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本将与夫人的,定情信物。”
姜宇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块投入沸水中的烙铁,让整片河滩彻底炸开了锅。
他麾下的数万将士,先是短暂地一愣,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狂热的吼叫。
“夫人!”
“恭迎夫人!”
山呼海啸,声震四野。那声音里,混杂着对主公神威的崇拜,对赢得战争的狂喜,以及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
而河对岸,江东军阵中,则是死一般的寂静。
每一个江东士兵,都面如死灰。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家郡主,那个在他们心中如同火焰般耀眼的女战神,此刻却像一只折翼的凤凰,被敌人抱在怀中,毫无反抗之力。
她甚至,连脸都埋在了那个男人的胸膛里。
那句“定情信物”,像一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每个江东将士的脸上。
输了,不仅仅是输了一场战争,更是输掉了江东的颜面,输掉了他们的军魂。
“噗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丢下了手中的兵器,紧接着,兵器落地的声音便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孙尚香将脸深深埋在姜宇的胸膛里,滚烫的触感几乎要将她的皮肤灼伤。她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如同战鼓,敲在她即将崩溃的神经上。
她想挣扎,可四肢百骸都像灌了铅,提不起半分力气。那场酣畅淋漓又憋屈至极的战斗,耗尽了她所有的体力。
她想怒骂,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破碎的呜咽。当着两军数万人的面,被敌人以如此姿态抱在怀里,这种羞辱,比一刀杀了她还要难受。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混杂着阳光与淡淡草木清香的味道。这味道并不难闻,却像最烈的毒药,侵蚀着她最后一丝防线。
姜宇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抱着她,就像抱着一团轻飘飘的羽毛,毫不费力。
孙尚香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正聚焦在自己身上。有同情的,有绝望的,有崇拜的,也有戏谑的。
她这一生,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她孙尚香,江东猛虎之女,碧眼儿之妹,自幼弓马娴熟,刀法过人,自诩不输天下任何男儿。可今天,她最引以为傲的一切,都被这个男人,用一种近乎戏耍的方式,彻底击碎。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的每一个画面。
那一箭穿苹果,撞前箭,再穿孔的神迹。
那柄重达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在他手中举重若轻,只用刀背和铁鐏,便将自己压得喘不过气。
还有最后,他松开右手,仅凭单手,用那匪夷所思的一点,破掉了自己压箱底的必杀一击。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他的武艺,深不见底,他的心机,更是如渊似海。
她以为自己看透了他用荆州归属做赌注的阳谋,却没料到,他真正的底牌,是他那足以碾压一切的,绝对的实力。
在这样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阳谋,都显得那么可笑。
屈辱,不甘,愤怒……种种情绪在她心中翻涌,可渐渐地,一种更深沉,更让她感到恐惧的情绪,浮了上来。
那是一种名为“折服”的东西。
作为一名纯粹的武者,她比任何人都更崇拜强者。而姜宇,无疑是她此生见过,最强的人。
他强得不讲道理,强得让她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心。
更让她心神俱乱的,是他那份收放自如的掌控力。他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重伤自己,甚至取自己性命,可他从头到尾,用的都是刀背。
他不是在战斗,他是在驯服。
用最霸道的方式,击溃你的所有骄傲。再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你,我本可以杀了你,但我没有。
这种感觉,比直接的胜利,更能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主公,新房……哦不,中军大帐已经备好!热水和伤药也一并送去!”
郭嘉那带着几分谄媚,又透着几分促狭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孙尚香的身子猛地一僵。
新房?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输掉的,不只是荆州,还有她自己。
她要嫁给这个刚刚击败了她的男人,成为他的……妻子。
想到这里,她的脸颊愈发滚烫,几乎要滴出血来。
姜宇没有理会郭嘉的调侃,他抱着孙尚香,径直穿过欢呼的人群,走进了那顶宽大的中军大帐。
帐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行军床,一张巨大的木案,上面铺着地图,还有几个书架,摆满了竹简。
他走到行军床边,弯下腰,将她轻轻地放在了柔软的毛皮褥子上。
双脚重新接触到实地的瞬间,孙尚香如梦初醒,猛地向后缩了缩,警惕地看着他,像一只受了惊的猫。
姜宇没有再靠近。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两眼,然后转身,走回木案旁,拿起一个茶壶,倒了两杯水。
他将其中一杯递了过来。
孙尚香没有接。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他,那双凤目里,满是戒备与迷茫。
姜宇也不在意,他将那杯水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自己则端着另一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你……”孙尚-香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到底想怎么样?”
“赌约,你我都听得很清楚。”姜宇放下茶杯,声音平静,“你,孙尚香,从今日起,是我姜宇的妻子。荆州水师,由你统领。战时,你可开府建牙,临阵专断。我说的,可有错漏?”
孙尚香被他这一连串的话堵得一窒。
他说的,一字不差。
可这听上去,却比任何羞辱都更像羞辱。
“你以为,用这些虚名,就能收买我?”她咬着牙,冷笑道,“我孙尚香,绝不会为仇人效力!”
“仇人?”姜宇挑了挑眉,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我们之间,何来仇恨?两军交战,各为其主。我若败了,下场只会比你更惨。现在我赢了,让你履行赌约,便是仇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那双依旧紧握的拳头上。
“还是说,你觉得,我当众抱你回来,是羞辱了你?”
孙尚香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她偏过头,不去看他。
姜宇却笑了。
“你错了。”他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身子,与她平视,“我那么做,不是为了羞辱你,而是为了保护你。”
孙尚香猛地回头,眼中满是错愕。
保护?
“你当着两军将士的面,与我立下赌约。你若是赢了,自然是江东的女英雄。”姜宇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可你输了。你若是自己走回我的军营,在那些江东将士眼中,你是什么?是屈服于敌人的叛徒,是贪生怕死的懦夫。你的威望,将一落千丈,再也无法服众。”
“可我抱着你回来,就不一样了。”
“在他们眼中,你是力战不敌,被我强掳回来的战利品。他们会为你感到悲哀,为你感到不值,却不会有人质疑你的忠诚与勇气。你依旧是那个为了江东,战斗到最后一刻的郡主。”
“孙尚香,你的骄傲,我帮你保住了。现在,你还觉得我是你的仇人吗?”
一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孙尚香的脑海中炸响。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那双深邃得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翻江倒海。
原来……是这样吗?
他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他不仅在武艺上碾压了她,更在心计上,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他击碎了她的骄傲,又亲手,用另一种方式,替她将碎片拼了起来。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主公!”
就在这时,周仓的大嗓门在帐外响起。
“进来。”姜宇站起身。
周仓掀开帐帘,大步走了进来。他手里,捧着一个木盘,盘子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孙尚-香那柄被击飞的佩刀。
另一样,则是一片柳叶,叶子上,还钉着一个被箭簇洞穿了的,红彤彤的苹果。
“主公,您要的东西,取回来了。”周仓咧着大嘴,将木盘呈上,眼神还不住地往孙尚香身上瞟。
姜宇拿起那柄佩刀,走到孙尚香面前,将刀柄递给了她。
“你的刀。”
孙尚香下意识地伸手接过,熟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一些。
姜宇又拿起那片钉着苹果的柳叶,在手中端详了片刻。
“你的箭术,很好。这一箭,本该是你赢的。”他忽然说道。
孙尚-香一愣,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惜,”姜宇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你运气不好,遇到了我。”
说完,他竟是当着孙尚香的面,张开嘴,在那颗被箭簇洞穿的苹果上,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帐里,格外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