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几辆黑色的特事局车辆悄无声息地驶入一条僻静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家挂着古朴牌匾、名为“济世堂”的医馆后门。这里是苏念的爷爷留下的基业,也是他在S市最安心的大本营。
医馆内灯火通明,药香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驱散着从老坟场带来的阴霾与血腥。众人刚将担架抬进内堂,一个倩影便带着一阵香风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正是林晚。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居家服,未施粉黛,清丽绝俗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难以掩饰的焦虑与担忧。虽然她因为自身修炼路径和体内“娲”的嘱咐,很少直接参与苏念他们的行动,但在凌璐那里,她已经得知了此次行动的凶险,尤其是苏念和钟浩然双双中毒的消息。联想到上次鬼仙之战留下的暗伤尚未完全痊愈,她的心就一直悬着。
此刻看到苏念脸色苍白、右腿裤管被剪开、伤口处虽然经过处理但仍透着不祥的乌黑,被众人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立,林晚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几步冲到苏念面前,也顾不得旁人在场,一双美眸含着泪光,带着罕见的怒意和浓浓的心疼,责问道:
“苏念!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上次的伤明明还没好利索,你又跑去冒这么大的险!你……你非要让我担心死吗?!”
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哽咽,举起粉拳,带着哭腔,轻轻地、却又带着无尽后怕地捶打在苏念未受伤的肩膀和胸口。
苏念看着女友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温暖,他知道林晚是关心则乱。他忍着腿上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伸手握住林晚捶打他的小手,柔声道:“晚晚,别担心,我没事……一点小伤而已……”
“小伤?!这还叫小伤?!”林晚看着他腿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带着几分戏谑和虚弱的声音从旁边的担架上响起:
“咳咳……嫂子,你和老大撒狗粮也看看场合啊,这里还有单身人士和伤员呢……考虑一下我这个刚被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病号感受行不行?”
只见钟浩然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虽然脸色依旧有些发青,气息也微弱,但那双眼睛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几分神采,正咧着嘴,带着促狭的笑容看着苏念和林晚。他体内的道魔归元力果然霸道无比,在云清瑶初步稳定住情况后,已然自发地将侵入心脉和主要脏腑的毒素强行压制甚至炼化了一部分,虽然身体依旧极度虚弱,剩下的毒素也需要外力祛除,但至少性命已然无虞,甚至有了开玩笑的力气。
墨小雨站在一旁,看着钟浩然醒过来还能贫嘴,也是松了一口气,忍不住掩嘴轻笑。
林晚被钟浩然这么一调侃,才猛地意识到现场除了苏念和熟悉的墨小雨、钟浩然,还有凌璐以及一个她不认识的、气质温婉的素衣女子正看着他们。她俏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如同熟透的苹果,惊呼一声,也顾不得再“教训”苏念,下意识地把头埋进了苏念的怀里,小声地娇嗔道:“都怪你……晚点再收拾你……”
那又羞又恼的小女儿情态,与平日里清冷的样子判若两人,看得苏念心头一荡,连腿上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凌璐眼中也闪过一丝笑意,而新来的云清瑶则是微微颔首,眼中带着善意的理解。
这番插曲倒是冲淡了不少凝重的气氛。
云清瑶上前一步,对苏念和林晚温声道:“苏念先生中的针毒极为顽固,需要尽快处理,以免夜长梦多。”她又看向钟浩然,“钟先生体内的毒素虽被压制,但残留部分依旧凶险,也需要一并拔除。”
众人闻言,神色再次严肃起来。
云清瑶让苏念坐在一张铺着干净白布的病床上,她则从那个古朴的藤木药箱中,取出了一套造型奇特的拔罐器具。这并非普通的玻璃火罐,而是由某种暗紫色的玉石打磨而成,罐体内壁铭刻着细密的、如同经络般的符文。
“苏念先生,你腿上的针毒,其性阴寒凝滞,深入肌理,寻常药石和灵力难以逼出。需以阳火之力,辅以‘导引符文’,方能将其‘吸’出来。”云清瑶一边解释,一边看向钟浩然,“钟先生,听闻你擅长符箓,可否借几张纯粹的‘阳火符’一用?”
“没问题!”钟浩然虽然虚弱,但画符的本事还在,尤其是这种基础符箓。他示意墨小雨从他随身的布袋里取出朱砂和黄纸,勉力提气,指尖萦绕着一丝微弱的道魔归元力,迅速画了三张灵气盎然的阳火符。
云清瑶接过阳火符,指尖在那玉质火罐的符文上轻轻一点,注入一丝淡绿色的灵力,罐内符文逐一亮起。随后,她将一张阳火符置于罐口,手指一搓,符箓无火自燃,散发出温和而纯正的阳刚气息!
她看准时机,在火焰最旺的瞬间,手腕一翻,精准地将玉罐扣在了苏念右腿那乌黑发紫的伤口之上!
“嗤……”
玉罐与皮肤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罐内因燃烧形成的负压,紧紧吸附住伤口周围的皮肤。与此同时,罐内铭刻的导引符文在阳火之力和云清瑶灵力的催动下,开始发挥作用!
苏念立刻感觉到,一股温和却持续不断的吸力从罐口传来,而原本如同跗骨之蛆般盘踞在伤口深处、连他的星力都难以撼动的阴寒毒素,在这股奇特的吸力与阳火之力的双重作用下,竟然真的开始松动了!
他腿上那乌黑的区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向着罐口吸附的中心点缓缓流动、汇聚!原本冰寒刺骨的痛感中,夹杂进了一股灼热的抽离感,虽然依旧难受,却让人看到了希望!
“果然有用!!”苏念脸色一喜,忍不住低呼出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顽固的毒素正在被一点点地从血肉深处“拔”出来!
凌璐、林晚、墨小雨等人也都紧张地注视着。只见不到片刻功夫,那玉质火罐原本透明的罐壁,开始被一丝丝乌黑粘稠、散发着腥臭气的液体逐渐浸染。而苏念腿上的伤口处,乌黑色泽明显变淡,虽然依旧红肿,但那股不祥的幽蓝光泽已然消失,流淌出的血液也由乌黑转为暗红。
云清瑶仔细观察着罐内情况和苏念腿部的变化,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她迅速起罐。随着“啵”的一声轻响,玉罐被取下,罐口处残留着一小滩乌黑腥臭的脓血,而苏念腿上的伤口,虽然依旧显得狰狞,但毒素已然被拔除了七七八八。
苏念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右腿虽然依旧疼痛,但那股阴寒僵滞的感觉已经消失,星力运转也恢复了通畅。他感激地看向云清瑶:“云姑娘,多谢!”
云清瑶微微一笑,轻轻擦拭了一下额角的细汗:“分内之事。苏念先生还需静养几日,待伤口愈合,余毒自可清除。”她手脚麻利地为苏念清理伤口,敷上特制的生肌祛毒药膏,并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好。
处理完苏念,众人的目光转向了担架上的钟浩然。
钟浩然体内的毒素大部分被他的道魔归元力压制在四肢百骸的次要经脉和肌肉之中,虽然不像苏念的针毒那样凝聚一点,但分布更广,拔除起来同样麻烦,而且需要格外小心,避免毒素在拔除过程中反噬心脉。
云清瑶看向苏念,正色道:“苏念先生,你腿伤初愈,不宜过多动用灵力,但钟先生情况特殊。他体内那股力量虽护住了要害,却也与毒素纠缠极深。待会我为他拔毒时,需要你在一旁,以银针刺穴之法,护住他的心脉主要窍穴,以防万一。”
“没问题。”苏念毫不犹豫地答应,虽然自己状态不佳,但兄弟的安危更重要。他示意林晚扶他下床,坐到钟浩然担架旁的椅子上,取出了自己的针囊。
钟浩然一看这阵势,尤其是看到苏念手中那寒光闪闪的银针,还有云清瑶又拿出那套玉质火罐和阳火符,顿时戏精附体,做出一副视死如归、仿佛马上就要奔赴刑场的烈士模样,悲壮地喊道:
“来吧!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为了革命的胜利,朝我心口……哦不,朝我需要的穴位扎吧!不要因为我是一朵娇花而怜惜我!”
他那夸张的表情和逗比的语气,配合着他此刻依旧有些发青的脸色,显得格外滑稽。
苏念嘴角抽搐,强忍着把针扎他哑穴的冲动。
连一向温婉沉静的云清瑶,都忍不住微微侧过头,用只有苏念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嘀咕了一句:“苏念先生……我真想让你顺便扎他痛穴……”
苏念闻言,顿时无语望天。看来钟浩然这家伙的欠揍属性,是男女老少、无论新旧朋友通杀啊。
“闭嘴!再废话真扎你痛穴了!”苏念没好气地瞪了钟浩然一眼,手中银针闪烁着星力微光,精准地刺入了钟浩然胸口周围的几处大穴,星力缓缓渡入,形成一层保护网,稳固其心脉。
钟浩然这才悻悻地闭上了嘴,但眼神里依旧充满了“壮烈”。
云清瑶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开始为钟浩然拔毒。他的毒素分布广,需要分区域、多次进行。她同样以阳火符点燃玉罐,凭借其高超的医术和对人体气血运行的深刻理解,依次将玉罐扣在钟浩然双臂、双腿以及后背几处毒素汇聚的关键节点上。
每一次起罐,都能带出大量乌黑腥臭的毒血和汗液。整个过程漫长而细致,云清瑶光洁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显然消耗极大。苏念也全神贯注,以银针疏导钟浩然的气血,确保拔毒过程顺利。
林晚和墨小雨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凌璐则指挥行动队员保持警戒,并帮忙准备热水、毛巾等物。
趁着拔毒的间隙,苏念想起了之前的疑问,看向正在帮忙拧毛巾的墨小雨,开口问道:“小雨,你之前说,那些黑袍人里有唐门的手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唐门……怎么会和长生组织搅在一起?”
这个问题也一直萦绕在凌璐心头,她也将目光投向墨小雨。
墨小雨闻言,抓了抓自己柔顺的头发,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缓缓说道:“苏念哥,凌璐姐,我也不能完全确定他们的身份就是唐门的人,毕竟他们没有表明身份,手段也刻意混杂了其他东西。但是……”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肯定了一些:“那最后出手的4号,使用的暗器手法和用毒方式,那种精妙到极致的设计,以及对‘器’与‘毒’的理解和运用,确实和记载中的唐门风格极其相似。”
凌璐走过来,递给墨小雨一杯水,追问道:“小雨,你是怎么看出这手法像唐门的?据我所知,唐门极为神秘,外界对他们具体手段的了解并不多。”
墨小雨接过水杯,道了声谢,喝了一小口,然后才继续解释,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叙述古老历史的悠远感:
“其实,我们墨家,和唐门,在很久很久以前,可以说是同宗同源。”
“什么?!”此言一出,除了还在专心拔毒的云清瑶和需要集中精神的苏念,凌璐、林晚,甚至连躺在担架上龇牙咧嘴的钟浩然都竖起了耳朵。这可是个惊天秘闻!
墨小雨点了点头,确认道:“是的。这要追溯到先秦时期。当时,墨家矩子创立墨家,宣扬‘兼爱’、‘非攻’的核心思想,门下弟子精通机关术、城防工事、物理格致等诸多学问,旨在止战安民,造福苍生。”
“然而,随着历史变迁,王朝更迭,战乱不休。墨家内部也因为理念的不同,逐渐产生了分化。”墨小雨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大约在汉代之后,墨家基本上分为了‘道’和‘术’两大派系。”
“坚持‘道’的一派,继承了矩子‘兼爱非攻’的核心理念,认为避免战乱、造福百姓才是根本。他们逐渐隐世,将精力更多地投入到机关术、木匠手艺、民生器械的研究与发展中,希望通过技术改善人们的生活,远离杀戮。我们这一支墨家传承,便是源自于此。”
“而另一派,则偏重于‘术’。他们认为,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单纯的‘非攻’是无法实现和平的,唯有拥有强大的武力,能够‘以战止战’,才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东西,才能真正震慑敌人。于是,他们开始将墨家原本用于防守的机关术,转向了更具攻击性的武器研发,并且深入研究药理,开发出了各种用于杀伤和刺杀的毒药。这一派,行事逐渐变得隐秘、狠辣,为了追求极致的‘术’,甚至开始不择手段……久而久之,他们形成了自己独立的体系,最终演变成了后世所说的——蜀中唐门。”
听着墨小雨的叙述,众人都陷入了沉思。没想到鼎鼎大名的唐门,竟然与以机关术闻名的墨家有如此深的渊源!一个是兼爱非攻的巧匠之后,一个是以战止战的暗器毒宗,这其中的历史变迁和理念分歧,着实令人唏嘘。
“所以,”苏念若有所思,“正因为你们同源,所以你才能从那些看似诡异的手段中,看出唐门的影子?因为他们的一些核心理念和技巧基础,与墨家机关术有着共同的源头?”
“是的。”墨小雨肯定道,“虽然经过千年的发展,两者早已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唐门的手段也更加诡谲阴毒,但一些根本性的东西,比如对器械结构的极致追求、对力量精准控制的执着,以及对‘时机’、‘算计’的重视,是相通的。那个4号最后使用的暗器手法,明暗虚实,计算精准,就深得‘术’之三昧,绝非普通野路子的邪修能够掌握。”
凌璐眉头紧锁:“如果真是唐门‘影煞’一脉参与其中,那事情就更加复杂了。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那面被带走的黑色旗子,又隐藏着什么秘密?”
就在这时,云清瑶终于完成了对钟浩然的最后一次拔毒。她起下玉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显然消耗过度。钟浩然身上的青黑色已经基本褪去,虽然依旧虚弱,但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沉沉睡去,呼吸也变得平稳有力。
“他体内的毒素大部分已被拔出,剩下的需要靠他自身慢慢调理排出了。”云清瑶擦拭着汗水,对众人说道。
众人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纷纷向云清瑶道谢。
然而,苏念看着窗外依旧沉沉的夜色,心中的忧虑却并未减少。唐门的介入,墨家与唐门的古老渊源,那面被带走的诡异黑旗……这一切都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他知道,这次的敌人,恐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难缠。济世堂的灯火虽然温暖,但外面的风暴,远未停歇。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