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组织部的考察组,来得无声无息,却像一阵过境的强风,吹皱了省委大院里每一池平静的水。
带队的组长叫刘振,一个快到退休年纪的老组织干部,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看人的时候总习惯性地微微眯起眼。他没有什么显赫的背景,一辈子都在组织系统里打转,唯一的标签就是“公道”。在江东官场,被刘振考察过,就像是被一把最精准的游标卡尺量过,是长是短,是方是圆,不会有半分偏差。
考察组没有搞什么兴师动众的动员会,他们的工作方式,更像是一种安静的渗透。
第一站,自然是林望的办公室。
刘振和另一位年轻的副组长坐在沙发上,没有急着提问,只是安静地打量着这间办公室。办公室不大,甚至有些拥挤,墙上挂着巨大的“数字江东”战略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节点和线路。办公桌上,文件堆得像两座小山,只留出中间一台笔记本电脑的位置。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也有一股纸张和墨水混合的、属于高强度工作的独特气息。
“林望同志,我们就是来随便聊聊,你不用紧张。”刘振开口,声音平缓,像在拉家常。
林望给他续上水,坐在对面,姿态放松:“欢迎刘组长,我们数字办的工作,随时欢迎组织检验。”
他看到刘振的头顶,一枚代表着【审视】的标签,像手术室的无影灯,冷静而明亮。旁边还有一枚【客观】的标签,稳定地散发着中性的白光。
“天枢项目落地,你在常委会上的汇报,我们都看了,很精彩。”刘振慢慢地说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不过,我们更感兴趣的是,在工作推进中,遇到不同意见,特别是来自同级甚至上级领导的不同意见时,你是怎么处理的?”
这个问题,看似宽泛,实则刁钻。它没有提陈刚的名字,却把林望和陈刚那场无声的交锋,摆在了台面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连门外走廊传来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林望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了周海东书记那句“过刚易折”,也想起了自己对书记的承诺——“我的根,在具体的工作上。”
“刘组长,我的经验是,任何意见,只要出发点是为了工作,就没有根本性的对错之分,只有角度和方法的不同。”林望的语气很诚恳,“我的方法,是把‘意见’转化为‘议题’。”
“哦?”刘振的眉毛动了一下,【审视】的标签旁,多了一枚【好奇】。
“比如,有同志担心我们搞的数字化,和传统产业的实际情况脱节。这个意见很好,也很重要。那我们就把这个意见,变成一个具体的议题——‘如何建立一套既符合国际标准,又贴合江东农业土壤气候的数字化模型?’然后,我们把最懂农业的专家和最懂数字化的专家请到一起,把这个问题交给他们。我们不争论谁对谁错,只讨论怎么解决问题。”
林望没有一句提到“格局”、“包容”这些空泛的词,他只是在陈述一种工作方法。但这种方法背后所蕴含的,正是化解矛盾、团结力量的政治智慧。
刘振静静地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在林望说完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然后又问了几个关于项目管理、团队建设的问题。林望的回答,始终围绕着“解决问题”四个字,朴实,却坚不可摧。
谈话持续了一个小时,刘振站起身,和林望握了握手:“打扰了。我们再去别处转转。”
送走考察组,王林立刻从外面闪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担忧:“主任,那个老刘,跟个笑面虎似的,话不多,可眼神跟x光一样,我感觉他能把人的骨头缝都看穿。您没被他绕进去吧?”
“身正不怕影子斜。”林望笑了笑,重新坐回文件堆里。
接下来的两天,考察组的身影,出现在了省委大楼的各个角落。他们没有固定的行程,有时候会突然出现在发改委的走廊,有时候会和财政厅的某个处长在食堂里同桌吃饭。
他们约谈了王林。
王林在被约谈前,紧张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稿子。李悦看不下去,递给他一杯水:“王处,您就实话实说,别添油加醋就行。”
一个小时后,王林红光满面地回来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猛灌了一杯水。
“他娘的,吓死我了!”王林拍着胸口,“那老刘问我,林主任有没有搞一言堂,听不听得进下属的意见。我当时脑子一热,就跟他说,我们主任那哪是搞一言堂啊,他简直就是把我们当牛使!一份报告,能让你改八遍!标点符号用错了都得挨批!我们数字办的人,谁没被他骂哭过?”
办公室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不过,”王林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我最后跟他们说,虽然主任骂得狠,但我们服气。因为他自己比我们还拼,我们睡的时候他在熬,我们熬的时候他已经通宵了。跟着这样的领导,就算被骂死,也值了!”
他们也约谈了李悦。
李悦的谈话,只有二十分钟。她没有说任何评价性的话语,只是拿出了一份数据统计表。
“刘组长,这是我们办公室成立以来,林主任的工作日志摘要。他累计主持了四十二次项目协调会,平均每次会议时长三小时十七分钟。审阅各类文件共计一百二十七万字。根据智能手环的不完全统计,他近三个月的平均每日睡眠时间,是五个半小时。”
没有一句赞美,但每一个冰冷的数字背后,都是滚烫的付出。刘振看着那份打印工整的表格,久久没有说话。
最让数字办众人捏一把汗的,是考察组找到了当初在常委会上向林望发难的发改委孙宏伟处长。
孙宏伟被请去谈话的消息传来,王林急得在办公室里直转圈。“完了完了,这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肯定要告黑状!”
然而,孙宏伟从谈话室里出来的时候,脸色却十分古怪,既有些涨红,又有些灰败。
后来有小道消息传出,考察组并没有问孙宏伟关于林望的任何负面问题。他们只是和他探讨,天枢项目落地后,发改委作为宏观调控部门,下一步准备如何与数字办协同,共同推动全省的产业结构优化。
整个谈话,都在谈工作,谈未来,谈协同。
孙宏伟准备了一肚子的“个人恩怨”和“深层担忧”,结果发现,在考察组的语境里,根本没有这些东西的位置。他如果强行去说,只会显得自己格局狭隘,用心不良。最后,他憋了半天,只能顺着考察组的话,言不由衷地表示,发改委将“全力支持”、“积极配合”。
这种感觉,就像是准备好了上台唱一出悲情的《窦娥冤》,结果锣鼓一响,主持人却让他来一段喜庆的《好日子》。
考察的最后一天下午,考察组开始整理材料,准备离开。
林望到走廊上送他们。刘振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与林望握手告别,客气地说了几句“感谢配合”。
整个过程,公式化,且礼貌。
林望看着考察组一行人走向电梯的背影,刘振的背挺得笔直,步履沉稳。
就在刘振转身按电梯的那一刻,林望的目光,落在了他花白的后脑上。
视野里,那枚持续了两天的、冷静的【审视】标签,如同完成了历史使命一般,悄然褪色、消散。
紧接着,两枚全新的标签,缓缓浮现,光芒柔和而坚定。
一枚,是带着温度的金色——【满意】。
另一枚,是沉稳厚重的青色,如同古玉——【实至名归】。
林望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倒映出省委大院窗明几净的走廊。他没有感到狂喜,心中涌起的,是一种更深沉、更踏实的情绪。像是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看到了地平线上那座熟悉的城郭。所有的付出,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无声的回响。
他转身,准备返回办公室。
就在这一刹那,脑海中,那许久没有动静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一行金色的文字,浮现在他的视野中,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新功能模块【使命罗盘】解锁中……57%……】
进度条,在常委会之后,再次向前跳了一大截。
紧接着,一行全新的、带着某种预示性的小字,在进度条下方缓缓凝聚成形。
【检测到晋升通道已确认,正在匹配更高层级“使命”……】
【“使命”匹配中……目标锁定:江东省,临州市。】
临州市?
林望的脚步,顿住了。那是江东省经济总量排名倒数,但各种历史遗留问题和社会矛盾却最为复杂的城市之一。一个公认的“老大难”,一块最难啃的硬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