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和不安,他们曾经赖以生存的关系网、潜规则,在郑开叶掀起的这场风暴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不堪,一种“朝不保夕”的危机感,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类似的对话,在不同的场合,以不同的形式上演着,一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官员,现在变得低调了许多;一些喜欢搞“小圈子”、“山头主义”的地方势力,也开始悄然收敛;就连一些正常的公务往来,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生怕被卷入不必要的麻烦。
郑开叶的威慑力,已经无形中渗透到了花国政坛的每一个角落。
就在花国政坛经过一年多的大力肃清,风气已经大为改善,都生怕被“郑阎王”盯上。
首都,江府的夜晚,从未像今年入夏以来这般死寂沉闷,自长子早夭后,江老爷子便将全部心血与家族荣光寄托在了次子江渊身上,江渊也不负所望,年纪轻轻便主政一方,成为中原大省的省长,俨然是江家未来数十年屹立不倒的支柱,然而,自去年那场席卷花国政坛的风暴后,一切都变了,江渊虽未被直接牵连问罪,但晋升之路彻底断绝的消息,在圈内早已不是秘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政治生命的黄金期已然结束,未来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在现有位置上熬到退休。
这对一生要强、将家族振兴系于江渊一身的江老爷子而言,打击是毁灭性的,他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往日的威严被一种深沉的暮气取代,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
保健医生多次叮嘱,老爷子心脏不好,血压也高,需绝对静养,戒酒戒怒。
2029年,入夏后的一个夜晚,空气黏稠得没有一丝风,江老爷子不顾保健医生的劝阻,在晚餐时执意多饮了一杯珍藏的烈酒,他屏退了左右,只身一人,拄着拐杖,缓缓走进了那间堆满典籍、字画,曾是他运筹帷幄、遥控各方之地的书房。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他走到宽大的金丝楠木书案前,动作有些迟缓地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镇纸压平,然后,他挽起袖子,亲手研墨,动作专注而凝重,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墨成,他提起那支用了多年、笔杆已磨得温润的狼毫,饱蘸浓墨。
笔锋落下,力透纸背,不再是往日挥斥方遒的激扬文字,而是两句沉郁顿挫、饱含无尽苍凉与解脱的诗句:
心似已灰之木
身如不系之舟
十个大字,一气呵成,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那“灰”字,枯笔尽显,仿佛真的燃尽了一切生机;那“舟”字,最后一笔拖曳而出,飘飘荡荡,无所依归,写罢,他怔怔地看着这幅字,仿佛在看自己这一生的写照,雄心壮志,已如死灰;残躯病体,恰似那脱离了缆绳的孤舟,在宦海浮沉中,终于要随波逐流,不知所终了。
他缓缓放下笔,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然后,他慢慢转过身,坐到身后那张象征着他一生地位与权威的太师椅上,缓缓闭上了双眼,面容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再也没有醒来。
当江渊接到家中急电,连夜赶回,看到的便是父亲书桌上那幅墨迹未干的绝笔,以及坐在太师椅上、已然与世长辞的老人,巨大的悲痛和无法言说的愤怒瞬间击垮了这个一向以沉稳着称的封疆大吏。
“爸——!”江渊扑到父亲身前,声音嘶哑,泪如雨下,他紧紧握住父亲已然冰凉的手,身体因剧烈的情绪冲击而颤抖,他看到了那幅字,那力透纸背的绝望,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
保健医生战战兢兢地在一旁解释着劝阻无效的经过,但江渊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名字在疯狂盘旋——郑开叶!
是他!都是他!如果不是郑开叶在d省多管闲事,硬顶柳国成,就不会有后续的连锁反应!如果不是郑开叶调任纪委,掀起的什么狗屁“烛龙行动”,柳国成怎么会倒?柳家怎么会垮?自己又怎么会受到牵连,失去更进一步的机会?父亲又怎么会因此郁结于心,最终撒手人寰!
是郑开叶,毁了他的前程,更要了他父亲的命!
“郑、开、叶!”江渊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双眼赤红,布满血丝,那里面不再是政客的权衡与冷静,而是野兽般的疯狂与怨毒。“此仇不报,我江渊誓不为人!”
父亲的丧事办得极尽哀荣,毕竟江家余威尚在,各方吊唁者络绎不绝,但江渊在整个过程中,都像一座压抑着熔岩的火山,沉默得可怕,他谢绝了几乎所有客人的深谈,只是机械地履行着孝子的职责,只有最亲近的心腹才能感受到,省长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冷刺骨的寒意。
丧事毕,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江渊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灵堂里,望着父亲的遗像,心中那疯狂的念头已经彻底成型,并且枝繁叶茂。
“郑开叶……你让我失去了至亲,让我尝尽了这世间最痛的滋味……我也要让你尝尝,亲人被夺走、家族离散是什么感觉!”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恨意。“你不是标榜铁面无私,大义灭亲吗?我就要看看,当你的至亲骨肉因为你而身陷囹圄,受尽屈辱时,你是不是还能那么‘公正无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