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的话,如同清凉的泉水,浇在因连胜而有些燥热的情绪上。
老将黄忠亦开口道:“大王,老臣以为,当暂缓东进之兵。我军自入川以来,连年血战,将士们虽奋勇,然人力有穷时。今得汉中、取陇右,已断曹魏一臂,功莫大焉。然观关中,长安乃千古坚城,曹真虽败,实力犹存,必做困兽之斗。我军若顿兵于坚城之下,酷暑难当,疫病易生,若荆襄有变,则进退失据,危矣!”
他提出折中:“老臣之见,不如使据守五丈原、陈仓险要,主力退回汉中、陇右休整。待秋高气爽,粮草丰足,再观曹魏与东吴之变,相机而动,则事半功倍也!” 这是老成持重之策,力求稳妥。
这时,一直静听的军师庞统,轻摇羽扇,缓缓起身。他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懒散却又洞悉一切的笑容。“大王,诸公之议,皆有理据。然孝直之策过险,公衡之策过缓。统有一计,名曰‘困秦’之策。”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五丈原至陈仓一线:“我军主力,不必退回汉中,亦不必强攻郿县。就在这五丈原-陈仓一线,依山傍水,构筑连营,与曹真对峙。此举,一可避暑,二可养精蓄锐,此谓‘以休为战’。”
随即,他眼中精光一闪,抛出核心策略:“同时,行三事:
一,绞杀粮道:遣赵云、魏延等将,各率数千精骑,不拘泥于阵线,如游龙般深入关中腹地。任务非攻城,乃专司焚毁农田、截击曹军粮队、扫荡小股部队。目标是将长安周边百里,变成一片焦土白地!
二,政治攻心:广派细作、使者,潜入关中诸城,散播流言,联络对曹操不满的士族豪强。宣称我主只诛曹氏,凡献城或起兵者,必有重赏。
三,诱敌野战:若曹真忍无可忍,派兵出城寻我主力决战,则正中下怀。我以逸待劳,可于半道设伏歼之。若其不敢出城,则坐视其军民饿毙于城中!”
他总结道:“如此,不过一季,长安虽城高池深,亦将不攻自乱。我军则兵不血刃,尽收全功。届时,是取长安,还是逼其献城,主动权尽在我手。此方为上策!” 庞统之策,狠辣老练,将军事、经济、心理战结合,意在慢火煎鱼,彻底困死对手。
刘备的目光在地图与群臣之间反复扫视,内心已是滔天巨浪。长安,这座象征着汉室正统的帝都,此刻与他仅一步之遥,他几乎能听到梦想成真的召唤。可黄权、赵云等人所言的字字句句,又如同一根根无形的缰绳,死死拽住了他意图前冲的雄心。他毕生的追求与身为人主的责任,在此刻激烈撕扯。这决定太过艰难,使他久久无言。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所有文武重臣——无论是激进的法正、魏延,还是沉稳的黄权、黄忠、赵云——都意识到,能打破这平衡的,唯有一个人。他们的视线齐齐转向了世子刘封,等待着他代表新一代力量,发出那可能决定国运的声音。
刘封在众人注视下起身,先对各位重臣行礼,然后沉稳开口:“父王,诸位先生、将军之论,高屋建瓴,封受益匪浅。”他先肯定了众人的贡献,随即话锋一转,直面核心问题:“正如黄从事、赵将军所言,我军北伐数月,粮草均从蜀中、汉中转运,千里运粮,十钟致一。府库已空,仓廪见底。儿臣在蜀中深知,为供军需,益州已是竭泽而渔,民力疲敝。今若再驱数万之众东进长安,恐大军未至,而益州已生内乱矣!”
他进一步分析隐患:“我军虽得陇右,然仅是传檄而定,其地人心未附,豪强观望。汉中新得,需设治抚民。益州疲敝,怨声渐起。若此时主力东出,后方任何一处生变,则前线胜局立刻转为溃局。内不安,何以图外?”
他肯定了法正、魏延所见的战机:“然,孝直先生与文长将军所言亦极是。若放弃攻打长安,确恐错失良机,待曹操缓过气来,再取难矣。”
最后,他提出了自己的综合建议,巧妙地将庞统的策略与实际情况结合:“故儿臣以为,我军可如庞军师所言,在五丈原-陈仓一线依托险要扎营休整,避暑养兵,摆出长期对峙的架势,以稳住曹真。同时,可遣赵云、魏延各率数千精锐骑兵,发挥我军新得陇右的骑兵优势,不再攻城,而是像游骑一样,不断出击,扫荡长安以西的扶风郡各县。”
他指在地图上长安周边区域,目光锐利:“此时正值夏收,此乃天赐良机!我军可趁机收割长安周边的麦田,一则补充我军粮草,二则坚壁清野,让长安守军未来无粮可用!并将这些地区的百姓迁往陇右,充实我方人口。如此,不过数月,长安将变成一座孤城。届时,是围而不攻,还是等秋凉再战,主动权尽在我手。同时,也可静观荆州动向,若东吴有变,我军主力随时可安然后撤,已得陇右与关中西部,足矣!”
刘封之策,既考虑了后勤民生的极限,又抓住了眼前的战略机遇,兼具进取与稳健,显得尤为务实和可行。
帐内陷入了沉默,所有人都在消化着各种策略,等待着刘备的最终决断。
刘备缓缓站起身,脸上露出深思之色。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沉声道:“前日,孔明自成都来信。信中言,自建安十六年我等入川,至今四载,大战连年。益州府库已空,仓廪见底。为供汉中、荆州两线战事,益州壮丁,十抽其七,田园荒芜,民有菜色……”
他沉重的话语,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让激进速胜的选项失去了基础。诸葛亮来自后方的报告,印证了黄权、赵云、刘封等人的担忧。
刘备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做出了决策,这决策综合了庞统的“困秦”之策与刘封的务实补充,并兼顾了后方的稳定:
“诸卿之意,孤已明了。关中要取,然根基不可动摇!孤决意如下——”
“封儿,”他看向儿子,目光充满信任,“率本部兵马,并加派兵力,驻守五丈原大营,总揽前线军务。对郿县曹真,以威慑为主,将其逼退长安即可。同时,立即组织人手,抢收扶风郡之夏粮!派兵攻取、招降扶风各县,迁民于陇右,执行坚壁清野之策!”
“孤亲自返回陇右,坐镇冀城,稳定新得郡县,并伺机攻下陇西,彻底巩固侧翼!”
“汉升,”他看向老将,“率两万大军回守汉中,一则镇守,二则督促屯田积粮,以为大军后援!”
“其余诸将,各依部署,听候世子与庞军师调遣!”
命令清晰明确,既保持了前线对曹真的强大压力,利用骑兵优势和夏收时节进行经济绞杀,又果断回师稳定后方,充实根本。这是一个进取与稳健并重,将眼前利益与长远发展结合的老练决策。
“臣等领命!”帐内众人,无论先前持何意见,此刻皆心悦诚服,轰然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