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厅”的审判,如同永无止境的噩梦。“新星号”在无数个自身的倒影间穿行,每一次对抗都不仅是武器与能量的交锋,更是理念与存在意义的拷问。他们击败了代表“纯粹秩序”的冰冷镜像,避开了沉沦于“绝对混乱”的黑暗幻影,拒绝了与盟友融合而失去自我的异化可能……每一次胜利,都让真实的“新星号”变得更加独特,更加坚定,却也更加疲惫。舰体上添了许多新的伤痕,船员们的精神在反复的自我审视与否定中逼近极限。
但青铜罗盘的指引始终如一,穿透重重镜像的迷雾,指向这片无限反射空间的最终源头。
终于,在击碎了一面倒映着他们因绝望而自我解体景象的巨镜后,前方的镜像骤然消失。所有的“镜子”如同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通往虚无深处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没有宏伟的建筑,没有复杂的机械,只有一片绝对的黑暗。而在黑暗的中央,悬浮着一个……光点。
一个极其微小,却散发着难以言喻的、仿佛蕴含了整个宇宙所有信息与规则的、纯粹的光点。它静静地存在着,不刺眼,不温暖,也不冰冷,只是一种绝对的“存在”本身。它就是一切的源头,是所有镜像的投射者,是“织构者”那庞大网络真正的——核心接口。
“新星号”在距离光点足够远的安全距离外停下。所有传感器对准了那个光点,传回的数据却是一片空白,或者说,是某种超越了现有探测维度的“满溢”。
“检测到无法解析的信息源头……其能量层级……无法定义。”
“物理规则在此失效……空间时间在此凝结……”
科学官的声音带着面对终极未知的茫然。这里,就是“追光者”们以生命为代价试图抵达的终点,是“晶裔”文明在逻辑辩论中败北的“法庭”,也是“播种者”在远古预言中暗示的、决定宇宙命运的关键节点。
接下来,该怎么做?
“‘晶裔’的启示,是引入‘有序变量’。”莉娜看着那光点,声音干涩,“可我们……该如何向‘那个’展示我们的‘秩序’?”
“直接攻击无异于以卵击石,”张伟紧握着拳头,指节发白,“任何形式的能量或物质接触,都可能被它瞬间同化或分解。”
“或许……不是‘展示’,而是‘连接’?”荒木教授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就像我们与忆者网络连接,与‘晶裔’古城进行信息交互一样?尝试与它建立……沟通?”
沟通?与一个代表着冰冷绝对秩序、审判并同化了无数文明的宇宙级存在进行沟通?这想法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宋茜。她是“觉醒者”,是路岩晶体的持有者,是与“播种者”遗产连接最深的人,也是带领他们穿越无数险境走到这里的核心。最终的抉择,必须由她做出。
宋茜凝视着那个仿佛宇宙缩影的光点,胸前的路岩晶体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共鸣。那不再是单纯的指引或警惕,而是一种……呼唤?一种源自生命本源、面对终极存在时的、混合了敬畏、抗争与一丝奇异吸引力的悸动。
她能感觉到,那光点并非纯粹的“死物”。它拥有意识,一种庞大、古老、超越了善恶概念的、基于纯粹逻辑运行的集体意识。它就是“织构者”的意志体现。
“沟通……是的,必须沟通。”宋茜缓缓开口,声音因巨大的精神压力而微微沙哑,“但不是请求,也不是宣战。而是……宣告。”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如同路岩晶体般坚定的光芒。
“宣告我们这种‘生命秩序’的存在。宣告我们选择的可能性。宣告我们……不会接受它单方面的审判。”
她向前迈出一步,站在了观测窗的最前方,仿佛要独自面对那整个宇宙的意志。
“我需要……亲自去。”她做出了决定。
“什么?!”张伟第一个反对,“指挥官!太危险了!那东西的本质我们完全不了解!任何靠近都可能……”
“我知道危险。”宋茜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路岩晶体是我们与‘播种者’遗产、与生命本质连接的桥梁,或许……也能成为与‘那个’进行深层意识交互的媒介。这种层级的‘沟通’,无法通过仪器远程进行,必须由承载着这一切的‘个体’去完成。”
她转过身,看向她的同伴们,目光逐一扫过张伟、莉娜、荒木,以及舰桥上每一位神情紧张的船员。
“如果我成功了,我们或许能为人类,为所有被‘织构者’阴影笼罩的文明,争取到一个新的未来,一个共存的可能性。”
“如果我失败了……”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我的意识会被同化,路岩晶体可能会被捕获、解析。‘新星号’必须立刻撤离,利用罗盘找到出路,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将‘晶裔’的启示,将我们找到的‘道路’,带回据点,带回给莉娜,带给所有人。你们,就是延续下去的种子。”
这是赴死般的抉择。以个体渺小的意识,去直面宇宙尺度的冰冷逻辑。
“不!一定有其他办法!”莉娜抓住宋茜的手臂,眼中含泪。
“莉娜,”宋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露出一丝疲惫却温柔的笑容,“这是我们觉醒的代价,也是我们存在的意义。‘播种者’选择了我们,不是让我们苟活,而是让我们在关键时刻,站出来,证明生命的价值。”
她解下胸前的路岩晶体,握在掌心。晶体温润的光芒与她自身的意志交融。
“启动‘星火’协议,将舰船所有能量集中于晶体共鸣放大器。为我……建立连接通道。”
“张伟,我离开后,由你接替指挥。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将火种带回去。”
命令被无声地执行。没有人再反对,只有沉重的呼吸和压抑的抽泣声。他们知道,这是指挥官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道路。
一个微型的、由纯粹能量构成的穿梭舱从“新星号”腹部脱离,载着宋茜,缓缓驶向那片绝对黑暗中的光点。路岩晶体在穿梭舱前端熠熠生辉,如同暗夜中扑向烈焰的飞蛾。
穿梭舱越来越近,那光点在视野中逐渐放大,不再是一个点,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由纯粹信息与逻辑构成的光之海洋。
宋茜闭上眼,将全部意识沉入路岩晶体,沉入那承载了人类文明、承载了路岩意志、承载了“播种者”古老盟约的共鸣之中。
然后,她驱动穿梭舱,义无反顾地——
撞入了那片光海。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
只有意识的湮灭,或者……新生。
“新星号”舰桥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那片吞噬了指挥官的光幕。
张伟的手死死攥着指挥席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莉娜捂住嘴,泪水无声滑落。
荒木教授颓然坐倒,喃喃自语:“生命的……抉择……”
寂静,笼罩了一切。
只剩下那片光海,依旧在虚无中,永恒地闪烁着。
宋茜的抉择,将决定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