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会俘虏的审讯结果,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投入锈锚岛刚刚稍有平复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更深沉的暗流与警惕。
黄凌没有公开处决那些俘虏,而是将他们秘密关押在加固的地牢深处。
这不是仁慈,而是一种更为冷酷的算计——他们是与商会博弈的筹码,也是窥探对方意图的窗口。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暂时的平静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敌意。
重建工作因此被赋予了更紧迫的意义。
防御墙被进一步加高、加固,新修复的能量屏障节点增加了冗余系统,杨萤团队甚至尝试将部分从前哨数据中破译出的、关于能量场稳定与偏转的初级原理,应用到屏障的局部优化上。
效果是显着的,屏障的能耗比再次下降,对能量攻击的抗性也有所提升。
这是一种在刀尖上跳舞的进步,每一次应用那些来自“编织者”的知识,都让杨萤感到一丝不安,仿佛在饮鸩止渴。
然而,生存的压力压倒了一切。
黄凌体内的能量恢复到了巅峰状态,甚至隐隐有所精进。
但那与地脉能量共鸣时的滞涩与焦灼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日益明显。
他感觉自己仿佛能“听”到地脉深处传来的、一种低沉而持续的……悲鸣。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弥漫在能量流动中的、充满痛苦与愤怒的情绪底色。
仿佛星球本身,正在承受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折磨。
这一日,他正在新建成的指挥塔顶端,俯瞰着逐渐恢复生机的岛屿。
疤脸站在他身侧,新适应的机械义肢发出细微的液压声。
“首领,周边区域的巡逻频率已经加倍,暂时没有发现商会或其他势力的异常活动。”
疤脸汇报着情况。
“那些俘虏呢?”
黄凌问道,目光依旧投向远方那片永恒的、被辐射尘笼罩的天空。
“很老实,没再问出什么新东西,商会那边也没有新的通讯尝试,像是在评估,或者……在准备别的什么。”
疤脸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这种敌暗我明的感觉,让人憋屈。
黄凌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体内那股与地脉隐隐共鸣的能量流上。
他在尝试,更加细致地去“解读”那地脉的悲鸣。
他闭上双眼,将感知如同蛛网般缓缓扩散开来,不再仅仅局限于锈锚岛下方,而是向着更深远的地脉网络延伸。
起初,依旧是那片熟悉的、狂暴而混沌的能量海洋。
但渐渐地,他捕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杂质”。
那是一些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冷的“脉络”。
它们如同寄生在血管中的异种菌丝,悄无声息地渗透在地脉能量的洪流中,缓慢而坚定地蔓延。
这些冰冷脉络所过之处,地脉能量那固有的、充满生命张力的混沌特性,仿佛被某种力量“梳理”、“规整”,变得……温顺而有序。
但也因此,失去了活力,变得死气沉沉。
就像……被驯化了。
黄凌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感觉,与之前奇点波动时,监测到的地脉能量被“纯化”的现象,何其相似!
只是规模更宏大,更隐蔽,更……系统化。
难道,“编织者”对地脉能量的侵蚀和改造,早已开始,并且已经深入到了如此地步?
那些冰冷脉络,就是它们的“织网”?
而那地脉的悲鸣,正是星球意识对这种侵蚀和驯化的痛苦反抗?
他尝试追溯一条冰冷脉络的源头。
感知沿着那细微的、非自然的能量结构逆流而上,穿过层层岩石与熔岩,不断深入。
阻力越来越大。
那冰冷脉络似乎具备某种防御机制,排斥着外来的探查。
同时,黄凌也感觉到,越靠近源头,地脉能量的躁动就越发剧烈,那悲鸣声中夹杂的愤怒也越发清晰。
仿佛那里存在着一个巨大的……伤口。
或者,一个正在不断抽取星球生命力的……“针头”。
就在他的感知即将触及某个临界点时——
嗡!
一股强大得无法形容的、混合着冰冷秩序与狂暴混乱的反冲力量,沿着感知连接猛地反馈回来!
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灵魂之上!
黄凌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晃,脸色瞬间煞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首领!”
疤脸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他。
黄凌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和脑海中嗡嗡作响的杂音,眼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看到了。
在感知被强行切断前的最后一瞬,他隐约“看”到了那个“源头”的模糊景象。
那似乎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由纯粹的幽蓝能量构成的……复杂几何结构。
它深深地嵌入在地核与地幔的交界处,如同一个冰冷的、不断脉动的肿瘤。
无数类似的冰冷脉络,以它为中心,向着整个星球的地脉网络辐射开去。
而在那个幽蓝结构的核心,他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注视感。
与他在K-7区前哨核心感受到的,同源,却强大浩瀚了何止万倍!
是“编织者”!
这绝不是前哨那种级别的造物!
这是一个……主锚点!
一个直接扎根于星球生命核心的、进行大规模能量汲取与转化的主锚点!
难怪“巨噬”会如此躁动不安。
它的家园,它的根基,正在被外来者一点点地蚕食、改造!
黄凌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们之前面对的,不过是“编织者”伸出的触须末端。
而真正的敌人,早已将致命的根须,扎进了星球的心脏。
“立刻通知杨萤,召集所有核心人员!”
黄凌的声音因内心的震动而有些沙哑。
“我们有麻烦了。”
“天大的麻烦。”
几分钟后,星火大厅旁边的紧急会议室。
黄凌将自己感知到的情况,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了出来。
当听到“主锚点”、“深入地核”、“系统性侵蚀”这些词语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无比难看。
“如果……如果黄凌感知到的没错……”
一名负责能源系统的老工程师声音颤抖。
“那意味着……意味着‘编织者’对星球的‘收割’或者‘重塑’,可能已经进入了……中期阶段?”
“地脉能量是我们一切生存基础的根本……”
杨萤的脸色苍白如纸。
“如果地脉能量被彻底‘驯化’,或者被抽干……所有浮空岛都将失去能量来源,屏障崩溃,生态系统瓦解……”
“那将是……真正的末日。”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比面对千军万马更加深沉的绝望,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
他们一直在对抗看得见的敌人,深渊生物,教派疯子,商会探子……
却从未想过,最致命的威胁,早已潜伏在他们脚下,潜伏在维系他们生存的命脉之中。
“我们……能做什么?”
疤脸握紧了拳头,机械义肢发出咯咯的声响,语气中充满了无力感。
是啊,能做什么?
对抗一个能将锚点直接设立在地核层面的文明?
这已经不是蝼蚁与巨人的差距,而是尘埃与星系的鸿沟。
黄凌看着会议室中一张张写满绝望的脸,缓缓站起身。
他的身影在略显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但那双眼睛,却如同在灰烬中燃烧的炭火,灼热而坚定。
“我们确实很渺小。”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面对这样的敌人,我们的力量微不足道。”
“但是——”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我们并非无事可做。”
“第一,确认情报。我需要更精确的数据,来验证我的感知。杨萤,集中所有资源,调整深地层探测阵列的灵敏度和指向性,重点扫描我提供的坐标区域,寻找任何异常的能量结构或波动。”
“第二,寻找弱点。即便是再强大的系统,也必然存在弱点。主锚点深入地核,必然与周围的地脉环境存在能量交互和结构应力,找到它最脆弱的部分。”
“第三,联合一切力量。这个威胁,不再是锈锚岛一家之事。将我们掌握的情报,以适当的方式,传递给守望者联盟,传递给拾荒者公会,甚至……传递给那些尚未彻底疯狂的唤脉教派信徒。让他们知道,他们崇拜或恐惧的地脉,正在经历什么。”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黄凌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守护好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守护好锈锚岛。”
“这里,可能是我们未来唯一能够依仗的堡垒,也是我们反抗的……起点。”
他的话语,没有豪言壮语,却像是一根根楔子,钉入了众人被绝望侵蚀的心中。
是啊,就算敌人再强大,难道就引颈就戮吗?
锈锚岛能在末日废土上挣扎求生至今,靠的从来不是顺从天意,而是不屈的挣扎!
“明白了!”
杨萤第一个站起身,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我立刻去调整探测阵列!”
“我去检查所有防御设施,确保万无一失!”
疤脸瓮声瓮气地说道。
“我去整理情报,准备对外联络的说辞。”
负责外交的文职人员也站了起来。
会议室内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
绝望依旧存在,但却被一种更加坚韧的、准备拼死一搏的决心所取代。
黄凌看着重新动起来的众人,微微松了口气。
但他心中的沉重,却没有丝毫减少。
他知道,自己看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编织者”的真正目的,主锚点的具体运作方式,以及……那个失踪的阿雅和神秘的灰色力量,在这场星球级别的危机中,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
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他走到观察窗前,看着脚下这片在废墟中重建的家园。
地脉的悲鸣,仿佛在他耳边变得更加清晰。
那不仅仅是星球的痛苦,也是一种警示,一种呼唤。
呼唤着所有生存在这片土地上的生命,去面对那来自星空的、冰冷的收割者。
战斗,从未停止。
只是进入了另一个,更加残酷的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