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离的担忧如同冰面下的暗流,无声却冰冷刺骨。她将龟甲贴身藏好,那份异常的悸动被她强行压下,面上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她开始不动声色地尝试调配药性温和的“宁神散”,希望能稍微平复龟甲的躁动,同时更谨慎地控制着自己与龟甲沟通的深度。这份隐忧,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陈启。在真相未明之前,她不想用不确定的恐惧扰乱军心。
陈启敏锐地察觉到了苏离眉宇间一丝难以化开的凝重,但他只当是面对未知核心区域的自然紧张,并未深究。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即将到来的最终行动上。杨少白修正后的星图显示,那片核心区域的能量波动正在趋于一个短暂的“相对平静期”,这可能是他们唯一的机会窗口。
“明天黎明出发。”陈启的声音在沉寂的营地中响起,打破了连日的压抑,“目标,东北方高地,星图标记的核心区边缘。这是我们最后一段路。”
没有欢呼,没有异议。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最后的冲刺,也是最终的审判。成功,或许能揭开千年谜底,找到一线生机;失败,则万事皆休。
天色渐晚,寒风愈发凛冽。铁牛和山猫清理出一片背风的凹地,用最后几块银霜炭,点燃了一簇小小的、却异常珍贵的篝火。火焰跳动,驱散了些许寒意,也映亮了五张神色各异却同样坚毅的脸。
“把剩下的……都拿出来吧。”陈启看着那簇微弱的火苗,轻声说道。
铁牛默默点头,从行囊最深处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包。打开,是几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肉干,一小袋粗盐,还有最后小半袋糌粑。山猫则贡献出了他一直舍不得喝的一小批囊青稞酒,酒液浑浊,却散发着粮食独有的醇厚香气。这是他们所有的、能称之为“食物”的储备了。
苏离看着这些寒酸却珍贵的物资,轻轻叹了口气。她走到自己的药囊旁,取出几株白天沿途采集的、散发着清香的药草,又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铜锅。“我来煮点热汤吧,”她说,“用‘雪莲玉座’的叶子和‘龙血棘’的根须,能驱寒补气,也算……践行了。”
没有人反对。这或许是他们在踏入绝地之前,最后一顿像样的、热乎乎的食物了。
苏离蹲在火边,小心地将肉干掰碎,和糌粑一起放入铜锅,加入冰雪融水,又放入草药。她动作轻柔专注,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淡淡的药香混合着食物朴素的气息,随着蒸汽弥漫开来,勾起了每个人肠胃深处最原始的渴望,也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
汤很快煮好了,浓稠滚烫。苏离用木勺将汤分到五个简陋的木碗里,每碗都尽可能均匀。铁牛将青稞酒囊打开,给每个碗里都滴了几滴,酒香瞬间被热气激发,更加浓郁。
五个人围坐在小小的篝火旁,手里捧着温热的木碗,却没有人立刻动口。气氛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墨。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映出深深的疲惫,也映出眼底那不容动摇的决心。
陈启端起碗,目光缓缓扫过同伴。铁牛和山猫,两个糙汉子,此刻捧着碗的手却有些微微颤抖,他们低着头,看着碗里稀薄的汤水,喉结滚动,不知是在压抑食欲,还是在吞咽离别的苦涩。杨少白坐在稍远些的阴影里,碗放在膝上,他没有看食物,而是仰头望着那片愈发诡异、星旋缓缓旋转的夜空,镜片反射着幽光,看不清眼神,只能看到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苏离坐在陈启身边,双手捧着碗,热气熏得她脸颊微红,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就是他的队伍了。从最初的猜忌防备,到如今的生死相依。他们将要一起,去闯那龙潭虎穴。
“吃吧。”陈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有些沙哑,“吃饱了,才有力气走最后的路。”
他率先喝了一口。汤很淡,肉干硬涩,糌粑粗糙,混合着草药的微苦和青稞酒的一丝辣意,味道实在算不上好。但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带来一种久违的、属于人间的踏实感。
其他人也默默开始进食。没有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咀嚼声和吞咽声,以及柴火燃烧时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也异常漫长。每一口,都像是在咀嚼着过去的艰辛,也像是在品味着可能是最后的安宁。
铁牛几口喝完汤,抹了把嘴,眼眶有些发红,瓮声瓮气地低语道:“妈的……比俺娘炖的羊肉差远了……可……真他娘的香……”
山猫没说话,只是将碗底最后一点汤汁舔得干干净净,然后紧紧攥着空碗,指节发白。
杨少白吃得最慢,他小口小口地喝着,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又像是在借此拖延着时间。他的目光偶尔会从星空收回,落在跳跃的火苗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苏离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捧着碗暖手。她看着碗中倒映的摇曳火光,忽然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小时候,跟阿婆在山里采药,遇到暴风雪,躲在岩洞里,又冷又饿。阿婆也是这样,用最后一点干粮和草药,煮了一锅热汤。她说,吃饱了,心就暖了,就有力气等天晴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怀念的温柔,在这绝境中,显得格外动人。
陈启心中一动,看向苏离。火光下,她的侧脸柔和而坚定。他明白,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大家,无论多么艰难,只要心怀希望,就能坚持下去。
他放下空碗,感受着体内那点微薄的暖意,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天,会晴的。”
这句话,像是一个承诺,也像是一句咒语。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陈启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脸:“这顿饭,不是断头饭。是壮行酒!吃完它,我们就要去把那该死的‘天’捅个窟窿,看看后面到底是阳光,还是更深的黑暗!但无论如何,我们在一起!”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瞬间冲散了弥漫的悲凉。铁牛和山猫猛地挺直了腰杆,眼中重新燃起悍勇的光芒。杨少白推了推眼镜,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释然的弧度。苏离也抬起头,看着陈启,眼中水光流转,最终化为一片清澈的坚定。
“对!在一起!”铁牛低吼一声,将空碗重重顿在地上。
“在一起!”山猫也狠狠点头。
篝火渐渐熄灭,最后一点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如同他们心中不肯熄灭的希望之火。
最后的晚餐结束了。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无声的默契和沉甸甸的托付。五人默默收拾好行装,检查好武器,和衣而卧,强迫自己入睡,为黎明时分那决定命运的一搏,积蓄最后的力量。
夜色深沉,星旋诡秘。篝火的余温尚存,人心的火焰,却已燃烧至最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