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爆炸仿佛将整个世界都撕裂了。
曹孟淳最后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那毁灭性的冲击波及体的瞬间,便被无情地掐灭。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片被撕碎的落叶,被狂暴无匹的力量狠狠抛起,撞碎了舱壁,然后是无尽的翻滚、坠落。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从口鼻、耳朵,乃至全身每一个毛孔疯狂涌入,取代了灼热的空气和火焰。
咸腥的海水混合着爆炸残骸的金属碎屑、焦糊味以及那股令人作呕的深渊污秽气息,灌入他的肺叶,带来一阵濒死的痉挛。
但他已经感觉不到太多的痛苦了。严重的内出血、多处骨折、经脉寸断,以及真元彻底枯竭带来的反噬,早已让他的身体处于崩溃的边缘。爆炸的最后一击,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向着幽暗的海底沉去。
然而,毁灭并未结束。
疯子博士精心准备的特制炸药,其核心威力并非仅仅来自于化学能,更在于其中蕴含的、被疯子博士提炼出的那一丝深渊最本源的黑暗堕落之力。
这种力量,蕴含着纯粹的恶毒,代表着混乱、腐朽、疯狂、堕落与终焉。
在爆炸的中心,这股力量并未完全消散,而是如同有生命的黑色毒蛇,循着生命气息与能量残余,找到了沉沦中的曹孟淳。
丝丝缕缕,如同粘稠的黑色原油,又像是活化的阴影,缠绕上他残破不堪的身体。它们无视了他体表微弱的、即将熄灭的护体金光,如同跗骨之蛆,钻入他破裂的伤口,渗入他干涸的经脉,甚至直接融入他的血液、骨髓,乃至……灵魂深处。
“呃……”
即使在深度昏迷中,曹孟淳的身体依旧因为这极致的污秽侵蚀而剧烈地抽搐起来。他的皮肤下,隐约有黑色的细密纹路在蔓延,如同某种邪恶的符文。
原本清俊的面容,此刻笼罩着一层不祥的死灰色,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痛苦与挣扎。
海底并非平静。爆炸引发的乱流尚未平息,加上海底暗涌本身的力量,曹孟淳残破的身躯被一股强大的潜流捕获,身不由己地随着浑浊、充满碎片的海水翻滚、冲荡。
尖锐的金属碎片不时在他身上增添新的伤口,但很快就被那股黑暗堕落之力“糊住”,不再流血,却呈现出一种腐坏的紫黑色。
他就这样,在生与死的边界线上徘徊。肉体的创伤足以让任何一个修行者死上十次,但他顽强的生命本源,以及体内那源自雷霆与龙虎山道术的纯阳正气,仍在最深处死死坚守,与入侵的黑暗堕落之力进行着无声而惨烈的拉锯战。
“……废物……”
一个冰冷、沙哑、充满了无尽恶意与嘲讽的声音,直接在他死寂的识海中响起。这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那侵入他本源的堕落之力,它放大了他内心最深处的自责与怀疑。
“……看看你的样子……曹孟淳……曾经的你,何等风光……如今呢?像一条死狗……在污水里沉沦……”
“……你谁都保护不了……还记得那个刘家村吗?刘小雨姐妹……她们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看着你?就像……刚才那一家子贱民一样……”
画面闪烁,那是曹孟淳不愿回忆的过去。惨叫声、火光、刘氏姐妹魂飞魄散前的表情……与牛大爷一家在爆炸火光中焦急、担忧、泪流满面的脸庞交织在一起。
“……你承诺过的……承诺带他们离开……结果呢?
你用身体挡了又如何?
他们还是死了!
粉身碎骨!
魂飞魄散!
连全尸都没有!
都是因为你!
因为你无能!
因为你不够强!
因为你那可笑的责任感!”
声音如同毒刺,一遍遍地扎向他最柔软的地方。愧疚、悔恨、无力感,如同黑色的潮水,试图将他残存的意识彻底淹没。
那黑暗堕落之力趁机疯狂滋长,侵蚀着他的神魂,诱惑着他放弃抵抗,拥抱这永恒的沉眠与黑暗,那样,就再也不用承受这无尽的痛苦与自责了。
“……放弃吧……挣扎有何意义?归于深渊……获得永恒的安宁……一切痛苦都将结束……”
他的身体在乱流中翻滚,如同被遗弃的玩偶。意识在黑暗的深渊边缘摇摇欲坠。那蛊惑的声音越来越响,几乎要成为他思维的全部。
“……死吧……和他们一起……这才是你应有的结局……”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那纯粹的黑暗与绝望彻底吞噬的刹那……
另一个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与力量,穿透了重重迷雾,在他识海的最深处响起。
那不是责备,不是怨恨,而是带着哭腔,充满了焦急、担忧,甚至是一丝……恳求。
是牛大爷的声音。
“小曹……别管我们……你……你自己……一定要活下去啊……”
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划破永夜的光。
紧接着,牛大娘无声的泪流,牛铁柱和牛小雨那担忧却并无怨恨的眼神,以及牛图图那崇拜的眼神……如同定格的画面,在他即将沉沦的识海中清晰地浮现。
他们没有怪他!
即使在最后关头,他们关心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他的安危。
“一定要活下去……”
这简单的几个字,此刻却重若千钧,成为了锚定他即将飘散意识的最后缆绳。
“……不……”
曹孟淳残存的意志,发出了微弱的抗争。
“……不能……就这样放弃……”
“……他们希望我……活下去……”
这不是为了他自己苟延残喘,而是……一种承诺。对牛大爷一家最后嘱托的承诺,也是对他自己心中那份仍未完全熄灭的“守护”之念的承诺。
“你……给我……滚出去!”
他用尽灵魂的力量,对着那无尽的黑暗与蛊惑发出怒吼。尽管这怒吼在现实中无声无息,尽管他的身体依旧在沉沦,但他的意识核心,却因此稳固了一分。
那黑暗堕落之力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抗激怒了,更加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神魂,用更恶毒的语言诅咒他,用更恐怖的幻象折磨他。
“……冥顽不灵!他们的死就是你造成的!你活着,就是对他们最大的讽刺!”
“……看看你的手,沾满了无辜者的血!你凭什么活下去?!”
两种声音,两种力量,在他濒临崩溃的识海内展开了惨烈的拉锯战。一边是深渊的低语,放大他的罪责,引诱他走向永恒的堕落与毁灭。
另一边是人性中最后的微光,是逝者的宽恕与期盼,支撑着他求生的本能。
他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与矛盾中,随着海底乱流,不知方向,不知时间地漂浮、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