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馆的格物科大院内,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锯木声、以及激烈的争论声,从清晨到日暮,几乎从未停歇。与算学科的安静演算、地理科的图籍翻动、医药科的药香弥漫不同,这里更像是一个放大且系统化的皇家工坊,充满了烟火气与创造的活力。空气中混杂着铁锈、木屑、煤炭以及金属熔炼时特有的焦糊气息,各种半成品的器械、模型堆满了各个角落,墙上挂满了绘有复杂结构的草图。这里,便是陈墨——这位由一介匠人跃升为将作大匠、并兼任文学馆祭酒的传奇人物——如今最主要的活动舞台。
陈墨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棉布短打,外面套着一件沾满油污和墨迹的皮质围裙,正蹲在一台巨大的水排(水力鼓风机)模型前,眉头紧锁。他身边围着几个同样穿着工坊服饰的“格物待诏”,有须发皆白、经验丰富的老匠人,也有眼神灵动、敢于提出奇思妙想的年轻人。其中,一位名叫郑浑的年轻士子最为活跃,他正指着水排的传动结构,激动地阐述着自己的改进方案。
“祭酒请看!”郑浑用炭笔在地上快速画着草图,“若将此处直轴改为曲柄连杆,再配合飞轮,不仅可将水流的往复运动转为更有效的旋转,还能储存力道,使鼓风更加均匀猛烈!如此,熔炉温度至少可再提升一成半!”
旁边一位老匠人,名叫王锤,是少府退下来的老工匠,以手艺精湛、恪守古法着称,闻言立刻摇头:“郑待诏想法虽好,但此等改动,牵一发而动全身!曲柄连杆打造不易,磨损更快,飞轮更是难以铸造平衡,万一在冶炼关键时刻崩坏,一炉精铁尽毁,谁担得起这个责任?依老夫看,还是祖传的水排结构最为稳妥可靠!”
这便是格物科内部的典型冲突——锐意革新与保守求稳的碰撞。
陈墨没有立刻表态,他仔细看着郑浑的草图,又伸手抚摸着水排模型的木质构件,感受着其结构。他理解郑浑的奇思,也明白王锤的担忧。作为掌舵人,他不仅要推动技术进步,更要权衡风险与收益,确保研究成果能够真正落地,转化为国力。
“王老的担忧不无道理。”陈墨终于开口,声音因长期与工匠们交流而略带沙哑,却充满了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任何改动,都需经过反复测试,确保万无一失,方能用于实际生产。”他话锋一转,看向郑浑,“但郑待诏的思路,方向是对的。我们格物科存在的意义,便是要‘格’物致知,推陈出新!不能因为怕出错,就固步自封。”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做出了决断:“这样,王老,您带一组人,按照现有最成熟的工艺,先确保我们能稳定复制和改良现有水排,保证将作监和各处官营冶铁坊的供应。郑待诏,你带另一组人,专门成立一个‘新机小组’,负责研究和测试你这套曲柄连杆和飞轮系统。先做小比例模型,反复验证其可靠性和耐久度,记录所有数据。所需物料、人手,我会协调调拨。记住,大胆设想,小心求证!”
这个决定,既尊重了传统,又给了创新以空间,同时将风险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王锤虽然仍有些嘀咕,但见祭酒主意已定,且安排稳妥,便也不再反对,拱手领命。郑浑则是大喜过望,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投入工作。
陈墨看着分头忙碌的两人,心中感慨。管理这些身怀绝技又性格各异的能工巧匠,比单纯地打造一件精密器物要复杂得多。他必须像调试精密器械一样,小心翼翼地平衡着各方面的关系和利益。
在陈墨的主持下,文学馆格物科的研究并非漫无目的,而是紧紧围绕着刘宏制定的“增强国力”核心目标,分成了数个重点方向。
其一,便是能源与动力。除了改进水排,陈墨还组织人手,开始系统性地研究如何更高效地利用风力、畜力。他根据陛下偶尔提及的“风帆借力”和“齿轮传动”概念,带领众人设计并试制了多种风力提水车和畜力磨坊的传动机构模型,虽然故障率依然很高,但每一次失败都积累了宝贵的经验数据。
其二,是材料与工艺。陈墨深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设立了专门的“材性”研究小组,系统测试不同产地的木材、石材、矿物(尤其是铁矿和铜矿)的物理特性,并尝试改进冶炼配方和锻造、热处理工艺。得益于文学馆相对宽松的环境和资源支持,一些在过去被视为“秘方”或“禁忌”的试验得以开展。例如,他们发现某种特定的粘土混合草木灰,可以作为优良的铸造砂型,大大提升了复杂铸件的成品率。
其三,是军械与农具。这是最能直接体现成果的领域。陈墨将改进后的水排技术应用于环首刀的百炼钢锻造,使得刀剑的硬度和韧性有了明显提升。他还组织人手,根据各地反馈,对陈墨自己早年设计的曲辕犁、耧车等新式农具进行细节优化,使其更适应不同地区的土质和耕作习惯,并开始小批量制作标准化的零件,尝试推行“以旧换新”和“损坏零件更换”的模式,以加速新农具的推广。
数月之后,文学馆格物科的第一批成果,在南宫的一处偏殿内,向刘宏进行了集中展示。
偏殿中央,陈列着寒光闪闪、采用新工艺锻造的环首刀和弩机核心部件;一旁是运转顺畅、鼓风量明显增大的新式水排模型;还有结构更加合理、轻便耐用的曲辕犁和效率更高的风力提水车模型。陈墨亲自在一旁讲解,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自豪。
“陛下,采用新法锻造的环首刀,韧性较旧法提升近三成,破甲能力显着增强。新式水排若全面推广,官营冶铁坊的效率和产量预计可提升两成以上。优化后的曲辕犁,在司隶地区试用,普遍反映入土更深,省力近半……”陈墨一一汇报着数据,这些都是经过反复测试和初步实践验证的。
刘宏仔细查看着每一件成果,亲自试了试环首刀的重量和手感,又观察了水排模型的运转。他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些成果,或许在穿越者看来只是小小的进步,但在这个时代,每一点效率的提升、每一分性能的增强,都是实实在在的国力体现。
“好!很好!”刘宏赞许地拍了拍陈墨的肩膀,“墨卿,你没有辜负朕的期望!文学馆格物科,成立不过数月,便有如此多切实的成果,可见朕设立此馆,确是明智之举!传朕旨意,所有参与研制的待诏、工匠,皆按功行赏!陈墨统筹有功,赐金百斤,锦缎五十匹!”
“臣代格物科上下,谢陛下隆恩!”陈墨激动地跪拜。他知道,这不仅仅是物质赏赐,更是陛下对格物科道路的肯定,对他们这些“匠人”价值的最高认可。
然而,荣耀的背后,阴影也随之而来。格物科的成果和受到的重视,引起了更多人的嫉妒和觊觎。
袁绍府中,许攸再次带来消息:“本初,文学馆格物科近日颇得陛下欢心,尤其是那陈墨,圣眷正隆。他们改进的军械、农具,据说效用显着。长此以往,陛下依靠这些‘奇技’积累的实力,恐怕会更加难以撼动。”
袁绍阴沉着脸:“可有办法,从中破坏?或是……将那些技术,为我所用?”
许攸阴险一笑:“破坏容易,但容易引火烧身。不过,据我们在文学馆内安插的眼线回报,格物科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那个老匠人王锤,对郑浑等年轻激进派颇为不满。或可从此处入手,挑拨离间,让他们内耗,延缓其进展。至于技术……或许可以尝试收买一两个不得志的工匠,窃取部分关键图纸或配方。”
袁绍点了点头:“此事交由你去办,务必小心,不要留下痕迹。”
与此同时,格物科也迎来了新的挑战。刘宏在肯定他们现有成果的同时,也提出了新的要求。他拿出一份粗略的草图,上面画的是一种结构复杂的重物投掷装置,类似配重式投石机(回回炮的雏形),对陈墨说道:“墨卿,北疆城防,西凉要塞,皆需攻坚利器。此物乃朕偶得之古图,似有可取之处,然结构繁复,尤以这‘配重’与‘抛射’机构为核心难点。格物科可集中精力,研究此物,若能成功,于我大汉军威,必是极大助力!”
陈墨接过草图,只看了一眼,便感到头皮发麻。这装置的复杂程度远超以往,涉及到的力学原理和结构精度要求都极高。但他没有任何推辞,深吸一口气,郑重道:“臣,定当竭尽全力!”
回到格物科大院,陈墨立刻召集了所有骨干,将皇帝的期望和那张艰巨的草图展示给大家。院内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前所未有的挑战镇住了。
王锤首先摇头:“祭酒,此物闻所未闻,结构如此复杂,恐怕穷尽我等一生,也难有所成啊!”
郑浑却是双眼放光,如同看到了绝世的珍宝:“妙啊!妙啊!陛下真乃神人!此物若成,必是国之重器!祭酒,让我来负责核心机构的研究吧!”
陈墨看着神色各异的众人,心中明白,这不仅仅是一项技术任务,更是一场对格物科凝聚力、创新能力和毅力的终极考验。成功,则格物科的地位将无可动摇;失败,则可能让所有质疑和嘲笑的声音找到最有力的借口。
他环视众人,声音沉稳而有力:“陛下将此重任交予我等,是对我格物科的信任,亦是考验!前路固然艰难,但我等既食君禄,担此职司,便当迎难而上!自今日起,成立‘重器项目’,集中全科最优之力,攻克此难关!王老,您经验丰富,负责总体结构把控与材料遴选;郑浑,你思路活跃,负责核心传动与配重机构的设计与试制;其他人各司其职,协同配合!我等便以这‘重器’,来向天下证明,格物之学的价值!”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重新点燃了众人眼中的火焰。
项目启动,格物科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状态。图纸绘制、模型试制、失败、修改、再试制……循环往复。巨大的压力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内部的争论也愈发激烈。王锤的保守与郑浑的激进之间的矛盾,在一次次失败后逐渐凸显。
然而,就在项目进入最胶着的阶段,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在一个雨夜,敲响了陈墨在文学馆内值房的门。
来人披着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声音沙哑:“陈祭酒,小人有机密事相告,关乎……关乎那‘重器’图纸,以及……贵科内部……”
陈墨心中猛地一紧,示意来人进屋,沉声问道:“你是何人?有何事?”
那人缓缓摘下帽子,露出一张陈墨有些印象、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的面孔,他低声道:“小人乃袁车骑(袁绍)府上……一名微不足道的清客。特来告知祭酒,贵科内部,恐有……吃里扒外之人。而且,陛下所得那‘古图’,其来源……恐怕也并非那么简单……”
窗外,雨声淅沥,掩盖了所有的秘密。陈墨看着眼前这个神秘的不速之客,心中警铃大作。技术上的难题尚未攻克,来自外部的阴谋和内部的隐患却已悄然逼近。这凝聚了他和整个格物科心血的“重器”项目,究竟能否顺利完成?而这张陛下赐下的、看似充满机遇的草图,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漩涡?陈墨第一次感到,自己掌管的这片看似纯粹的格物天地,已然被帝国最深层、最危险的暗流所裹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