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子刘璋的愤怒并未持续太久。
能在蜀地三王中占据绝对优势,稳坐成都多年,刘璋绝非仅靠暴戾和出身。
最初的措手不及和暴怒之后,这位肥胖的王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召集麾下将领与那名宇文卓派来的使者,共同研判局势。
“诸位,这几日袭扰,尔等有何看法?”刘璋坐于主位,脸色阴沉,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属于统治者的精明。
一名负责后勤的将领率先开口,面带忧色:“王爷,敌军袭扰虽未造成大军根本性损伤,但粮草损耗、军心浮动,长此以往,恐生变故。尤其拖延了我军行进速度。”
那名宇文卓派来的使者,名为赵乾,此刻也拱手道:“大王,观敌军手法,来去如风,专攻薄弱,应是熟悉山地的小股精锐无疑。其目的明确,并非求战,而是拖延、骚扰,疲敝我军,为阆中守军争取时间。”
刘璋微微颔首,手指敲击着桌面:“人数呢?可能判断?”
另一名负责前军侦查的将领回禀:“根据各处遇袭规模、遗留痕迹判断,此类袭扰敌军,总数当在两三千之数,绝不会超过四千。且其战法迥异于正规军,更似……山中猎户或部落战士。”
“两三千……猎户部落……”刘璋眼中寒光一闪,嘴角扯出一抹狞笑,“好个李晨!果然去搬了山里的救兵!想用这点人马拖住本王五万大军?痴心妄想!”
刘璋猛地站起身,肥胖的身躯此刻却散发出一种决断的气势:“既然他们想玩这种捉迷藏的把戏,本王就陪他们玩玩!传令!”
帐下众将肃然。
“命,偏将军张贲,率本部一万人马,脱离主力,专司清剿这些烦人的苍蝇!给予你临机决断之权,不必追求全歼,但务必将其牢牢牵制,不得使其再靠近主力大军、骚扰粮道!”
偏将军张贲,乃刘璋麾下以稳重和擅长山地作战闻名的将领,闻言立刻出列抱拳:“末将领命!定不负王爷重托!”
“其余四万大军!”刘璋声音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改变策略!不再顾忌袭扰,全军加速!丢弃部分不必要的辎重,轻装疾进!本王要在五日内,看到阆中城墙!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骚扰快,还是本王的刀锋快!”
“是!”众将轰然应诺。
赵乾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补充道:“大王此计甚妙。分兵牵制,主力突进,正合兵法要义。不过,对付这些山中部族,或可再加一策。”
“哦?赵先生有何高见?”刘璋看向赵乾。
赵乾阴冷一笑:“大王可知,蜀地群山之中,部落林立,彼此之间,并非铁板一块?多有世仇血恨,相互攻伐。据说现在黑石部族为李晨所用,其他部落,难道就不能为大王所用吗?”
刘璋眼睛一亮:“驱虎吞狼?”
“正是!”赵乾道,“可立刻派人,携带金帛、盐铁,前往与黑石部族素有仇怨的‘飞鹰涧’、‘毒蟒谷’等部落,许以重利,令其出兵,袭扰黑石部族后方,或直接参与对那支骚扰部队的围剿!让他们蛮子自己去撕咬,岂不省了我等力气?即便不能尽全功,也能让黑石部族首尾难顾,大大减轻张将军的压力。”
“好!此计大善!”刘璋抚掌大笑,“就依先生之言!立刻去办!告诉那些蛮子,谁取得黑石部族首领或者那支骚扰部队头领的首级,本王赏千金,赐盐铁百担!”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庞大的军队如同一个被刺痛而发狂的巨兽,开始迅速调整。
一万精锐在张贲的带领下,如同梳子般撒开,主动迎向那神出鬼没的骚扰者,意图将其锁定、缠住。
而主力四万大军则抛下了部分笨重的营帐和非急需物资,行军速度陡然加快,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滚滚向东川核心——阆中城扑去!
同时,几支带着刘璋许诺和真金白银的小队,也秘密离开大营,钻入深山,去寻找那些可能与黑石部族有仇怨的部落。
风狼和石鹰很快察觉到了敌军的变化。
“风狼兄弟,看!他们分兵了!”一处高地上,石鹰指着下方如同洪流般一分为二的大军,语气凝重,“有一支万人队朝着我们活动的区域来了,看样子是想把我们堵住。主力跑得更快了!”
风狼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敌军的动向和旗号,冷静分析:“领军的是张贲,此人用兵稳重,擅长山地。大王子的意图很明显,用这一万人缠住我们,主力直扑阆中。而且……”
风狼目光扫过远山,语气带着一丝寒意:“恐怕不止如此。大王子不会只甘心被动防御,很可能也会效仿主公,去联络其他与我们黑石部族有仇的部落,来个以夷制夷。”
石鹰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怒色:“那些背信弃义、只会躲在暗处下黑手的家伙!若他们敢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现在不是逞血气之勇的时候。”风狼拍了拍石鹰的肩膀,“我们的任务,是拖延、骚扰,为主公和阆中城争取时间。既然敌军分兵,正合我意!传令下去,改变策略!”
“如何改变?”石鹰问道。
“化整为零,以百人队为单位,行动更加灵活。不与张贲的万人队正面纠缠,利用我们对地形的熟悉,跟他绕圈子!同时,挑选脚程最快的兄弟,远远吊住大王子主力,他们跑得快,辎重必然跟不上,瞅准机会,继续烧他们的粮草,哪怕只烧掉一年,也能让他们疼一下!”
风狼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幽光:“另外,派人立刻返回圣山,将大王子可能联络其他部落的消息告知大祭司,请部族早做防备,或……先发制人!”
“好!我这就去安排!”石鹰对风狼的判断心悦诚服,立刻转身去传达命令。
原本相对集中的黑石部族战士,如同水滴般迅速散入更加广袤的山林。
张贲率领的一万大军,很快就体会到了什么叫“一拳打在空气上”。明明根据踪迹判断敌人就在前方山林中,大军合围过去,却往往扑空,只找到一些废弃的临时营地。
而当他们分散搜索时,又会遭到小股敌人的精准突袭,损失不大,却极大地迟滞了他们的行动,搞得全军上下疲惫不堪,士气低落。
而大王子主力那边,尽管加快了速度,但风狼派出的“飞毛腿”们,如同附骨之疽,总能找到机会。
一次夜袭,一支掉队的辅兵队伍连同十几辆粮车被点燃,冲天的火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眼,让刘璋气得差点吐血。
更让刘璋心烦的是,他派去联络其他部落的人,也进展不顺。
那些部落首领虽然收下了礼物,却大多态度暧昧,既不说答应,也不直接拒绝,显然是在观望风色,待价而沽。只有少数原本就跟刘璋有勾搭的部落派来了人。
战争的节奏,并未因刘璋的分兵之策而完全落入其掌控。
那三千黑石部族战士,在风狼的指挥下,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依旧顽强地执行着他们的使命,用各种方式,一点点地给那条狂奔的巨蟒放血、制造麻烦。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决定性的战场,不在这片广袤的山林,而在那座日益逼近的阆中城下。当大王子四万主力兵临城下之时,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
李晨的快马,此刻正奔驰在返回阆中的最后一段路途上。
他已经收到了风狼通过驯鹰传来的最新军情。
“分兵万人……驱虎吞狼……刘璋,倒也不算太蠢。”李晨看着纸条,眼神冰冷,“不过,想就这么轻易走到阆都城下,也没那么容易!”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嘶鸣着以更快的速度冲向远方那座已隐约可见轮廓的雄城。
时间,越来越紧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