手指。周明远紧紧握住那枚尚带着体温的印信,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玉卿,你放心……我们,绝不会辜负你。”
肖玉卿点点头。
“你们……是我最信任的战友。”他看着他们,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与信任,“守住这个位置……未来,会有大用。”
“组长……”周明远和苏景行声音哽咽,肃然立正,向他敬了最后一个军礼。
肖玉卿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
他们红着眼眶,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归寂静,只剩下他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
他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内袋中掏出那块已经被摩挲得无比温润的怀表。冰凉的金属外壳,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实在。
他费力地打开表盖,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内壁上那个刻骨铭心的符号——“?”。
云净……
所有的计算、所有的冷静、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褪去。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只剩下无尽的爱念与牵挂,浓得化不开。
他郑重地将链子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紧握着怀表。
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完成了最后一件至关重要的事,缓缓靠回椅背。
一股无法抑制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咙,他猛地俯身,大口大口的鲜血喷溅在身前的地图上,将那蜿蜒的河流、起伏的山脉,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用尽最后一丝意识,将怀表紧紧、紧紧地捂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人近一些,再近一些。
然后,他整个人脱力地向后倒去,靠在椅背上,头无力地垂下。
“组长!”
听到异响冲进来的苏景行和周明远,看到的便是肖玉卿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苏景行急忙开车送他去医院。
汽车上,肖玉卿靠在周明远身上,紧闭眼睛,手掌紧紧握着怀表按在胸口。
云净……
对不起,我终究……还是失约了……
愿你能……铸成利剑,荡平寇仇......
愿你……得见曙光......
愿你……平安......
云净......别了......
肖玉卿弥留之际,气息已微不可闻,他用尽最后力气攥住周明远的手,断断续续地嘱托:“……明远,我……我的死……别让他知道……就让他以为……我还在某个地方……活着……”
周明远泪流满面,重重点头:“玉卿,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肖玉卿努力看向窗外,深秋的渝州天空是灰蒙蒙一片。
而他眼中的光芒,如同燃尽的烛火,一点点地,熄灭了。只有那紧握着怀表、贴在心脏位置的手,至死,也未曾松开。
而在千里之外的延安,正在主持技术会议的罗云净,话音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的绞痛让他瞬间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稳。
“云卿同志?”身旁的小虎连忙扶住他。
罗云净摆了摆手,强压下那阵莫名的心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南方阴沉的天际。
胸口那枚贴身戴了多年的铜钱,在那一刹那,变得冰冷刺骨。
玉卿......
渝州的秋雨,下得无边无际,将天地都浸染成一片灰蒙蒙的湿冷。没有讣告,没有治丧委员会,军事委员会特别点验督察组肖玉卿组长的葬礼,在一场刻意维持的低调与寂静中进行。
灵堂素白,正中悬挂着他身着中将礼服的遗像。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具厚重的棺木上,平整地覆盖着一面青天白日国民党党旗——这是军事委员会对直属机构长官的哀荣,也成了肖玉卿潜伏生涯最后一层、也是最极致的一重伪装。
棺木是合上的。赛克特医生出具的死亡证明上写着“肺部感染引发全身性器官衰竭”。只有最核心的几个人知道,那棺木里,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中将军装,苍白的手指,以一种无法分开的姿势,紧紧攥着胸口——那里,贴着他心脏的位置,放着一枚冰冷的怀表,表壳内侧,刻着一个无人能懂的符号。
何应钦送来了手书挽联,陈诚系的一位要员亲自到场,停留了不到十分钟。军令部、军政部、各厅司的同僚们络绎不绝,在棺木前鞠躬、上香,说着“玉卿兄一路走好”、“党国失一栋梁”之类言不由衷的悼词。苏景行和周明远一身缟素,作为家属,向每一位来宾机械地还礼。
曹彦达顺着人流上前对苏景行和周明远表示节哀顺便,快速地和周明远交换了眼神,便离开了。
人群散尽后,宅子里彻底空了。只剩下苏景行、周明远,以及赵大勇几名绝对可靠的“丙组”成员。
“都安排好了?”苏景行低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按他留下的地点,在山里,很安静,能看到长江。”周明远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没有扶灵的队伍,没有哀乐。一辆黑色的汽车载着棺木,在“丙组”车辆的护卫下,无声地驶向城外。雨刮器徒劳地在车窗上划动,前方是迷蒙的、被雨水笼罩的山路。
下葬的地点,是肖玉卿很久以前通过秘密渠道购置的一小块私人山地,僻静,荒凉,却能遥遥望见脚下奔流不息的长江。几个“丙组”的汉子,如同沉默的磐石,用铁锹在泥泞中掘开一个深坑。雨水混着泥土,气息沉重。
当棺木被绳索缓缓放入土中时,苏景行终于无法抑制,猛地别过头去,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周明远则上前一步,抓起一把混合着雨水的冰冷泥土,死死攥在掌心,直到指节发白。
他没有将泥土撒下去,而是俯身,将那把冰冷的湿土,轻轻放在了棺盖上,仿佛是一个最后的、无言的触碰。
看着棺木被一点点掩埋。
“走吧。”周明远直起身,脸上已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他交代的事,还有很多没办完。”
“苏长官,周长官。”赵大勇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
两人看向他。赵大勇脸上混杂着雨水和泪水,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眼眶通红:“组里的事,柱子能顶起来,他一定能完成肖长官的遗愿。我年纪也大了,想留在这儿,陪着肖长官。”
周明远看着这个肖玉卿从金陵带回汉口又从武汉尸山血海杀出来的老兵,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心中巨震。他红着眼圈,重重点头,千言万语只化作一个字:“好。”
几天后,周明远红着眼眶,向老方转述了肖玉卿最后的请求时,这位历经风雨、心如铁石的老情报员,也久久沉默不语。他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仿佛看到了那两个才华横溢、命运多舛的人身影交错,最终,所有感慨化作一声长叹。
“就按他的意思办吧。”老方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悲伤,“至少让‘青雀’带着一个念想,活下去。”
肖玉卿没有看错人。在他去世后,苏景行与周明远完美地执行了他的遗志。从一九四七年转战陕北的艰难岁月,到一九四八年三大战役的胜利凯歌,再到一九四九年百万雄师过大江的历史洪流,苏景行利用点验组的合法外衣,持续传递着关键情报;周明远则指挥着“甲乙丙丁”各组,在隐蔽战线屡建奇功,他们策动的起义、提供的图纸,一次次加速着胜利的进程。
他们,成了肖玉卿生命与意志的延伸。
光阴荏苒,十年转瞬即逝。
一九五六年,春。
老方,亲自来到了罗云净的住处。这位向来沉稳的长者,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
“罗云净同志,”老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受组织委托,向你正式告知:代号‘惊蛰’的肖玉卿同志,于一九四六年秋,旧疾复发,不幸病逝于渝州。”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罗云净脸上的血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死死攥紧,抑制着全身的颤抖。
十年来,他一直以为肖玉卿去了海峡对岸,在更深的黑暗中继续战斗。这个念想,支撑他度过了无数个日夜。
他怀着这份渺茫而坚定的希望,投身于新中国的建设。他带领团队,为志愿军改造武器,对抗美援朝的胜利贡献了智慧;他在东北的工业基地,将肖玉卿当年冒险送来的技术资料,变为共和国军工的基石。他每一次技术的突破,都仿佛在与那个看不见的那个人隔空击掌。
他等着,盼着,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重逢。
可他等来的,却是一个迟到了十年的死讯。
他沉默了很久,才对着老方微微欠身,用一种异常干涩的声音说:“谢谢组织……也谢谢您,告诉我他的消息。”
老方沉重地点了点头,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罗云净将老方送至大门口,然后回到自己的住所,关上门。
门合上的瞬间,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猛地跄踉一下,重重跪倒在地。一直强压在喉头的那股腥甜再也抑制不住,一口鲜血直喷出来,溅在冰冷的地面上,宛如一幅绝望的梅花图。
他望着那摊刺目的红,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那枚冰凉的铜钱,紧紧攥在手心,想起渝州分别那夜,肖玉卿决绝的背影。
原来那不是离别,而是永诀。
“玉卿……”他紧紧抓住胸口的铜钱,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喃喃地呼唤这个装在他心里二十四年的人。随即,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醒来时,人在医院,已昏迷了五天。医生对一直守候在此的老方和阿旺摇了摇头,神情凝重。长期的忧思郁结,加上此番急火攻心,已损了根本,医院已然无力回天。
在他弥留之际,病床边只剩下老方。这位长者俯下身,声音低沉而温和:“云卿同志,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告诉我。”
罗云净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老方。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清晰地说道:
“方书记……我……想和肖玉卿同志……合葬在一起。”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用灵魂吐出了那句压在心底一生的话:
“生未敢同衾,死愿同穴。”
阿旺心中不忍,转过身去暗自流泪。
老方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声音沉稳而肯定:“好。你放心,我来安排。”
得到了这个承诺,罗云净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病房的墙壁,望向了另一个世界。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一些碎片般的画面,在他即将停止跳动的心海中浮现——
是金陵深夜,青年警惕如受伤幼兽的眼神;是金陵书店中,隔着书架与他静静对视的清亮目光;是灵谷寺梅树下,对方一瞬的讶异与柔和;是北极阁会议室里,那个确认“我在”微不可察的指尖;是安全屋内,那滚烫的泪水;是……金陵寓所的墙角,在炸弹的轰鸣与死亡的尘埃里,那个带着硝烟与决绝味道的吻;所有的一切,最终都凝固成渝州雨夜中,那个清瘦决绝的背影。
窗外,又是一年春暖花开。
而他,终于可以去奔赴那个迟到了十年的同生共死之约。
他的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牵动了一下,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许多年后,在那片他们曾为之奋斗终生的土地上,山野苍翠,炊烟安宁。无人知晓,在某个静谧的角落,一座朴素的花岗岩墓碑之下,长眠着两个人。
碑上,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云卿。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