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西域使团带来的驼铃声和香料气息尚未在洛阳城完全消散之际,一场关乎帝国未来另一条命脉的决策,已在未央宫的深处悄然酝酿。东海之滨,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那无垠的蔚蓝,在大多数汉家臣民眼中,是世界的尽头,是仙山缥缈的传说,是渔夫舟子讨生活的险途。然而,在当今天子刘宏的眼中,这片深蓝,却蕴藏着不比西域丝路逊色的巨大机遇,甚至可能是未来帝国腾飞的另一只翅膀。
宣室殿内,灯火通明,却并非举行大朝会,而是一场仅有数人参与的小型御前会议。刘宏换下了沉重的衮服,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坐在铺着巨大海疆示意图的案几之后。他的手指,正轻轻点在图上一个位于大陆东南方、形似纺锤的岛屿之上,那里标注着两个小字——“夷洲”。
围在案几旁的,仅有三人:总领尚书事、如同帝国大管家般的荀彧;新任将作大匠、掌管百工技巧的陈墨;以及一位面容黧黑、身形精悍、穿着虽已换上朝服却难掩一身海风气息的老者,他正是近年来在青徐沿海负责督造战船、剿灭海寇的琅琊太守、度辽将军王頍。
殿外春风和煦,殿内的气氛却带着一种探索未知的凝重。西域归附是重拾旧日荣光,而探索海洋,尤其是远涉重洋寻找夷洲,则更像是一次充满风险的豪赌。
刘宏的目光从海图上抬起,扫过眼前三位重臣,开门见山:“西域之事已定,丝路重开指日可待。然,天赐我大汉疆域万里,又何止陆上?朕观古籍,查海图,知东南有夷洲,沃野千里,物产丰饶,其上亦有先民。且海洋广阔,航道所至,利益无穷。朕意已决,组建船队,探索东南海疆,首目标,便是这夷洲!”
他话语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然而,此言一出,除了陈墨眼中立刻闪烁起技术性的好奇光芒外,荀彧和王頍都微微蹙起了眉头。
荀彧率先开口,语气沉稳而恳切:“陛下圣虑深远,臣钦佩。然,大海茫茫,风涛难测,凶险更胜塞北流沙。古籍所载夷洲,语焉不详,虚实难辨。且造船、募勇、筹备粮秣器械,所费甚巨。如今国内新政初行,百废待兴,西域都护府亦需大量投入。此时再兴舟师,远探未知之地,臣恐……国力难支,若稍有差池,恐损陛下威德,动摇民心。”
他的担忧合乎情理,代表了朝中大部分务实派官员的想法。陆地上的事情尚且千头万绪,何必去招惹那喜怒无常的大海?
老将王頍也抱拳沉声道:“陛下,荀令君所言极是。臣在沿海多年,深知海事艰难。寻常海船,近岸航行尚可,若入深海,难抗风浪。且海上导航,全凭经验与星象,极易迷失。更有那变幻莫测的飓风,船只遇之,十不存一。纵能找到夷洲,如何往返?如何驻守?皆是难题。若船队有失,不仅损失惨重,更恐沿海谣言四起,谓陛下……谓陛下劳民伤财,求虚无缥缈之仙山。”他话说的委婉,但意思很明确:风险太大,容易被人攻讦为好大喜功。
面对两位重臣的质疑,刘宏并未动怒,反而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他深知,让这个时代的人理解海洋的战略价值,需要时间和事实。他站起身,走到那幅虽然粗糙但已勾勒出大陆轮廓的海图前。
“文若,王将军,尔等所虑,皆在情理。”刘宏缓缓道,“然,尔等可知,为何朕执意要探这夷洲,要经略这海洋?”他不等回答,便自问自答,“其一,海疆之利。夷洲若得,可为我大汉东南屏障,水师前出基地,永绝沿海匪患,并可自海上牵制南方山越。其二,物产之饶。朕闻夷洲多金、铜、硫磺,盛产稻米、鹿皮、樟木,皆是国之所需。其三,亦是长远之计……”
他顿了顿,手指在海图上从东南沿海缓缓向南海划去:“丝路虽好,必经西域,易受掣肘。若能另辟海上通道,自交、广之郡扬帆,通商于南海诸国,乃至更西之地,其利几何?其于大汉声威,又当如何?陆上马蹄所至,为我疆土;海上舟楫所及,亦当为我汉域!”
这一番话,带着超越时代的战略眼光,将探索夷洲的意义提升到了国家战略安全和未来贸易路线的高度。荀彧目光一凝,陷入了沉思,他擅长内政和战略规划,立刻意识到如果海上通道真的可行,其意义确实巨大。王頍则是军人,更关注陛下提到的“东南屏障”和“水师前出基地”,这让他对探索夷洲的军事价值有了新的认识。
陈墨此时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他语气带着技术官僚特有的兴奋:“陛下,王将军所言船只、导航之难,确是关键。然,并非无法可解。将作监近年来依陛下指点,于舟船之法已有新得。可造‘楼船’为基,加大船体,采用水密隔舱之术,即便一舱破损,亦不致全船沉没。帆橹并用,可借风力,亦保无风之时仍可行进。至于导航,除观星外,陛下所言之‘指南司南’,臣已命人反复试验,于磁针指向确有稳定之效,可于阴晦天气辅助辨向!”
他的话,提供了一丝技术上的曙光。
刘宏赞许地看了陈墨一眼,对荀彧和王頍道:“听见了吗?事在人为!困难虽有,却非绝路。所需钱粮,可从朕之内帑先支一部分,再命糜竺从均输平准之利中划拨专项,不动国库正赋。王将军,朕命你从青、徐、扬三州水师及熟悉水性的渔民中,遴选死士,充为探险船队骨干。陈墨,朕命你将作监全力配合,督造适合深海航行之大船,改良司南,备足物资。荀卿,你总揽协调,并拟旨昭告沿海州郡,此次探索,乃为国拓疆,有功者,朕不吝封侯之赏!”
“臣等领旨!”三人见皇帝决心已定,且考虑周详,纷纷躬身领命。尤其是“不吝封侯之赏”一句,让王頍这等老将也心头一热。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洛阳小范围内传开。大多数官员对此反应冷淡,甚至暗中非议,认为皇帝是被西域的成功冲昏了头脑,开始追求虚无缥缈的东西。然而,在一些有识之士,尤其是那些嗅觉敏锐的商人眼中,这却是一个前所未有的信号!
糜竺府邸,夜。这位深受皇恩、执掌均输平准的商贾出身官员,正在接待一位来自徐州东海郡的豪商代表。
“糜大人,”那商人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精光,“陛下欲探夷洲,开辟海路,此乃千古未有之商机啊!陆路驼队,运量有限,损耗巨大。若海船能成,一船之货,堪比百队骆驼!且南海明珠、香料、象牙、犀角,其利何止百倍?若能得朝廷许可,参与其中……”
糜竺捻须微笑,他何尝不知?他早已从皇帝的话语中嗅到了巨大的商业潜力。他沉稳道:“陛下雄才大略,非常人可及。此事风险与机遇并存。尔等若有意,当谨遵陛下法令,出钱出力,支持船队建造与探索。待航路通畅,陛下自然不会忘了有功之人。”他这是在引导民间资本,以分担朝廷压力,并为自己将来主导海上贸易打下基础。
而与此同时,袁府内,袁绍正与许攸对饮。听闻此事,袁绍嗤之以鼻:“刘宏真是异想天开!陆上尚未完全平定,竟想去招惹那噬人的大海?真是自取灭亡!也好,让他去折腾,耗费钱粮,若船队覆没,正好可让天下人看看他的‘英明’决策!”他打定主意,要在暗中推波助澜,夸大探索的风险和耗费,甚至准备在船队出发后,散播一些不利的谣言。
在刘宏的强力推动和糜竺暗中协调的财力支持下,探索夷洲的计划以惊人的效率推进着。陈墨亲自坐镇吴郡(苏州)造船工坊,调集南方能工巧匠,依据刘宏提出的“水密隔舱”、“多重桅帆”等概念(以“古法新用”或“海外奇技”为名),结合汉代成熟的楼船技术,开始了大型海船的建造。
半年后,吴郡港口。碧海蓝天,旌旗招展。三艘巨大的楼船如同海上宫殿,静静地停泊在港湾内。船体高达数丈,分设数层,帆樯如林,船首雕刻着狰狞的龙头或鸥鸟,气势恢宏。这便是新造出的“探索舰”,被刘宏亲自命名为“镇海”、“平波”、“致远”。船队配备了经过改良的、带有简易方位刻盘的“指南司南”,充足的粮食、淡水、药品,以及用于与可能遇到的土人交易的布匹、陶瓷、小件铜铁器。
刘宏竟不顾荀彧等人的强烈反对,决定亲自前往吴郡,为船队送行!天子离京,非同小可。但当刘宏的仪仗抵达吴郡,看到那三艘巍峨巨舰时,所有舟师将士、造船工匠都激动得热泪盈眶,山呼万岁。
港口高台上,刘宏设酒为即将远航的将士壮行。船队统帅,正是老成持重的王頍,而副帅,则出人意料地选择了王頍麾下一名以勇猛和熟悉海情着称的年轻将领,周泰。
刘宏手持酒碗,面对台下数千名精挑细选、面容坚毅的水手和军士,朗声道:“壮士们!此去东方,碧海茫茫,前路未知!或有风涛之险,或有迷失之忧,或有异域之怪!朕无法向尔等承诺前程一定坦途!”他的声音在海风中传开,带着一种异样的真诚。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听着。
“但朕可以向尔等承诺!”刘宏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如炬,“凡此行有功者,无论生死,皆录其名于麒麟阁侧,新设之‘靖海碑’上!生还者,赏千金,赐爵位!若有不幸,尔等父母妻儿,朕养之!尔等之功,大汉永记,朕,永记!”
没有虚无的许诺,只有实实在在的功勋、重赏和身后保障。这比任何空洞的口号都更能激励人心!
“愿为陛下效死!愿为大汉开疆!”台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声震海天。周泰接过皇帝亲赐的“镇海”号帅旗,眼中满是决绝与荣耀。
吉时已到,在三牲祭海、祈求海神保佑的仪式后,庞大的船队在无数人的注视下,缓缓升帆起锚。巨大的船桨划破碧蓝的海水,“镇海”、“平波”、“致远”三艘巨舰,如同三只巨大的海兽,依次驶出港口,向着东方那水天相接之处,义无反顾地前行。海鸥环绕帆樯飞舞,阳光在船帆上洒下金色的光辉,构成一幅壮丽而充满希望的画卷。
刘宏站在高台上,久久凝视着船队消失的方向,海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的心中,既有期待,也有担忧。他画出了蓝图,提供了方向和技术支持,但最终征服大海的,是这些勇敢的将士。他们能否找到夷洲?会遇到什么样的土着?能否安全返回?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荀彧站在他身后,轻声道:“陛下,船已出发,但愿天佑大汉。”
刘宏默然良久,才缓缓道:“文若,你看这大海,今日平静,明日或许便是狂风暴雨。探索夷洲,只是第一步。这茫茫大海之下,隐藏着多少机遇,又潜伏着多少凶险?朕今日种下一粒种子,他日是否能长成参天大树,为我华夏开辟一条全新的生路?”
他的问题,无人能答。
就在船队出发后的第十日,一骑快马带着八百里加急文书,自北方边关飞驰入洛阳,直送吴郡行在。刘宏展开军报,眉头瞬间紧锁——鲜卑新任首领和连,虽才能不及其父檀石槐,却性格贪婪暴虐,听闻汉室内部改革,西域归附,竟以为汉朝重心南移,无暇北顾,纠结部分部落,开始频繁寇掠幽、并二州边郡,规模虽不大,但挑衅意味十足!
与此同时,在洛阳,袁绍府中。许攸面带得色地汇报:“本初,果然不出所料,北疆不安矣!陛下此刻远在东南,关注那虚无缥缈的夷洲,北疆若起大战,看他如何应对!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袁绍看着地图上北疆与东南的海域,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海船已发,北烽又起。皇帝陛下,您能同时稳住这陆与海的两端吗?您那雄心勃勃的海洋之梦,会不会被这北方的狼烟所打断?这帝国的航船,在您这位力求“乾坤独断”的舵手驾驭下,能否同时经受住来自大陆和海洋的双重考验?
海上的船队前途未卜,洛阳的暗流愈发汹涌,北方的边患再起波澜。刘宏站在吴郡的海边,感受到的不仅是潮湿的海风,更有那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无形的压力。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而那三艘驶向深海的巨舰,它们的命运,已然与整个帝国的国运,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