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三章 舷窗、暗影与低语
运输直升机巨大的旋翼搅动着潮湿的空气,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缓缓脱离地面。李振坐在紧邻医疗舱的固定座位上,安全带将他牢牢束缚,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透过身旁那狭小的观察窗,落在舱内那个沉寂的身影上。
陆远志依旧躺在医疗舱内,周身的仪器发出规律而冰冷的滴答声。他双眼半睁,眼神大部分时间仍是那片令人心碎的茫然,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短暂凝望,耗尽了所有刚刚积聚起来的力量。
直升机开始爬升,转向,向着首都的方向飞去。舷窗外,“星火”基地的灯光迅速缩小,最终被厚重的云层和夜色吞没。
李振的目光没有离开陆远志。他看到,在直升机爬升带来的过载中,陆远志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只紧握兵牌的手,指关节再次微微泛白。这不是无意识的应激,更像是一种对身体所处状态变化的、极其细微的感知。
“他感觉到了……”李振在心中默念,一股混合着心痛与希望的热流在胸中激荡。他不再试图用目光去“唤醒”什么,只是这样静静地、固执地守望着,用自己的存在,为舱内的战友构筑一道无形的精神屏障。他知道,真正的复苏之路漫长而艰难,但至少,他们已经在路上了。在这万米高空,穿越云层,向着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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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路枢纽,撤离途中。
“猎刃-17”小组在确认现场安全并完成初步清理后,开始按计划向备用集结点秘密撤离。雨势稍歇,但夜色依旧浓重,林地间弥漫着泥土和硝烟混合的呛人气息。
左腿的伤势在激烈的战斗和随后的潜伏中进一步恶化,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猎刃-17”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因为强忍疼痛而变得粗重。他拒绝了队友的搀扶,依靠着顽强的意志和战术拐杖,艰难地跟在队伍末尾。
“山魈”放慢脚步,与他并行,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回到集结点,你必须立刻接受医疗检查。这是命令。”
“猎刃-17”咬了咬牙,没有反驳。他知道自己的状态正在影响小组的机动性,这是不容于“猎刃”准则的。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集结点外围时,负责断后侦察的“灰枭”突然通过耳麦传来紧急讯息:“注意!一点钟方向,距离两百米,发现不明热源信号!移动轨迹异常,正在向我方靠近!数量……一!”
不是野生动物!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孤身一人的移动热源?
所有人在瞬间再次进入临战状态,迅速依托地形散开,枪口指向可疑方向。
“猎刃-17”也猛地蹲下身,依靠在一棵大树后,强忍着左腿传来的撕裂痛楚,举枪警戒。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冰冷的枪身上。
一个模糊的、踉跄的身影,在夜视仪幽绿的光学镜头中逐渐清晰。那人似乎也受了伤,行动迟缓,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方向却明确地朝着他们而来。
是漏网的敌人?还是……
“锁定目标!准备接触!”“山魈”下达指令,声音冰冷。
那道身影越来越近,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停了下来,举起双手,用带着浓重当地口音、磕磕绊绊的国际通用语喊道:“别……别开枪……我……我没有武器……求求你们……救救我……”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猎刃-17”透过瞄准镜,仔细打量着对方。衣衫褴褛,身上似乎有伤,脸上沾满泥污,看不出具体样貌。但直觉告诉“猎刃-17”,这人不像训练有素的武装分子。
“山魈”打了个手势,两名队员从侧翼悄然包抄过去,迅速控制住了对方,进行了简单的搜身,确认其确实没有武器。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山魈”走上前,用枪口指着对方,冷声问道。
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里,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哭诉起来。通过他破碎的表述,小组大致拼凑出一个信息:他是附近村庄的村民,之前被那伙武装毒枭抓去充当苦力,受尽折磨。今晚趁着营地混乱(很可能就是小组袭击引发的),拼死逃了出来,在丛林里迷失了方向,看到这边有动静,才冒险过来求救。
“猎刃-17”听着那充满恐惧和痛苦的“低语”,眉头紧锁。他看了一眼“山魈”,两人眼神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个意外出现的幸存者,像一道不该出现的“暗影”,打乱了他们撤离的节奏。带着他,会极大增加暴露风险和行军难度。但不带……任由他在这片危机四伏的丛林里自生自灭?
“山魈”沉默了几秒,做出了决断:“带上他。加快速度,返回集结点!”
“猎刃-17”没有异议。尽管这意味着他必须承受更大的痛苦,尽管这违背了任务优先的冰冷逻辑,但有些底线,不能逾越。
队伍再次启程,多了一个步履蹒跚、惊恐未定的“包袱”。夜色中,这道意外的“暗影”,将为他们的归途,增添一份难以预料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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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输直升机机舱内。
除了引擎的轰鸣,一片寂静。李振依旧保持着凝望的姿态。忽然,他注意到,陆远志那只放在胸前、紧握兵牌的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蜷缩,也不是摩挲,而是……食指的指尖,在兵牌冰冷的表面上,极其缓慢地、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下。
嗒。
声音微弱得几乎被引擎声完全掩盖。
但李振听到了!或者说,他“感觉”到了!
那并非规律的摩斯电码,更像是一种混沌状态下的、无意识的肢体活动。
然而,就在这声微不可闻的敲击之后,陆远志那一直半睁着的、茫然的眼睛,眼皮似乎沉重地……眨动了一下!
不是快速的闭合,而是那种极度疲惫之人想要保持清醒,却最终难以抗拒生理需求的、缓慢而挣扎的眨眼!
李振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几乎要解开安全带冲过去!
但他克制住了,只是将身体更紧地贴在观察窗上,目光灼灼地死死盯住。
一次……
两次……
陆远志的眼皮,在几分钟内,就这样缓慢而挣扎地眨动了三次!每一次,都仿佛耗尽了巨大的力气。
随后,一切又恢复了原状。他依旧茫然地望着舱顶,手指也不再动弹。
但这短暂的、细微的变化,如同在死寂的深潭中投下的三颗石子,虽然未能激起滔天巨浪,却清晰地证明了——潭水之下,并非绝对的死寂!
那无声的敲击,那挣扎的眨眼,是否是他混沌意识中,试图冲破束缚、向外传递信息的……本能“低语”?
李振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必须“听”下去。在这万米高空的陪伴中,捕捉每一个可能的信号,直到……他真正归来的那一刻。
舷窗之外云海翻涌,暗影之中道义抉择,低语之间希望萌动。归途漫漫,危机潜伏,但信念之火,已在这特殊的航程中,愈燃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