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重新明确的责任与决断,像一阵沉稳的风,暂时驱散了队伍中弥漫的绝望与悲壮。铁牛和山猫的眼神恢复了锐利,杨少白也暂时收敛了那份以身殉道的决绝,将精力更多地投入到对星图变化的精确观测上。队伍仿佛被拧紧的发条,重新蓄积着力量,准备向那片星图指示的、危机四伏的核心区域进发。
然而,在这片短暂凝聚的平静之下,一股潜流正在苏离心中暗自涌动。陈启的担当让她安心,但那份源自血脉、与她心神相连的龟甲,却传递来越来越清晰的不安,这不安远比外界的危险更让她心悸。
夜晚轮到她值守后半夜。篝火早已熄灭,只有清冷的星辉洒落在嶙峋的黑石上,映出斑驳诡异的影子。万籁俱寂,连风都似乎被这片领域的沉重力量所凝固。苏离没有像往常一样冥想或研习草药,而是独自坐在远离众人的一块平滑巨岩上,将怀中那枚温润的龟甲捧在掌心。
龟甲在星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光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活跃,像一池被投入石子的春水,荡漾着层层叠叠的涟漪。这光芒并非均匀散发,而是隐隐指向东北方——那片星图旋涡的核心区域。一股微弱却持续的吸引力,从龟甲深处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核心区域呼唤着它。
苏离闭上眼,将心神沉入龟甲。这一次,她不再主动去感知外界的能量流动,而是向内探索,感受龟甲自身的“情绪”。
反馈回来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悸动。有亲近,仿佛游子归乡,遇到了同源同宗的气息;有渴望,对某种庞大而纯粹力量的向往;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被那亲近感掩盖掉的……恐惧!一种源自本能的、对即将被同化、被吞噬、失去自我的恐惧!
这恐惧,与她梦中龟甲碎裂、血染古格的景象隐隐重合!
“它……在害怕……”苏离猛地睁开眼,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害怕外界的危险,是害怕……它自己!害怕回到……‘源头’?”
这个念头让她通体冰凉。搬山一脉世代传承的圣物,竟然会对可能存在的本源之地产生恐惧?这超出了所有典籍的记载和先辈的口传!
她回忆起之前每一次龟甲的剧烈反应:靠近古格遗址区域时的共鸣,在湖畔感应到幽冥兰相似能量时的灼热,以及解读岩画符号时那近乎“朝拜”的悸动。每一次,龟甲都指引着方向,但也一次比一次更“兴奋”,更“活跃”。而这种兴奋和活跃的背后,苏离现在才惊觉,始终伴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压抑的颤栗。
就像……就像一只被线拴着的鸟儿,拼命想飞向某个地方,却又本能地恐惧着线那头的东西会将它吞噬。
“如果……如果古格人掌握的‘万符本源’,并非简单的力量源泉,而是某种……有意志的、或者说能扭曲意志的存在呢?”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苏离脑中形成,“龟甲与之同源,所以会被吸引。但一旦过于靠近,龟甲自身的灵性会不会被那庞大的本源同化、覆盖?甚至……反过来成为那本源感知我们、影响我们的通道?”
她想起来时路上,那些在符气影响下变得狂暴的雪狼,想起杨少白推算星图时遭遇的符气反噬。这片领域的力量,本身就带有强烈的侵蚀性和混乱意志的特性。作为力量集大成甚至源头的“万符本源”,其影响力只会更恐怖!
届时,她手中这枚指引方向的“眼睛”,可能会变成引狼入室的“灯塔”!甚至可能让她自己,成为第一个被本源力量侵蚀、失去神智的人!就像她梦中那样,龟甲碎裂,她也随之……
苏离不敢再想下去。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陈启的计划是依靠龟甲的指引前行,可如果这指引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呢?
“必须做点什么……”她攥紧了龟甲,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下来,“不能完全依赖龟甲的感应,必须有所制约。”
她开始疯狂检索脑海中所有搬山一脉的秘传典籍。有没有关于压制圣物感应的法门?有没有暂时隔绝血脉联系的手段?
大部分典籍记载的都是如何激发、引导龟甲的力量,从未有过需要压制它的先例。毕竟,对于搬山道人而言,龟甲是至高无上的圣物,是沟通天地、趋吉避凶的依仗,谁会想去压制它?
但苏离不同。她不仅是搬山传人,更是一个肩负着同伴性命、对未知保持敬畏的医者。她相信工具,但更相信对工具的掌控。
她想起了一部极为冷僻、几乎被视为禁忌的残卷——《镇灵疏》。上面记载的并非正统的搬山之术,而是一些针对“灵物反噬”、“法器失控”的偏门应对法,大多需要借助特殊药物、符咒乃至自损经脉的极端方式,被视为邪道,鲜有人研习。
此刻,苏离却如获至宝。她借着微光,仔细回忆着《镇灵疏》中的只言片语。
“封灵散”?需要几种极阴寒的草药调和,能暂时麻痹修行者与法器的灵性连接,但药性猛烈,对心神损耗极大。
“断脉咒”?一种通过逆转气血,暂时封闭特定经脉,削弱自身对灵气感应的咒法,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会造成永久损伤。
还有“隐息符”,绘制复杂,能隐藏自身气息,或许也能一定程度上干扰龟甲的对外感应?
哪一种更可行?副作用能否承受?在如今物资匮乏、强敌环伺的情况下,如何实施?
苏离陷入了深深的纠结。尝试压制龟甲,意味着可能失去最可靠的指路明灯,在接下来的路上变成“瞎子”。但不加制约,又可能将整个队伍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陈启起来换岗,走到苏离身边,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头,关切地问道:“苏离,没休息好?还是有什么发现?”
苏离抬起头,看着陈启写满担忧却依旧坚定的脸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告诉他自己的担忧吗?只会徒增他的烦恼和压力。在找到可行的办法之前,不能自乱阵脚。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将龟甲收回怀中,感受着那依旧活跃的悸动,轻声道:“没事,只是在想……前面的路。龟甲的感应很强,但我们得更小心。”
陈启点了点头,目光望向曙光微露的东北方:“嗯,我知道。放心,我会警惕。”
苏离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下决心。她必须尽快找到方法,哪怕只是微小的制约。在抵达核心区域之前,她必须驯服怀中这枚既是希望、也可能是灾祸源头的龟甲。
她悄悄从药囊中取出几株属性偏阴寒的备用草药,开始默默推演“封灵散”的替代配方。同时,她将一丝心神沉入气海,小心翼翼地尝试引导气血,模拟《镇灵疏》中记载的“断脉咒”的运行轨迹,才刚起手,便感到经脉一阵刺痛,赶紧停下。
前路未卜,而她首先要面对的,或许是自己最信赖的伙伴,那难以预知的“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