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世界的尽头,也是混沌的起点。
史前波斯湾沿岸,远没有后世那种黄沙漫天的荒凉。
相反,这是一片潮湿得让人窒息、充满生机却又暗藏杀机的绿色地狱。
空气是粘稠的,像是吸饱了水的棉花,重重地压在人的肺叶上。
每一口呼吸都伴随着腐烂芦苇发酵后的酸臭,以及河底淤泥翻涌出的腥气。
无数只肉眼难辨的蠓虫在低空盘旋,它们这里真正的统治者,贪婪地寻找着每一个毛孔,准备在那之下注入令人抓狂的毒液。
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在这里就像两条发情的巨蟒,毫无顾忌地纠缠在一起。
它们并没有一条清晰的入海口,而是漫溢成一片无边无际的芦苇沼泽。
咸涩的海水与甘甜的淡水在此交汇。
这正是苏美尔神话中,原始的咸水之神“提亚马特”与淡水之神“阿普苏”交合的边界。
正如神话所暗示的那样,这里的界限是模糊的。
泥土不是固体,水也不是液体,海岸线满是灰蒙蒙的中间态——淤泥。
……
“库拉……库拉……”
一阵急促而压抑的咳嗽声,从一片茂密的芦苇荡后传出。
一只圆形的、像是半个鸡蛋壳般的“古法”正在浑浊的水面上艰难滑行。
这种被后世称为“古法”的圆舟,其实仅仅是用芦苇束编制而成,表面涂抹着一层黑乎乎、带着刺鼻气味的粘稠物质。
驾船的是一个名叫“乌尔”的少年。
他和他的族人们拥有同一个称呼——“黑头人”,苏美尔人的自称。
乌尔看起来远比他的实际年龄苍老。
长期的暴晒让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类似脚下淤泥的黑褐色,头发因为常年在泥浆中打滚,板结成了一块块硬质的毡片,胡乱地堆在头顶。
他枯瘦如柴,肋骨像是一排干枯的鱼刺般根根分明。
但极为矛盾的是,他却有着一个巨大得如同孕妇般的肚子。
那是血吸虫在他的内脏里筑巢的结果,这里的每一滴生水,都是死神的诱饵。
“提亚马特在上,今天也没有大鱼!”
乌尔绝望地看着圆舟里那两条小得可怜的死鱼。
那不仅是他,也是岸上那个生病的妹妹今天的全部口粮。
他恐惧地环顾四周。
在苏美尔先民的世界观里,这种看不清深浅的浑水之下,潜伏着无数想要将人拖入深渊的恶魔。
苏美尔先民的生存,就是在淤泥中与死亡进行的一场注定失败的赛跑。
就在乌尔准备掉转船头,回到那片建在泥滩上的芦苇棚屋时。
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而是一个巨大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阴影,从入海口的方向缓缓切入了这片狭窄的河道,遮蔽了头顶毒辣的太阳。
乌尔呆滞地抬起头,手中划水的木浆滑落,“噗通”一声掉进了浑水里。
“神啊,还是怪物?”
在他的视网膜上,映照出了足以让整个苏美尔先民部落胆寒的一幕。
一艘如同山岳般宏伟的黑色巨兽,正撕开水面的宁静,逆流而上。
它不是芦苇编的。
它的外壳闪烁着类似贝壳内壁那种坚硬而神秘的光泽,高耸的桅杆像是直插云霄的神木,巨大的白色风帆即使已经收起大半,依然如同天神垂下的云朵。
对于这群只能驾驶着直径两米的芦苇圆舟、一辈子在泥坑里打转的黑头人来说。
“探索号”的出现,就像是二十一世纪的人类突然看到一艘星际驱逐舰悬停在城市上空。
……
在那个带来恐怖的“神造物”之上。
何维并没有那种作为“降临者”的威严。
此时的他,眉头紧锁,心情正如这底格里斯河的水一样浑浊。
“左满舵!避开那片浅滩!”
何维站在高耸的艉楼上,眼里是一片令人绝望的复杂水文环境。
“该死,吃水又深了一公分。”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大副高朗,语气中带着一丝焦虑:“船底的清理工作不能再拖了。高朗,这艘船现在就像是穿着一件注了铅的盔甲在游泳。”
离开印度河流域后,“探索号”在跨越阿拉伯海的漫长航程中,遭遇了所有木质海船的噩梦——生物附着。
刷在船底的南洋海漆已经部分剥落失效,数不清的藤壶、牡蛎和管虫将这艘优美的流线型战舰变成了一块移动的礁石。
这不仅让航速下降了足足四成,更可怕的是,何维已经在吃水线附近发现了那些令人胆寒的小孔。
又是船蛆。
这种被古代水手称为“海中白蚁”的软体动物,正在从内部吞噬着坚硬的柚木。
如果不及时处理,探索号很可能会在某次风暴中直接解体,碎成一堆海面上的烂木头。
“维神,探水的兄弟说,前面泥沙淤积太严重了,找不到深水航道。”
高朗也有些急了,他从未见过何维如此凝重的表情,“如果我们再不退出去,等会退潮,船可能会搁浅。”
何维看了一眼两岸那黑褐色的、冒着气泡的烂泥滩。
在其他人眼里,这是一片充满瘴气和死亡的绝地。
但在何维眼里,这片烂泥滩,却是整个人类文明史诗中至关重要的一页。
美索不达米亚,两河文明。
当然,何维来这里并非为了考察,而是有更现实需求。
探索号需要沥青来修复船体。
美索不达米亚是古代世界最大的天然沥青产地。
在现代石油工业诞生之前,这里也是唯一能从地表直接采集到大量这种“黑色黄金”的地方。
“不用退。”何维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大步走到舵轮前,亲自接管了探索号的控制权。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种腐烂与腥臭的味道冲入鼻腔,但他并没有皱眉,反而在这股味道中分辨出了一丝独特的、刺鼻的焦油味。
“味道对了。”何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那是地底石油在地壳运动挤压下,沿着裂缝渗透出地表,经过千万年挥发后留下的味道。
“既然没有深水航道,那我们就自己造一个!”何维的声音传遍了甲板,“全体注意!收帆!抛尾锚!准备软着陆!”
“软着陆?在这里?”高朗瞪大了眼睛。
“没错。”何维指着那片泥泞不堪的河岸,“这里全是软淤泥,不会撞坏龙骨。我们正好借着搁浅的机会,把这里当成一个临时的泥巴船坞!”
轰——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如同巨兽叹息般的震动,探索号庞大的船身切入了河床厚厚的软泥层中。
惯性推着这艘巨舰在泥浆中滑行了数十米,最后在退潮的海水裹挟下,稳稳地侧倾在了离岸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对于水手来说,搁浅是灾难。
但对于何维来说,这是可控的软着陆。
“所有人,换上高筒靴,带上工具和武器!”何维下达了命令,他看了一眼自己那一身洁白的苏基服饰,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坚定地将其扎紧,“准备下泥坑!”
……
对于乌尔来说,今天的遭遇早已超出了他的认知极限。
那头黑色的巨兽并不是要吃人,它像是一头在大河中洗累了的犀牛,轰然卧倒在泥潭里。
从巨兽的腹部放下来软梯,一群神从巨兽的腹部下到烂泥里。
是的,神。
除了神,乌尔想不出什么人会穿得如此“干净”。
哪怕是在泥浆里,他们身上那种奇怪的白色织物,依然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尤其是领头的那个男人。
……
何维的靴子深陷在没过脚踝的烂泥里,他没有佩戴繁琐的黄金饰品,也没有像在摩亨佐·达罗那样把脸上涂满颜料。
他站在烂泥里,手里握着一把波斯风格的黑铁弯刀,这是他为本次探索特意打造的武器。
黑铁弯刀并不是用来杀人,而是用来拨开挡路的高大芦苇。
何维没有因为脚下的恶臭而掩鼻,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正越过那些惊恐万状、跪伏在圆舟上的原住民,看向了更远处的河岸。
在那里,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正像永远流不尽的血一样,从地下的裂缝中渗出,然后在烈日的炙烤下,凝固成一块块闪闪发光的黑色石头。
那是美索不达米亚的血液,也是何维此行的目标——沥青。
“不要害怕。”
何维的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
虽然语言不通,但他身上那种经过数百年上位者生涯沉淀下来的平静,有着一种跨越语言的安抚力量。
他抬起左手,轻轻挥了挥。
他身后的卫队立刻举起了手中的黑铁长刀。
所有的黑头人浑身一颤,把头埋得更低了。
何维走过乌尔的芦苇圆舟旁,用怜悯的目光,扫过那个少年高耸得不正常的肚子。
他伸手从腰间的革囊里掏出了一块熏肉和麦饼,轻轻丢在了乌尔充满腥味的船舱里。
对于乌尔来说,熏肉和麦饼简直就是天堂的味道。
何维没有停留。
他直接无视了那些奉若神明的目光,径直走向了那片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沥青渗出带。
他弯下腰,直接伸手从地面上抠起一块软乎乎的半凝固沥青。
他用力捏了捏,感受着那种极佳的粘性和致密感。
“高朗。”何维回过头,举起手中那块黑乎乎的东西,眼神中终于露出了那种工程师特有的狂热,“最好的防水料!告诉大伙,干活了!”
“我们要在这里建一座营地。”
何维站起身,环视着这片在未来被称为“伊甸园”原型的地方。
现在,这里只是一片蛮荒的烂泥塘。
“我们要用这满地的沥青和石灰,在这里烧出一片硬地来。”
“告诉这些‘黑头人’,如果他们想治好肚子里的虫子,想吃到这种麦饼,就别在地上趴着了。”
“帮我们把这些黑石头挖出来,再帮我们割芦苇。我们用用食物和药跟他们换。”
乌尔颤抖着抓起那块麦饼,又看了一眼那个背对着太阳、仿佛身披光环的男人。
在这个充满了淤泥与绝望的黄昏,一艘巨大的神船,一个来自深海的神,降临在苏美尔先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