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未散的寒意,将通州粮仓的飞檐斗拱浸染成青灰色。沈炼踩着湿滑的青石阶登上了望塔,箭袖被露水浸透,贴在臂膀上泛起凉意。望远镜里,粮仓顶棚的茅草层下竟覆着暗红油布,在熹微晨光中泛着血锈般的光泽——这绝非寻常防雨材料。
大人!西侧角楼有异动!赵小刀从箭垛后闪出,蓑衣下摆滴着水,千里镜在手中微微发颤。沈炼眯眼细看,十余名头裹红巾的教徒正用铁钩攀上横梁,他们腰间布袋鼓胀,隐约露出三眼铳的铳管轮廓。其中一人脖颈处刺着狼头图腾,在雾气中泛着青黑。
锁龙桩阵!沈炼声如金铁相击。张猛率二十名重甲卫从粮仓两侧杀出,铁链绞成的锁链如蟒蛇绞向门柱。红巾军却早有准备,火油罐在梁上炸开,烈焰腾空而起,将沈炼的绣春刀映成赤色。
沈炼挥刀斩断射向张猛的火箭,火星溅在锁链上滋滋作响。地窖方向突然传来闷响,三枚铁蒺藜穿透瓦片,在他脚边炸开青烟。沈炼靴底碾过焦黑的碎木,嗅到硫磺与硝石混合的刺鼻气息——这是牵机引特有的味道。
地窖铁门被踹开的瞬间,浓重火药味扑面而来。沈炼以刀拄地,看着成箱的银锭在霉湿空气里泛着冷光。箱底压着的账册页页泛黄,密语标注的铁牛三百让他瞳孔骤缩——蓟州军器局的运粮车,竟在运送火铳零件!
沈大人小心!林生突然扯住他后襟。房梁轰然塌陷,三枚铁蒺藜擦着沈炼发髻飞过,在青砖上炸开火星。碎屑中,半张焦黑的纸片飘落,赫然是白莲教《无生老母渡劫经》的残页。
是梅花烙!苏芷晴用银针挑开尸身衣襟,这些匠人都是锦衣卫暗桩!她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倭寇的声,混着钱宁癫狂的笑声:烧得好!严阁老要的就是这把火!
残阳将三十艘粮船染成血色。沈炼伏在芦苇丛中,看着劳工们将贴封条的麻袋搬上马车。当最后一袋装车时,他猛地挥动令旗。三百支羽箭破空而至,为首的红巾头目却扯下面巾——竟是蓟州军器局主簿钱宁!
牵机引!张猛飞身扑救,左臂仍被火舌舔中。焦糊味中,沈炼瞥见钱宁腰间玉佩——成国公府的字纹在火光中妖冶如血。钱宁狂笑着点燃火折子,麻袋中赤红火舌窜起十丈高,将漕运司的账册付之一炬。
沈炼跃上马背,绣春刀劈开浓烟。马蹄踏碎河面薄冰,惊起一群寒鸦。远处漕船上,倭寇的铁炮足轻正在组装巨型火铳,炮身上刻着的双头鹰纹让他心头一紧。
臣有本奏!都察院御史周延儒捧着万民伞泣奏,伞骨上凝结的冰晶簌簌坠落。沈炼撞开殿门时,怀中的《漕运司记录》哗啦展开,泛黄的纸页在晨风中如蝶纷飞。
三年来蓟州运往顺天府的赈灾粮,实际到货量不足三成!沈炼的声音在大殿回荡。严嵩颤巍巍出列,朝服上的仙鹤补子微微颤动:定是有人假借赈灾,中饱私囊!
嘉靖帝把玩翡翠扳指,目光扫过严嵩腰间玉带——那玉带上新镶的翡翠,正是三日前沈炼在钱宁尸身上搜出的贡品。殿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箭矢破空声此起彼伏。沈炼单膝跪地,三支羽箭钉入靶心,箭尾红珊瑚碎片在阳光下折射出血色光芒。这是严府暗卫的箭!他举起染血的箭矢,昨夜西山煤窑遇袭,刺客用的就是这种箭!
骆安适时呈上密报:成国公府上月购入红珊瑚三千斤。沈炼突然想起潞河码头燃烧的粮袋——那些麻袋夹层里,分明藏着刻有双头鹰纹的银锭。
传旨查封成国公府库房!嘉靖帝摔碎茶盏的脆响中,沈炼瞥见严嵩袖中滑落的密信一角,火漆上印着蒙古狼头图腾。
三千支火箭划破夜空,照亮城下密密麻麻的红巾军。朱延禧站在箭垛后,手中佛郎机炮对准城门:开炮!炮弹却在接触城墙时炸成铁砂——严嵩竟将佛郎机炮改造成暴雨梨花针!
沈炼在箭雨中疾奔,忽见城墙裂缝处嵌着半截铁管。这是钱宁死前紧握的物件,管内残留的火药正滋滋作响。火龙出水!张猛目眦欲裂。沈炼旋身避开飞溅的铁砂,绣春刀劈开城砖,露出下方黑洞洞的炮口。
海风裹着咸腥扑面而来。沈炼站在船头,望远镜里双屿岛的船坞密如蚁穴。倭寇的铁炮足轻正在组装巨型火炮,炮身上成国公府的徽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放火船!二十艘蒙冲舰如离弦之箭冲向敌阵。赵小刀点燃火折子,火油罐在敌船甲板炸开冲天火光。倭寇首领黑狼挥刀狂笑:沈炼,你可知这些火炮装的是辽东火药?
海风突然转向,火借风势扑向明军。沈炼猛然扯断披风,露出夜行衣下的磁石腰带——这是林三嫂临终所赠的破军仪。磁石引发火炮炸膛,倭寇战船在烈焰中化为焦炭。
严嵩要的不是赈灾,是要用牵机引制造火药,借倭寇之手血洗江南!林生抖着手展开密信,倭寇密语图上的赤地千里四字泛着磷光。沈炼凝视着图纸,突然想起潞河码头燃烧的粮袋夹层——那些银锭内壁,竟刻着成国公府的暗账。
诏狱大门轰然洞开时,严世蕃的亲信捧着圣旨傲然而立。沈炼最后瞥见铁窗外,林三嫂的坟茔前新添了一束野菊,在秋风中摇曳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