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市集风波,段天涯与上官海棠皆感出云国都内情势复杂,远非表面所见那般简单。
二人心照不宣,决意在这平壤城中多留一日,趁夜暗中查访,厘清东瀛浪人在此地如此猖獗的根源。为免打草惊蛇,他们寻了城中一家不甚起眼、名为“欢喜月”的客栈落脚,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
客房内,烛火摇曳。上官海棠临窗而立,望着楼下街巷中偶尔走过的、腰挎长刀的东瀛武士身影,眉心微蹙。
她女装容貌实在过于惹眼,加之街上东瀛浪人、出云国士兵混杂,若频繁露面,恐招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可能影响任务。此番探查,只得由天涯独自外出,她则留守客栈。
她轻轻合上客栈的窗,街市喧嚣渐次隔绝。
这身水粉色布裙虽已穿了十数日,举手投足间却仍觉处处掣肘。二十年来玄衫束发的密探生涯,早已将女儿家的柔媚姿态磨砺成凌冽剑锋,此刻重回钗裙,倒似宝剑归鞘,平白敛了锋芒。
自当年义父安排她以男装示人,执掌天下第一庄,至今已近二十载。她早已习惯以“上官公子”的身份周旋于江湖朝堂,行事爽利,何曾受过性别之累?如今恢复女儿身,方知寻常女子行走世间,竟有如此多的无形枷锁与不便!
需得格外注意礼教仪态,避免与陌生男子不必要的接触,就连夜间独自外出探查,也因这身衣裙和容貌平添数分风险与瞩目。她凝视着铜镜中清丽绝俗的倒影,心中暗自叹气:这份容貌此刻居然成了拖累!
思绪及此,她心中不由再度感念起铁胆神侯当年的深谋远虑。义父定然早料到她若以真面目行走江湖,必将因这身皮相引来无数麻烦,反而束手束脚!
若非义父让她自幼以男装示人,执掌天下第一庄,她恐怕也难以拥有今日这般开阔的视野与施展抱负的天地。
若非这身碍事女装,她早该与天涯并肩查探,何至于困守客栈方寸之地?
同时,一丝因私心而生的不安也悄然萦绕心头——她此番执意换回女装,固然是为了任务掩护,但内心深处,何尝没有存着一点希望大哥能看到她女儿家模样的期盼?
念头及此,胸中燥意翻涌,几乎要立时扯散罗裙换回男装。
但是……指尖触到袖中那支微凉的东瀛短笛,她又犹豫了。
难得义父此次竟也未曾明确反对,甚至那日离去前,看向她的目光中还带着一丝笑意。
她还没有告诉大哥她的心意……那酝酿了十余年、深埋心底的情愫,如同暗夜中的萤火,微弱却执着。
镜中女子眼波流转,渐次沉淀为孤注一掷的决然——既得义父默许,便要挣一个明白。
她将短笛紧贴心口,仿佛如此便能锢住那份呼之欲出的情愫。
一次,只此一次!一次就好!
就让她暂且放下“玄字第一号密探”的重担,抛开“天下第一庄庄主”的身份,仅仅作为上官海棠,为自己内心最真实、最柔软的渴望,努力这一回!不论最终结果如何,至少她曾为自己,努力过,争取过,便再无遗憾!
正当她心潮起伏之际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天涯很快便回到了落脚的客栈。他并未先回自己房间,而是径直来到隔壁,抬手轻轻敲响了海棠的房门。
海棠迅速收敛心神,将短笛飞快地塞入枕下,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复平日的冷静,这才起身快速打开房门,侧身将天涯迎了进来。
“大哥,辛苦了。”她递过一杯早已备好的温水,语气带着关切,“外面情况如何?”
”
天涯顺手接过茶杯,饮了一口,对她点了点头,神色凝重:“你猜的不错。我询问了几处茶摊货郎,此间百姓,无论出云本国人还是明朝商旅,对那群东瀛浪人确是怨声载道,言其经常酗酒闹事,欺行霸市、强买强卖更是家常便饭。”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但诡异处在于,人人皆敢怒不敢言,即便受了欺辱,也多是忍气吞声,似乎背后有所忌惮。”
海棠心中本就有了判断,此番听闻,猜测更为确定:“是何缘由,竟让此地百姓如此畏惧?这里终究是出云国,王化之下,何以能容忍他国无赖如此造次?”
天涯捏紧了手中的茶杯,指节微微发白:“表面缘由,是那些浪人凶悍抱团,动辄拔刀相向,百姓惧其亡命;而且东瀛商人缴纳了重税,官府睁只眼闭只眼。但……”
他抬眼看向海棠,目光锐利,“我于一处巷尾听一老丈醉后失言,提及一则流传市井的说法,道是出云国的一位王族与东瀛柳生家族关系匪浅,甚至有传言称,国主本人亦对东瀛武技文化极为推崇,与柳生家主过往甚密。正因有这层关系,官府才对浪人多有纵容,甚至……暗中维护。”
海棠挑了挑眉,眼波流转间已闪过无数念头:“柳生家族?便是东瀛武林中势力极大的那个柳生新阴派?若真如此,东瀛人与出云国王庭的关系,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为盘根错节,绝非简单的邦交友好。”
天涯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丝疲惫:“此乃民间传言,虚实难辨,要查明真相,恐需深入王庭或接触本地官吏,绝非易事。可我们时间紧迫,只有四个月……”
海棠却缓步走到窗边,纤指轻轻拨开一条缝隙,望向楼下远处街口——那个名为小林正的东瀛武士,正带着几名随从,例行巡视街面,维持秩序。
她轻声道:“大哥刻意避开那位小林正侠士,可是旧识?”
天涯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化为一声苦笑:“果然瞒不过你这等玲珑心思。他是我当年在东瀛伊贺派学艺时,最小的师弟,名为小林正。天资聪颖,心性正直,与我……颇为投缘。”
海棠心中了然。大哥虽有意避开他,但从昨日那群凶悍浪人一听“小林正”之名便望风而逃的情形来看,这位小师弟在当地的威望与能量,恐怕不容小觑。
她看着楼下那正气凛然的身影,赞道:“我观他为人正直,急公好义,行事风格与那些浪人截然不同,似乎……也很不屑与柳生新阴派同流合污。而且他的伊贺派在此地盘踞多年,定然拥有我们急需的情报网络。”她转过身,看向段天涯,“眼下我们线索有限,时间紧迫,此人,恐怕是短期内打开局面的唯一突破口。大哥不妨……”
她未尽之语,意思已然明了。天涯望着窗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城门初开。
一架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随着稀疏的车流,缓缓驶出平壤城西门,向着人迹渐稀的城郊而去。
马车行出数里,转入一条僻静的林间小道。
几乎在同一时间,正在城内主干道巡视的小林正,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远处巷口一闪而过的背影——那身影挺拔孤峭,步法沉稳独特,虽相隔数年,却早已深深烙印在他脑海之中!
他没有片刻的犹豫,对随从简短交代一句,身形一展,便悄无声息地蹿上屋顶,远远缀了上去。
前方那人似乎并未察觉,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引着他一路穿街过巷,渐渐走出了喧嚣的城区,踏上了一条通往城郊的僻静林间小道。
林中晨露未曦,鸟鸣清越。然而,前方那人的脚步却越来越快,身形在林间变得飘忽不定。小林正心中疑窦渐生,正欲加速追上,却听前方“砰”的一声轻响,一股浓密的白色烟雾骤然涌起,迅速弥漫开来,瞬间遮蔽了视线,也吞没了那人的身影!
正是东瀛伊贺派常用的遁术烟幕!
闻到那股熟悉又特殊的硝石硫磺气味,小林正脸上不见丝毫急色,反而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故意抱臂站定,右手已按上腰间刀柄,朗声道:“既然故人相邀,既引我来此,何必藏头露尾?”
话音未落,浓烟中一道凌厉刀气已破空而至,直取他中宫!速度之快,角度之刁,尽显伊贺派刀法精髓!
小林正不慌不忙,会心一笑,亦是瞬间拔刀出鞘,刀光如匹练寒虹,不闪不避,迎着来袭刀锋正面劈去!
“来得好!”
“铛!”
双刀悍然相撞,火星四溅!两人显然对彼此的招数路数都极为了解,虽置身浓密烟幕,视线受阻,但听风辨位,凭借刀锋破空之声与气机感应,竟是刀刀对击,精准无比,无一落空!
但见烟尘翻滚之中,两道身影倏忽来往,刀光在白雾中闪烁不定,身影如鬼魅般交错腾挪。时而以快打快,连绵不绝的金属交击声如骤雨打芭蕉;时而骤然停顿,凝神感应对方下一瞬的爆发点,气氛紧张得令人窒息。
那人剑技沉稳老辣,攻势如同绵绵波涛,层层递进,每一次都蕴含着精纯的内力,震得周围空气嗡嗡作响;小林正的伊贺刀法则更显诡奇迅捷,身形飘忽,刀走偏锋,常常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
数次凌厉交锋后,两人身影骤然贴近,两把武士刀的刀锋于烟雾中划出璀璨光弧,最终“十”字交叉,死死架在一处! 巨大的力道透过刀身传来,两人皆是身形微震,借势向后滑开半步,各自站定,凝如山岳,没有了下一步动作。
恰时,一阵晨风吹过,卷走残留的刺鼻烟雾,林间光影逐渐明晰。
那引小林正前来、又以烟幕遁术相试的神秘人,果然是段天涯!
天涯望着师弟近在咫尺、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庞,缓缓收刀入鞘,眼中流露出慈爱笑意,温声道:“小林师弟,数年不见,你的武功更见精进,反应、力道、判断,已经十分出色了。”
看清楚来人果真是魂牵梦萦的师兄,小林正难掩激动,也立刻还刀入鞘,上前一步,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段师兄!果然是你!自你当年不辞而别,我……我还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