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5仲伟拿证买车
廷和的手术刀口是个精准的天气预报员。今天一早,胸部处传来隐痛,他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变天的信号,冷空气一来,雨雪恐怕就要跟着到了。他最放心不下的,还是那栋大楼的工程,必须赶在天冷前完工。
早饭后,廷和便与仲伟直奔加工车间。刚到门口,就看见永明也来了。来这片工地是永明每日清晨的“必修课”,雷打不动。
“直觉告诉我,这两天天要坏,”廷和拍了拍永明的肩膀,“走,去二层看看,别影响了进度。”
二层走廊上已是一片忙碌景象。建筑工人们正专注地安装窗户,建筑队长正对着木工领班仔细叮嘱着什么。看见廷和一行人,队长立刻迎了上来,陪着他沿走廊边走边汇报:“昨天所有吊顶工程都结束了,这次请的装修公司做的胶合板吊顶,又快又平整。室内涂料也刷了两遍,今天开始突击门窗。所有工人都到岗了,一部分往楼上搬材料,木工负责安装,油漆工刷漆镶玻璃。这几天南风大,墙面干得快,门窗一装完,我这儿就基本能交差了,就剩点修修补补的活。”
廷和一边点头,一边俯下身仔细检查施工质量,发现缝隙不均匀、涂料有流挂的地方,便立刻指出来。永明拿着本子,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一圈转下来,廷和停下脚步,对队长严肃地说:“这几天有寒流,雨雪免不了。先把四周的窗户装上,这样雨就潲不进来。今天优先突击北面和西面的窗,四周安好了,再干走廊的。”
从二层下来,永明陪着廷和又来到了锅炉房。老周师傅刚推完煤,额头还渗着汗珠。见廷和过来,他笑着迎上去汇报:“一楼南侧暖气片的水前两天就放完了,暖气也关了,这下北侧温度上来了,昨天都到24度了。楼上前天试了试管道,就两个漏点,已经修好了,暖气效果没问题,今年冬天您就放心吧。临时工我也培训好了,昨天已经开始上夜班了。”
廷和看着锅炉里熊熊燃烧的火焰,又望向二层忙碌的工地,紧绷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
仲昆把车稳稳停在配件厂的大院里时,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他看了眼腕表,时针已指向九点,心里清楚,每天雷打不动的调度会肯定开过了。
推开办公室的门,暖气的融融暖意夹杂着淡淡的烟草味扑面而来。毕厂长正站在窗前看着车间的方向,见他进来,立刻转过身,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仲昆来啦,正好,我把调度会的事跟你说说。
“今天是咱们开三班生产的头一天,”毕厂长递过一杯热水,语气里满是振奋,“从今天起,车间日产量要稳定在500个齿轮。你算算,这利润一天就能过万!照这个势头,一年300万的目标,很有希望!”
仲昆刚接过水杯,就被这个数字惊了一下,随即也跟着振奋起来。
“还有个好消息,”毕厂长接着说,“土暖气昨天试水一切顺利,今天生火试炉。早上传达室的老夏已经把火生起来了,你摸摸,暖气片都热乎了。”
仲昆伸手碰了碰墙角的暖气片,果然触手温热。
“东厢房的宿舍也快完工了,就差点儿收尾活。今天正好通上暖气烘烘,去去潮气。下周三就能用了,我特意给你留了一间,以后你过来办事,也有个落脚的地方。”毕厂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要是你这会儿没事,咱俩去车间转转,看看新班次的情况。”
两人并肩走向机加工车间,还未进门,一股的轰鸣声就先声夺人。一推开门,9台机床同时运转发出的声响瞬间将人包裹,震得人说话必须大声才行。
车间里灯火通明,铁屑飞溅,工人们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仲昆和毕厂长沿着机床间的通道往里走,只见车间办公室里,小尚正埋头核对昨天的入库单据。
隔壁的检测室里,检测员小刘正俯身对着一台精密仪器,专注地测量着一个刚抽检出来的齿轮。毕厂长看着他熟练操作齿向测量仪的样子,脚步顿了顿,带着几分诧异问道:“小刘,你以前用过这台仪器?”
小刘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着回答:“厂长,我以前在机床厂就是干质量检测的,专门负责齿轮检测,用的就是这种齿向测量仪。”
毕厂长恍然大悟,转头对仲昆感慨道:“我说呢,这仪器可不是一般人会用的,得专门学几天才能上手,要练到他这个熟练程度,没段时间可不行。”
仲昆看着小刘认真工作的背影,又看了看车间里热火朝天的景象,再想到那即将投入使用的暖气和宿舍,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冬天,配件厂的日子,或许真的要热起来了。
离开机加工车间,仲昆与毕厂长二人并肩,又来到了蜡模车间。刚一进门,便看见副厂长夏颖正俯身指导徒弟小于,专注地改进着二次脱模的工艺细节。
“仲昆,毕厂长。” 夏颖率先发现了他们,直起身迎了上来,“小于这孩子自接任车间主任以来,工作一直兢兢业业,就是这二次脱模的技术还稍欠火候,我今天特意抽时间过来带带他。”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自豪补充道:“现在咱们蜡型车间,一天做500个蜡模是手到擒来,再增加200个的产能也完全有能力。”
毕厂长听后,神色略微一沉,语重心长地对夏颖说:“现在咱们的中心任务不是盲目增加产能,而是要把产品质量放在第一位,先把现有的产能巩固好,稳定一段时间。等后续找到了新的客户,咱们再研究扩产的事。” 夏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三人说着,便一同离开了蜡模车间,返回了办公室。刚坐下,仲昆便看向毕厂长,提醒道:“毕厂长,别忘了10号前要准备好2500个齿轮发给莱拖,刚签的合同,可不能违约。” 毕厂长胸有成竹地一笑:“仲昆你放心,没问题。库里早就备好了2000个余量,就是为了防止意外情况,确保万无一失。”
仲昆在办公桌前坐下,拿起电话拨通了车管所副所长的号码,询问起弟弟仲伟驾驶证的办理情况。电话那头告知,证件已经办好,下午过去领取即可。仲昆放下电话,正准备起身离开,却被毕厂长伸手拦住了。
“仲昆,别急着走。” 毕厂长脸上堆着笑容,“今天咱们车间开始实行三班倒,这可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我早上已经吩咐厨房,中午准备几个菜,就在办公室,咱们简单庆祝一下。”
说着,毕厂长又把卞会计叫了过来,让她去车间把老夏师傅也请过来。待食堂的午间饭时过去,工人们大多散去,夏颖才到食堂,和厨师一起将精心准备的六个热菜、四个凉菜小心翼翼地端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仲昆、毕厂长、夏颖、卞会计和老夏师傅五个人,围着宽大的办公桌坐了下来。没有奢华的排场,只有几双布满老茧的手和真诚的笑脸,一场简朴却温馨的小小庆祝宴会,就在这间弥漫着墨香和淡淡机油味的办公室里开始了。
庆祝宴会的气氛有些微妙,毕竟是上班时间,桌上的酒杯都斟着茶水,少了几分酣畅,多了几分客气。因此,宴会没持续多久便散了。
临走时,卞会计特意把仲昆送到院子里,轻声问:“今晚的约会还去吗?”
仲昆略带歉意地回答:“我下午要陪仲伟去拿证买车,晚上还得送他回齿轮厂,怕时间来不及,今晚就先算了吧,下周六再约。” 说完,他与卞会计道别,便驱车前往齿轮厂。
抵达齿轮厂后,仲昆并未多作停留。他让仲伟去马媛那里取了一张支票,随即拉着他直奔车管所。
到了车管所,仲昆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拿出一条中华烟和一瓶五粮液,递给了副所长。副所长接过东西,立刻便将仲伟的驾驶证交到了仲昆手上。仲昆道了声谢,两人便离开了。
走出车管所,仲伟有些不解地问:“办得这么简单,你为什么还要送礼呀?”
仲昆看了他一眼,解释道:“不送礼,你这证至少要等二十多天才能拿到,而且各种费用加起来少说也得一百多块。” 说话间,仲昆的车已经停在了县城里唯一的大众汽车专卖店门口。
专卖店的经理显然认识仲昆,他热情地迎上来说:“仲昆先生,您订的货还得半个月才能到。不过昨天刚到了四辆,其中一辆的买主只付了两万定金,余款一直没交,算是违约了。您今天把款交齐,就能把车开走。”
仲伟当即把支票递给了经理。经理让会计核算后,收取了仲伟十四万二千元,加上仲昆之前预交的五万元,总共十九万二千元——其中车款十八万,养路费和保险费一万二千元。
仲伟拿到所有单据后,兴奋地上车试驾了一圈。新车的操控确实比旧车流畅不少。随后,他和仲昆一人开一辆车,驶出了专卖店。
出了店门,仲昆还是有些不放心,便让仲伟开着新买的黑色桑塔纳在前,自己则开着车紧随其后,一路护送到齿轮厂大院。
此时还未到下班时间,但“仲伟开新车回来了”的消息早已传开。厂里的人们纷纷跑到大院里,围着这辆崭新的黑色桑塔纳轿车,好奇地欣赏、议论着。
星期天的清晨,天刚蒙蒙亮。马媛揉着惺忪的睡眼刚走出卧室,就听见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是仲伟。他居然比自己起得还早。
马媛心里一笑,她当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她要带着仲伟去文静家认亲,这可是件大事。
往常那个不修边幅、衣服常常皱巴巴的仲伟,今天像换了个人似的。他正对着镜子,用梳子反复打理着头发,那一小撮头发被梳得服服帖帖,油光锃亮。身上穿的,是去年仲明结婚时做的那套藏青色西服,虽然一年没上身,却依旧笔挺。脚下那双黑色皮鞋,更是被他擦得黑亮,几乎能照出人影来。
“仲伟,吃饭了!”老伴在餐厅喊了一声。
仲伟没应,像是没听见,依旧在镜子前调整着领带。
“仲伟!吃饭!”马媛也跟着喊了一声。
还是没反应。
直到老伴提高了嗓门,喊到第三遍时,仲伟才如梦初醒,应了一声“来了!”,然后一阵风似的来到餐厅,胡乱扒拉了几口稀饭和咸菜,心思显然不在吃饭上。
等马媛换好衣服,叫他“走了”的时候,仲伟才从屋里拎着东西快步跑出来。左手是个鼓鼓囊囊的大点心包,右手则提着两瓶包装精致的洋河大曲,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马媛看着他这副郑重其事又有些笨拙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两人一起到了厂里,仲伟径直走向自己的新车。他打开后门,小心翼翼地把点心和酒放到后排座位上。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马媛则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往这边拐,过两个红绿灯……”马媛熟练地指挥着方向。仲伟握着方向盘,眼神专注,车子平稳地驶出了厂区。
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照在仲伟略显拘谨的侧脸上。在马媛的一路指引下,大约一个小时后,车子稳稳地停在了文静家的小区门口。
车子停稳后,仲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壮胆。他先下车,绕到副驾帮马媛打开车门,动作略显僵硬,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周到。
“别紧张,放轻松点。”马媛拍了拍他的胳膊,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仲伟点点头,又下意识地理了理西装的下摆,才从后座上拿出那精心准备的礼物,跟在马媛身后,朝文静家走去。
马媛按响了门铃。很快,门开了,文静那张热情的笑脸先探了出来。
“哟,来啦来啦!快进来快进来!”文静一边笑着招呼,一边侧身让他们进屋。
仲伟跟着走进去,一眼就看到客厅里坐着的两个人。一位看起来和蔼可亲的中年妇女正站起身,想必就是文静的母亲。她的目光温和地在仲伟身上打量了一番,带着审视,也带着善意。
而在她身边的沙发上,还坐着文静的父亲。
“快坐快坐,一路辛苦了。”文静的母亲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又忙着去倒茶。
文静拉着仲伟,笑着对父母介绍:“这就是仲伟,我跟你们说的那个。”然后又转向仲伟,“仲伟,这是我父母。”
“阿姨好,伯父好。”仲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微微发烫的耳根还是出卖了他的紧张。他把手里的礼物递过去,“没什么准备,一点心意。”
“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太客气了。”文静母亲笑着接过礼物,放在一旁的茶几上,“都是自己人,不用这么见外。”
文静也轻声说了句:“谢谢仲伟哥。”声音细细软软的,很好听。
马媛在一旁看着,见气氛融洽,便笑着开口缓和局面:“我们家仲伟啊,今天特意打扮了一下,平时可没这么讲究。”
一句话说得仲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刚才那一点点尴尬和紧张的气氛瞬间消散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