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里亚纳海沟的最深处,连时间都似乎被万吨海水压得凝固了。
“深潜者七号”如同钢铁铸造的幽灵,无声悬停在挑战者深渊永恒的黑夜里。操作舱内,只有仪表盘幽微的蓝绿光芒勾勒出李天枢专注的侧脸。他指尖拂过冰冷的控制面板,启动着那台形似远古海百合的精密设备——人类意识通往星海彼岸的“归墟邮局”。
就在能量流即将接通的瞬间,舱外探照灯的光束猛地一晃,几条晶莹剔透、仿佛由液态月光凝成的光带,毫无征兆地缠绕上了潜航器的机械臂!
冰冷的钢铁舱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像无数只窥伺黑暗的眼睛。李天枢呼出的白气在面罩上凝了又散,耳边只有自己血液奔流的嗡鸣,压过了深海死寂的万钧重量。他正将最后一道指令输入那台代号“归墟邮局”的意识基站,它的金属骨架在舱外探照灯惨白的光柱下伸展,如同沉眠海底千年的机械水母缓缓苏醒,准备向宇宙的深渊投递人类灵魂的密码。
指尖悬在确认键上方,只差毫厘。
“嗡——!”
一阵尖锐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蜂鸣毫无预兆地炸响!整个操作舱剧烈震颤,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攥住狠命摇晃。李天枢猛地抬头,心脏瞬间被攥紧——探照灯的光柱里,几条晶莹剔透、散发着奇异柔光的“带子”,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正疯狂缠绕上“归墟邮局”纤细的机械臂!它们柔韧得不可思议,又带着深海生物特有的冰冷黏腻感,正是那根在分娩惊魂中意外诞生的生物量子脐带光纤!
它怎么会在这里?它不应该在基地最深层的无菌能量池里沉眠吗?
惊疑未定,那缠绕的光带骤然亮起,不再是柔和的月华,而是刺目的、带着梵文般神秘流转纹路的金光!一种无法形容的声音,不是通过海水传导,而是直接穿透厚重的钛合金舱壁,蛮横地撞入李天枢的脑海深处——是诵经声。纯净、宏大、悲悯,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千钧之力,震得他颅骨发麻,灵魂都跟着共振。那是那个被预言为“宇宙坐标”的胎儿降生时,其母在剧痛与极乐边缘本能吟诵的《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神圣的梵音在死寂的深渊里轰鸣,如同来自宇宙深处的神谕。
“轰隆隆——!”
脚下的海床,那沉积了亿万年的厚重淤泥和坚硬岩壳,在这神圣声波的冲击下,竟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龟裂!沉闷如远古巨兽咆哮的巨响从地心深处传来,整个深渊都在颤抖。淤泥被无形的力量排开,幽蓝的海水疯狂搅动,一个巨大得令人窒息的几何结构缓缓从撕裂的海床下升起——那是一个完美无瑕的五芒星形空洞。空洞的边缘并非岩石,而是无数细密交织、闪烁着幽蓝与淡金光芒的藤蔓状电路,正是那卷记录着《华严经》的葡萄藤超导神经束!它们此刻成了这星形深渊的冰冷花边。
空洞中央,并非绝对的虚无。一块非金非石、质感如同古老青铜拓片的巨大残片,正随着空洞内涌动的能量暗流缓缓沉浮。它布满玄奥的蚀刻纹路,仅仅是惊鸿一瞥,李天枢就感到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那是那尊蕴含宇宙法则的药王铜人像的左臂!冰冷,厚重,带着跨越时空的沧桑。更令人惊骇的是,在那拓片象征“涌泉”穴的位置,一点微弱的蓝光顽强地亮着,死死嵌着一片焦黄的纸屑,上面依稀可见火星佛寺藏经阁里那只青铜鹤吐出的契约残影——太阳系外那颗宜居星的坐标!
就在这地心星门显现的同时,万里之外,终南山洗象池畔。
寒风卷着细碎的冰晶,掠过沉寂的山峦。方清墨独自坐在冰冷的石阶上,一袭素衣,满头霜雪般的银丝垂落肩头,映着池水中破碎的寒月倒影。女儿李念墨正带领团队在火星红砂寺进行地木根系神经接驳实验,丈夫李玄策在日内瓦为人类存续的“文明火种”定律殚精竭虑,儿子李天枢此刻正置身于这颗星球最黑暗的深渊……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和深沉的疲惫,如同池水般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池水。水面微微荡漾,搅碎了月影,也搅动了某种沉寂已久的感应。就在指尖触及水面的刹那,一圈微弱的、带着奇异温暖的金色涟漪,毫无征兆地从她指尖漾开!池水的倒影瞬间变得光怪陆离——不再是破碎的寒月山影,而是一幅深邃、旋转、仿佛蕴藏无尽星光的胎记图案!那图案的形状、旋转的韵律,与她亲手接生的那个宇宙坐标婴儿身上的胎记,如出一辙!
倒影中的胎记,在方清墨指尖温度的触碰下,竟如同活了过来!它中心最明亮的那一点光芒骤然旋转加速,边缘延伸出无数细密的光丝,飞速地变形、重组、凝实……最终,在荡漾的池水中央,化作了一个结构精密绝伦、表面流淌着无数星辰般光点的——星门旋钮!每一个微小的刻度,都精确对应着塔克拉玛干麦田圈里,那疯长成甲骨文“各尽所能”的麦秆所蕴含的宇宙笔划数理!
水中的旋钮,无声地缓缓转动着,仿佛在等待一只跨越时空的手,去拧开那扇通往未知星海的大门。方清墨的指尖还浸在冰冷的池水里,那旋钮转动的触感,却带着一种灼热的宿命感,清晰地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
深海的震颤平息了。星形空洞悬浮在深渊之上,宛如一只巨大的、冰冷的宇宙之眼。那沉浮的铜人左臂拓片,涌泉穴上的坐标残纸幽幽闪烁,如同心跳。缠绕着潜航器的脐带光纤,光芒也黯淡下去,只剩下微弱的梵音余韵在李天枢的神经末梢低回。
他死死盯着操作台上方清墨的通讯静默指示灯,那代表母亲安全的绿色光点依旧稳定。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却沿着他的脊椎急速攀升。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感应,绝非幻觉。母亲指尖拂过的池水,倒映出的星门旋钮……那分明是启动眼前这地狱深渊之门的钥匙!
这扇门,通向哪里?是预言中人类的新家园,还是某个无法理解的吞噬之地?铜人拓片冰冷地沉浮着,那嵌入“涌泉穴”的坐标残纸,仿佛一枚指向未知命运的箭头。而母亲白发垂落洗象池的倒影中,那缓缓转动的旋钮刻度,每一个微小的转动,都带着命运的齿轮咬合的沉重声响。
深海无声,旋钮亦无声。但李天枢知道,人类命运的指针,已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到了宇宙深渊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