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浪角”那与世隔绝的宁静,如同被“海燕号”锋利船首斩开的白色浪花,迅速消散在船尾翻涌的碧蓝航迹之中。当这艘深蓝近黑的双桅帆船沿着蜿蜒的海岸线转向东北,航行了一日一夜后,远方海平线上,那片熟悉的、由无数密集桅杆、层叠风帆和依山而建的灰白色石砌建筑构成的庞大剪影,再次如同从海中升起的巨兽脊背,缓缓映入“晨风之誓”众人的眼帘。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每个人心中涌动,既有归来的些许松懈,更有面对未知前路的沉重。
加尔文港。
北部海岸线无可争议的明珠,财富与机遇的汇聚之地,也是通往更北方未知与危险海域的最后门户。他们曾在这里凭借实力与鲜血,在佣兵竞技场中脱颖而出,赢得了“黎明之剑”的荣光与A级佣兵团的认证;也在这里,亲眼目睹了莉娜为保护同伴,精神力过度透支而倒下,那苍白如纸、生机微弱的模样,如同最尖锐的冰锥,刺穿了胜利的喜悦,让他们背负上了拯救同伴的沉重使命。如今,去而复返,心境已然截然不同。上一次是带着胜利后的疲惫与对崭新起点的朦胧期盼,这一次,则是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与对那渺茫如星火般希望的执着追寻。
“海燕号”没有悬挂任何显眼的旗帜,深色的船体巧妙地融入了暮色渐染下的靛蓝海面,如同一个悄无声息的幽灵,在艾吉奥的指引下,灵活地避开了主航道上那些灯火通明、喧闹繁忙的商船与客轮,沿着一条早已探明的、相对僻静且暗礁密布的航线,缓缓驶向港口东侧一处由退役老水手经营、以口风紧、不问来历着称的小型私人码头——“沉默锚地”。
海风送来了港口熟悉的、混杂着咸腥海雾、腐烂鱼获、 香料、船舶桐油和无数人群汗水体味的浓烈气息,这气味仿佛带着重量,压在每个人的鼻腔。码头上传来的喧嚣号子、滑轮与绳索摩擦发出的刺耳吱呀声、以及远处酒馆里隐约飘来的、走调的歌声与粗野的笑骂,共同构成了一首永不停歇、杂乱却充满生命力的港口交响曲。然而,在这片看似与往日无异的喧嚣之下,雷恩敏锐地感知到一丝不同以往的暗流。港内隶属港务局、漆成蓝白相间的巡逻艇数量似乎增加了,巡逻的间隔也更短;一些大型商船,尤其是几艘悬挂着绘有狰狞海兽或交叉染血刀剑图案旗帜的船只周围,气氛明显更加凝重;空气中,除了固有的气味,似乎还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属于紧张与戒备的铁锈味。
“情况有点不对。”艾吉奥的身影如同融入船帆褶皱的阴影,声音低沉地传来,几乎被海风带走,“港务局的盘查岗哨增加了三成,而且,你们看那边——‘海狼’的船……几乎占据了西区最好的深水泊位。”他锐利的目光投向港口西侧那片最大的码头区,那里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数艘体型远比“海燕号”庞大、船体线条更加尖锐狰狞、船首像多为咆哮狼头或缠绕着青铜海蛇的远洋船只,正如同匍匐的巨兽般停靠在码头边。穿着统一藏蓝色劲装、腰间或背上明显带着武器的水手和护卫,在跳板和货堆间来回巡逻,眼神彪悍,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与周围其他商船那种相对松散、甚至有些懒洋洋的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印有狰狞狼头的“海狼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几乎连成了一片深蓝色的浪潮。
“他们在囤积物资,准备大规模行动。”索菲亚倚在船舷,炼金师的目光仔细分辨着那些被码头苦力们喊着号子、源源不断搬运上船的货物——不仅仅是常见的成桶腌肉、淡水和朗姆酒,还有大量封装严实、标记着武器符号的木箱,以及一些用厚实油布覆盖、形状奇特的长条状货品,隐约可见上面闪烁着的、用于隔绝与稳定的简易防护符文。“看那些长条箱子的规格和符文波动……不像是普通的货物,倒像是……大型的捕鲸叉?或者,某种专门用来对付巨型海兽、甚至……更诡异东西的特制装备?”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与忧虑。
星尘静立在船头,银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望向“海狼”船只聚集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那喧嚣的灯火与物质的阻碍。他修长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悬在胸前的、由秘银与星辰砂打造的复杂星象仪,低语道:“那片区域的‘气’很浑浊,充满了贪婪、焦躁和……一丝被刻意压抑的恐惧。星辰的轨迹在那里也出现了异常的扭曲与偏折,有强烈的‘水’元素躁动,以及更深层……‘暗’与‘怨’的扰动交织。”他的感知总是带着玄奥的色彩,却往往直指核心。
雷恩的心沉了下去。海狼商会如此大的动作,目标显然非同小可,绝不仅仅是普通的贸易或探险。结合之前在佣兵工会获取的模糊情报和星尘此刻的感知,他们寻找“古老遗迹”的行动,恐怕与“两界泉”的传说脱不了干系,而且,这行动本身很可能就伴随着极大的、甚至是非自然的风险。
“按原计划,低调入港。”雷恩压下心中的疑虑,果断下令,声音沉稳,“艾吉奥,你负责与巴博萨接头,妥善安置‘海燕号’和我们的坐骑,确保退路畅通无阻。索菲亚,你和我一起去‘海狼商会’总部,以洽谈合作的名义,试试能否探听到一些风声。塔隆,你留在码头区,装作寻常佣兵,留意各方动静,特别是其他佣兵团、水手和港务人员的口风,看看有没有关于海狼近期异常举动的情报。星尘,你照顾莉娜,同时尝试在港内相对安静的区域进行更精准的星象定位或灵脉感知,看能否找到与‘两界泉’能量波动相关的、更具体的线索。”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眼神中都透露出凝重与专注。
“海燕号”如同夜行的海豚,悄无声息地靠上了“沉默锚地”那略显破旧但异常结实的木制码头。老船东“独眼”巴博萨早已接到消息等候在此,他依旧叼着那个标志性的海柳木烟斗,浑浊的独眼在暮色中扫过众人,只是简单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便用仅存的手臂打了个手势,几个沉默寡言、动作却异常麻利的哑巴学徒立刻上前,熟练地接过缆绳,将船只引入一个被半坍塌棚屋巧妙掩蔽的隐蔽泊位。五头魔法驮兽也被小心地引导下船,安置在码头后方一个由巴博萨亲自控制、设有简易警戒结界的地下兽栏中,这里干燥通风,远比外面的公共兽栏安全。
安顿好至关重要的船只和坐骑后,队伍立刻如同精密的机械般分头行动。
雷恩和索菲亚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沾染了些许风尘的灰褐色旅行者装束,将显眼的武器用厚布包裹起来,混入码头上川流不息、肤色各异的人流,向着位于港口中心最繁华地带的“海狼商会”总部走去。
加尔文港的街道依旧拥挤而喧嚣,叫卖声、车轮声、争吵声不绝于耳。但雷恩超乎常人的感知能清晰地感觉到,暗处投来的审视目光比以往更多、也更具有目的性。一些穿着海狼商会特有藏蓝色服饰、看似随意靠在墙边或蹲在摊位前的暗哨,目光如同冰冷的钩子,一遍遍扫视着过往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在接近商会总部区域时,这种被监视感尤为强烈。显然,商会在进行大规模行动前夕,大大加强了内部与外部的警戒。
他们来到海狼商会总部——一座依着陡峭山势修建、气势恢宏、融合了粗犷海礁石墙体与华丽海洋生物浮雕的复合式建筑群前。巨大的、镀金的咆哮狼头徽记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烁着咄咄逼人的光芒,高悬在需要仰望的巨型拱门上方。门口站立着八名气息精悍、太阳穴高高鼓起、腰佩带有弧度的精良弯刀的护卫,眼神如同磐石,毫无感情地注视着前方。
雷恩上前,表明身份和来意(以洽谈合作探索未知海域、寻找稀有资源为名),经过护卫严格的贴身检查和繁琐的通报后,一名穿着丝绸长袍、面容刻板的中年管事才将他们引入主建筑旁的一间偏厅等候。
偏厅内部装饰极尽奢华,脚下是厚实柔软的深海雷豹皮毛地毯,墙壁上挂着绘有精细航路的巨大羊皮海图,以及一些被制成标本、依旧保持着生前狰狞模样的海怪头颅,它们空洞的眼窝仿佛仍在凝视着来访者。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龙涎熏香,但这香气之下,却隐隐混杂着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血腥味与金属铁锈的气息,令人不安。
等待了约莫一刻钟,偏厅一侧的包铜木门无声地滑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之前在晋升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副会长——霍根。他依旧是一副精明商人的标准模样,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职业化笑容,但眼神深处却比上次见面时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隐隐的急切,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背后驱赶着他。
“雷恩团长,索菲亚女士,欢迎欢迎!真是贵客临门!”霍根热情地迎上来,与雷恩用力握了握手,他的指尖传来的触感依旧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深海淤泥般的阴寒湿气。但这次雷恩早有准备,体内灼热的斗气在接触的瞬间微不可察地流转,将那丝不适感悄然化解于无形。霍根眼中闪过一丝极快掠过的讶异,随即笑容更加浓郁,仿佛无事发生。“听说贵团最近风头正劲,荣获‘黎明之剑’称号,在黑石堡那边可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真是年轻有为,可喜可贺!不知此次大驾光临,有何指教?”他伸手示意二人落座。
双方在铺着天鹅绒垫子的高背椅上坐下,一名沉默的侍者无声地奉上散发着袅袅热气的香茗。
雷恩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霍根会长,我们都是明白人,就不绕弯子了。我们此次前来,是想向贵商会打听一下关于东北海域,特别是……‘熔岩山脉’附近航线和可能存在的古代遗迹的消息。听说贵商会近期有大规模探索那片区域的计划,我们‘晨风之誓’对那片未知海域也很感兴趣,不知是否有合作的可能?”他刻意模糊了“两界泉”的具体信息,只提及大致的地理方向和相关联的遗迹传说。
霍根脸上的笑容如同面具般纹丝不动,他端起精致的瓷杯,轻轻吹了吹浮起的茶叶:“东北海域?呵呵,雷恩团长,那可是片被风暴和迷雾眷顾的凶险之地啊。狂暴的漩涡、隐藏的暗礁、还有那些比船还大的凶猛海兽……更别提一些老一辈水手口中流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现象了。我们商会确实与北方有些生意往来,但也只是循着祖辈用鲜血和沉船换来的几条相对安全的古老航路走,赚点辛苦钱,可不敢轻易涉足那些连海图都一片空白的未知区域。”他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语气轻松,“至于大规模探索?雷恩团长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那不过是正常的船队轮换、例行维护和补充物资罢了,商会运作,常规操作,常规操作。”
回答得滴水不漏,圆滑地将所有试探都挡了回来。霍根显然对“晨风之誓”抱有极大的戒心,不愿透露任何实质性信息。
索菲亚适时开口,她的语气温和,带着炼金师特有的、对材料的专注与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霍根会长,我们并非有意探听贵商会的商业机密,更非觊觎可能的利益。实在是因为……我的一位非常重要的同伴,”她轻轻叹了口气,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脸上流露出真挚的担忧,“在之前的一次任务中,为了掩护我们,受了极重的、涉及灵魂本源的创伤,至今昏迷不醒。我们查阅了无数古籍,才找到一线希望——一种只可能存在于极东之地、同时具备极致高温与极致严寒特性的特殊药材,‘冰火藻’,或许能稳定她的伤势。我们听闻那片海域可能有线索,故而冒昧前来,只希望能从贵商会这里得到一些航路上的指点,或者……愿意出高价,购买一份相对安全、标记了可能生长区域的详细海图。价钱方面,好商量。”
“冰火藻?”霍根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异色,他身体微微前倾,似乎表现出了一丝兴趣,但随即又靠回椅背,惋惜地摇头,语气诚恳,“索菲亚女士,对于您同伴的遭遇,我深表同情。不过,恕我霍根孤陋寡闻,行商多年,走南闯北,却从未听说过‘冰火藻’此种药材。极东海域环境恶劣,空间紊乱,光怪陆离的传说倒是不少,但真正有价值、能被证实的记载实在是凤毛麟角。我们商会虽然在此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但也只是求财,遵循的是稳妥生财之道,实在不敢拿船员和船只的安危,去冒险探索那些虚无缥缈、真假难辨的传说之地。恐怕……要让二位失望了。”他摊了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谈话陷入了僵局。霍根的口风极紧,态度客气却疏离,显然早已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就在这时,偏厅厚重的墙壁外,隐约传来一阵被刻意压抑、却依旧能听出激烈的争吵声。似乎是一个声音年轻而急促、充满不甘,另一个声音则苍老嘶哑、带着压抑的愤怒。
“……不能再等了!时间不等人!‘潮汐之月’的窗口期就要到了!我们必须出发!”这是那个年轻的声音,充满了急迫。
“闭嘴!你这被宝藏蒙蔽双眼的蠢货!你懂什么?!没有合适的‘祭品’,没有‘海妖之歌’的精确指引,贸然闯进去就是找死!那鬼地方……那根本就是……”苍老的声音厉声喝断,语气中带着一丝恐惧,但后面最关键的话语却被压得极低,又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掩盖,再也听不真切。
门外的争吵声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虽然迅速消失,却激起了层层涟漪。
霍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但他立刻控制住了情绪,脸上重新堆起那无懈可击的笑容,略带歉意地对雷恩和索菲亚说道:“手下一些不懂事的年轻人,为了点捕风捉影的传闻就争执不休,让二位贵客见笑了。商会大了,难免有些杂音,管理不周,还请海涵。”
虽然只是捕捉到了只言片语,但“潮汐之月”、“祭品”、“海妖之歌”、“那鬼地方”这几个关键词,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刺目闪电,瞬间劈入了雷恩和索菲亚的脑海!两人心中剧震,无数可怕的猜想翻涌而上,但多年的冒险生涯让他们练就了极强的定力,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仿佛真的只是听到了一场无关紧要的普通争执。
又勉强敷衍、客套了几句,见实在无法从霍根这里套出更多有用的信息,反而可能引起对方更深的警惕,雷恩和索菲亚便顺势起身告辞。霍根假意挽留一番,亲自将他们送到总部大门外,态度热情依旧,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他脸上的笑容才瞬间收敛,眼神变得阴沉而锐利,对身边的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离开海狼商会总部那令人压抑的氛围,两人走在依旧熙攘、但空气似乎清新了几分的街道上,心情却无比沉重。
“他们在找‘祭品’?还需要‘海妖之歌’指引?”索菲亚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与一丝愤怒,“这听起来……根本不像是正常的商业探险或遗迹发掘!倒像是……某种古老而邪恶的仪式!”
雷恩眼神冰冷,如同加尔文港冬日的海风:“看来,海狼商会寻找‘遗迹’的方法,比我们想象的更加黑暗,更加不择手段。‘祭品’……难道是指活人献祭?还有‘海妖之歌’……难道这片被诅咒的海域,真的存在那种只存在于史诗与悲剧中的生物——塞壬?”
线索指向了更加诡异和危险的方向。海狼商会不仅可能是他们寻找“两界泉”道路上的竞争对手,更可能是一群为了达到目的、不惜践踏生命与禁忌的邪恶之徒。
与此同时,在码头区一家名为“醉人鲨”的、空气污浊而嘈杂的低级酒馆里,塔隆正装作一个刚从海上归来、渴望酒精与热闹的粗豪佣兵,坐在一张油腻的木桌旁,大口灌着廉价的、带着酸涩味的麦酒,那双隐藏在浓密眉毛下的眼睛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粗壮的耳朵竖得老高,努力从各种吹嘘、抱怨和醉话中筛选有价值的信息。而改头换面、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吟游诗人长袍、脸上刻意抹了些灰尘的艾吉奥,则抱着一把琴弦都有些松动的破旧鲁特琴,坐在灯光昏暗的角落,用沙哑的嗓音哼唱着一段关于失落的黄金乡的古老歌谣,他的目光看似迷离,实则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细致地观察着每一个酒客的表情、动作和口型。
“……妈的,‘海狼’这次真是下了血本了!你们看到码头那边堆的货物了吗?像座小山!”
“何止是货物!我有个远房表兄在‘血帆’的人手下混,听说‘海狼’不仅花大价钱招募了‘血帆’和‘裂骨’那两个只认钱不认人、手段狠辣的佣兵团,还……”
“还什么?快说啊!”
“嘘……小声点!听说……他们准备了好多奇怪的玩意儿,像是……那种黑市上才能弄到的大型禁魂笼!”
“禁魂笼?嘶……那玩意儿不是用来捕捉和囚禁……那种有灵体的东西吗?抓什么东西需要用到禁魂笼?难道……他们真信了那个老掉牙的传说,要去抓‘塞壬女妖’?”
“塞壬?!‘海妖之歌’的事也敢乱说?那可是禁忌!被海狼的人听到,小心把你扔进禁魂笼!”
“怕什么?这年头,为了传说中的宝藏,什么事干不出来?我还听说,‘海狼’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找到了一个能听懂‘海语’的、半疯癫的老家伙,把他当宝贝一样供起来了……”
“海语?能和鱼说话?”
“屁!是能和……和那些‘深海里的东西’沟通!”
零碎、模糊却又骇人听闻的信息,混杂着劣质酒精的气味和酒客们的吹嘘与恐惧,断断续续地传入塔隆和艾吉奥耳中。“塞壬女妖”、“海妖之歌”、“禁魂笼”、“懂海语的老家伙”……这些词语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在他们脑海中逐渐拼凑起来,指向一幅更加黑暗、更加惊人、也更加危险的图景。海狼商会的目标,似乎直指传说中的神秘生物,并且打算用极其邪恶的手段来达成目的。
而当夜幕彻底笼罩加尔文港,繁星开始在天鹅绒般的夜空中闪烁时,星尘在“沉默锚地”附近一处僻静无人、能清晰听到海浪拍岸声的海崖上,摆开了他那精致的星象仪。随着他低声吟唱着古老的咒文,引导着微弱的魔力注入仪器,星象仪上的符文逐一亮起,与夜空中的星辰相互呼应。然而,他的脸色却随着观测的深入,变得越来越凝重。银灰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加尔文港上空原本应该清晰运行的星辰轨迹,但在东北方向那片广袤无垠的海域上空,星轨却变得一片混沌模糊,被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夹杂着无尽悲伤、滔天愤怒与古老诅咒的暗蓝色怨气能量场所笼罩、扭曲。而在那令人心悸的怨气深处,他隐约窥见了几点微弱却无比纯净的、如同冰海中最璀璨的泪珠般的星光,在顽强地闪烁,那光芒似乎并非指引方向,更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无尽的哀伤与……某种绝望的警告?
“海妖的传说……似乎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基于某种残酷的现实。”星尘望着那片被星辰“标记”为不祥的海域,喃喃自语,海风吹动他银色的发丝,“而海狼商会的目标……恐怕不仅仅会惊醒沉睡的恐怖,更可能……会撕裂某种古老的平衡,释放出远超他们想象的灾难与诅咒。”
深夜,在“海燕号”那间狭小却坚固的船长室内,昏黄的鲸油灯将众人的影子投在木质墙壁上,随着船只轻微的摇晃而晃动。雷恩、索菲亚、塔隆、艾吉奥和星尘围坐在粗糙的木桌旁,莉娜则安静地躺在隔壁的舱室中,由索菲亚布置的简易静音结界隔绝了这里的讨论声。
听完所有人的汇报,将来自海狼商会总部的只言片语、码头酒馆的流言蜚语以及星尘那玄奥却不容忽视的星象警示结合在一起,一个令人极度不安的结论浮出水面:海狼商会正在筹划一场以邪恶祭祀(可能涉及活人祭品)和捕捉传说中塞壬女妖为手段的、疯狂而危险的冒险,其目标直指极东海域某个与“海妖之歌”相关的禁忌之地,而这地方,极有可能就是他们苦苦寻找的“两界泉”,或者至少是通往那里的关键!海狼的行动,不仅本身充满了不可预测的危险,更可能触犯某种古老的禁忌,引发连锁的灾难性后果!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或者……至少,要利用他们的行动,找到我们需要的线索。”雷恩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同伴的脸,他们的眼神中都充满了坚定,但也带着对前路未知凶险的凝重,“但同时,我们必须万分小心,步步为营。海狼商会……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危险、更加不择手段。而‘海妖’的传说背后隐藏的真相……或许既是我们找到‘两界泉’、拯救莉娜的关键线索,也可能是一个足以将我们所有人都吞噬的恐怖漩涡。”
拯救莉娜的道路,陡然间变得更加曲折、更加凶险,也更加扑朔迷离。他们不仅要面对极东海域自然的险恶和“两界泉”遗迹本身的未知,还要与一群疯狂的、可能掌握了邪恶方法的冒险家,以及那些只存在于史诗与噩梦中的、拥有莫测力量的远古神秘种族打交道。
加尔文港的万千灯火在窗外远处的夜色中闪烁,如同无数双充满贪婪、好奇与恶意的窥探之眼。而“晨风之誓”的下一步,将不得不踏入这片由人类贪婪、远古传说与深海诅咒交织而成的、危机四伏的漩涡之中。遥远的海风中,仿佛已有一缕若有若无、缥缈空灵却又带着致命诱惑的歌声,在悄然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