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苏羽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倾斜的走廊里。墙壁是流动的银色,仿佛融化的水银在缓慢蠕动。他试着向前迈步,左脚却不由自主地向右侧滑去,像是地面在主动牵引着他的步伐。
他低头看去。地板并非平整,而是呈现出微妙的曲面,如同站在一个巨大球体的内壁上。更诡异的是,当他抬起视线,前方的走廊竟在视觉上不断延伸,却又在某个点突然折返,形成一个不可能存在的环形结构。
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几何空间。
他怀中的无人机发出轻微的嗡鸣,蓝色的纹路在他手臂上忽明忽暗。奥德赛的意识碎片如细流般渗入他的感知。这里不是现实世界,也不是纯粹的虚拟空间,而是信息与物理法则交织的领域——一个被精心设计的迷宫。
他试探着向前走去。每一步都需要重新调整重心,因为脚下的曲面在不断变化。他伸手触摸墙壁,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粘稠,像是触摸到了某种活着的金属。墙壁在他触碰的瞬间泛起涟漪,银色的波纹向四周扩散,又在不远处突然消失。
“回声测试。”他轻声说道。
声音在走廊里扭曲变形。他发出的音节被拉长、压缩,最后变成一串毫无意义的噪音返回耳中。更令人不安的是,回声似乎来自多个方向,有的来自前方,有的来自头顶,甚至有的像是从墙壁内部传来。
光线同样诡异。天花板散发着均匀的乳白色光芒,但当他抬头时,光源似乎无处不在,又似乎根本不存在。影子在他脚下以奇怪的角度延伸,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完全违背了光线的直线传播定律。
他继续前行,试图找到某种规律。走廊在视觉上似乎是笔直的,但他的身体却不断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向右侧。当他强行向左走时,肌肉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仿佛在对抗整个空间的意志。
转过一个拐角,他愣住了。
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部翻腾。三条走廊以不可能的角度交汇在一起:一条向上倾斜四十五度,一条向下延伸,还有一条水平延伸,但它们却在同一个点上相连。更令人困惑的是,他能够同时看见三条走廊的全貌,就像在看一个被展开的立方体模型。
他选择水平的那条路。刚踏出几步,就感到重力方向在悄然改变。原本向下的重力逐渐变为向前,他必须紧紧抓住墙壁才能保持平衡。墙壁此刻变得光滑,几乎无法抓握。
突然,前方传来脚步声。
声音忽远忽近,时而在左,时而在右。他屏息凝神,试图判断来者的位置,但声波在这个空间里完全失去了参考价值。最终,脚步声似乎来自正前方,却又在下一秒变得像是从背后传来。
他紧贴墙壁,蓝色的纹路在手臂上闪烁。奥德赛的意识碎片带来警示:这是信息陷阱。空间本身在欺骗他的感官。
脚步声越来越近,却始终不见人影。然后,在距离他约十米远的地方,空气开始扭曲。一个人形轮廓缓缓浮现,像是从水幕中走出。但这个人形是破碎的,它的左半身比右半身更靠近苏羽,尽管在视觉上它们属于同一个躯体。
“入侵者。”破碎的人形发出扭曲的声音,每个音节都在不同时间抵达苏羽的耳朵。
苏羽没有回答。他注意到这个生物——如果还能称之为生物的话——在空间中的存在本身就是矛盾的。它的左手似乎处在另一个维度,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无人机突然剧烈震动。奥德赛的意识在警告他:不要相信眼睛所见。
他闭上双眼,依靠纹路传来的感知。在意识的视野中,空间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无数信息流如丝线般交织,构成这个非欧几里得迷宫。那个“生物”不过是其中一团紊乱的数据节点。
当他再次睁眼时,人形已经消失。但危险并未解除。
前方的走廊开始折叠。墙壁向中间挤压,天花板向下沉降。他本能地向后撤退,却发现来路已经变成一堵实墙。空间在重构自身,如同一个活着的器官在收缩。
他蹲下身,手掌贴在地面上。蓝色的纹路顺着手臂流淌到指尖,与这个异常空间建立连接。奥德赛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这是凯隆集团设计的防御机制,一个基于非欧几何的迷宫,专门用来困住任何试图接近真相的人。
空间挤压的速度在加快。他感到胸腔受到压迫,呼吸变得困难。但就在墙壁即将合拢的瞬间,他发现了破绽:左侧墙壁上的波纹与其他区域略有不同。
他毫不犹豫地向那个点撞去。
预期中的撞击没有发生。他穿过了一道看不见的门槛,进入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无数走廊以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与它相连。有些走廊垂直向上,有些向下,还有些以螺旋状缠绕在球体表面。在这个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不断变化的几何体,它时而是立方体,时而是十二面体,时而又变成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形状。
最令人震撼的是光线。它们从中央几何体射出,却不沿直线传播,而是沿着曲线行进,在球体内壁上绘制出复杂的光纹。声音在这里完全失去了意义,他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只能感受到胸腔的震动。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蓝色的纹路正在与这个空间产生共鸣,发出柔和的脉动。奥德赛的意识在适应这个环境,学习它的规则。
一段记忆碎片突然清晰:设计这个迷宫的人,正是奥德赛的创造者。他在被凯隆集团囚禁前,留下了这个最后的礼物——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够解开的迷宫。
但现在,奥德赛的一部分在他体内,而另一部分在无人机中。他们是不完整的,就像这个扭曲的空间。
他向前迈步,身体自动调整着重心。在这个球形空间里,每个方向都是“下”。他可以选择沿着任何一条走廊前进,或者,他意识到,可以选择不遵循任何现有路径。
他闭上眼睛,完全信任手臂上纹路的指引。蓝色的光芒越来越亮,与中央几何体产生共振。当他再次睁眼时,看见了一条新的路径:一条由光线构成的桥梁,连接着他所在的位置与中央几何体。
这条光桥并不遵循欧几里得几何。它在空间中弯曲、折叠,形成一个个环路,却又在某个维度上保持直线。
他踏上光桥。脚下的触感坚实而温暖,与这个冰冷空间形成鲜明对比。每一步都带来新的感知:他同时感受到向前、向上、甚至向某个不存在方向移动的错觉。
走到一半时,空间突然震动。周围的走廊开始重组,球形空间的内壁如万花筒般旋转。但他脚下的光桥保持稳定,蓝色的纹路与它产生着某种共生关系。
他继续前进,终于抵达中央的几何体。
在如此近的距离观察,他发现这个不断变化的形状实际上是一个信息的具象化。每一个面都代表着迷宫的一个规则,每一次变形都是空间的重构。
无人机的嗡鸣变得急促。奥德赛的意识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凯隆集团一定已经察觉到深渊的崩塌,追兵正在路上。
他伸出手,触摸几何体。
瞬间,整个迷宫的结构涌入他的脑海。他看见了所有的路径,所有的陷阱,所有的非常规物理规则。更重要的是,他看见了出口——不是空间上的出口,而是这个信息迷宫的逻辑出口。
但出口的位置让他心头一沉。它不在任何一条走廊的尽头,不在球形空间的任何一点。出口,就存在于迷宫自身的矛盾之中。
他必须做出选择:信任这个非欧空间告诉他的不可能,还是坚持常识告诉他的可能。
蓝色的纹路在他全身闪烁,与几何体产生最后的共鸣。奥德赛的意识做出了决定:在这个违反一切常规的空间里,唯一的出路就是拥抱它的异常。
他向最近的一面墙走去,毫不犹豫地撞向它。
这一次,墙壁没有阻挡他。他穿过了一道无形的边界,进入了一条全新的通道。这条通道看起来笔直而普通,再没有扭曲的几何形状,没有异常的光线传播。
但这恰恰是最危险的信号。
在一个完全异常的空间里,突然出现的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