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阁功臣画像的墨香尚未散尽,洛阳城又迎来了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盛事。时值初春,冰雪消融,渭水汤汤,通往帝都的官道上,一支绵延数里、旌旗招展、服饰奇异的队伍,正沐浴着温暖的日光,向着那座象征着天下中心的宏伟城池迤逦而行。驼铃悠扬,胡乐喧天,肌肤黝黑、高鼻深目的骑士护卫着装载满琳琅宝物的马车,队伍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十余匹神骏非凡、汗出如血的宝马,以及被严密看守的、散发着奇异香料的箱笼。沿途百姓纷纷驻足,指指点点,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时隔数十年,遥远的西域使者,终于再次踏上了朝觐大汉天朝的道路!
未央宫前殿,大朝会。刘宏高踞于龙椅之上,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色十二章纹衮服,年轻的面容在珠玉垂旒后显得威严而深邃。经过平定内乱、清除权宦、图形功臣等一系列雷霆手段,他周身散发出的帝王威仪已浑然天成,只需静静坐在那里,便让整个大殿笼罩在一片肃穆凝重的氛围之中。
文武百官分列丹墀两侧,文官以总领尚书事的荀彧为首,武官则以新任太尉皇甫嵩、曹操等为核心。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那历史性的一刻。站在武官队列相对靠后位置的袁绍,微微垂着眼睑,看似平静,但那紧抿的嘴角和偶尔扫过曹操背影时一闪而过的厉色,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麒麟阁画像没有他,如今这迎接西域使团、彰显国威的盛事,风头似乎又要被曹操等人抢去,这让他胸中块垒难消。
“陛下,”鸿胪卿出列,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颤抖,“西域长史府转呈急报,疏勒、于阗、鄯善、龟兹、车师前国等十三国使者,携国书与贡品,已至洛阳西郊鸿胪驿馆安置,请求觐见天颜,再续藩属之谊!”
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激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许多老臣眼眶湿润,他们依稀记得少年时听闻班定远扬威西域的故事,曾几何时,大汉使者一纸文书可令西域诸国俯首,丝路之上,汉家旌旗迎风招展。然而桓灵以来,朝政昏聩,羌乱不绝,朝廷对西域的控制力大减,音讯渐稀。如今,使者竟主动来朝,这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号——大汉,真的在中兴。
刘宏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缓缓开口,声音清越而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准。宣,西域诸国使臣,入殿觐见——”
“宣——西域诸国使臣,入殿觐见——” 内侍高昂的传唤声,如同接力一般,从殿内传至殿外,再传至宫门,回荡在偌大的宫城之中。
这一刻,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这不仅是一次简单的外交觐见,更是对刘宏执政以来,内修政理、外平祸乱成果的一次盛大检阅,是对“昭宁新政”能否威加海外的直接考验。成功,则汉室声威远播,丝路重开,利益巨大;若有任何差池,则徒惹番邦耻笑,刚刚凝聚起来的民心士气恐受打击。
皇甫嵩与卢植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欣慰与凝重。荀彧则微微颔首,似乎一切尽在掌握。曹操挺直了腰板,眼神中闪烁着锐利与期待,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汉铁骑再次驰骋西域的壮阔画面。
而袁绍,则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拳头。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新的舞台,一个可能打破现有权力格局的机会。陛下必然要选派得力人选处理西域事务,谁能主导此事,谁就能在未来对西域的经略中占据先机,获取巨大的政治资本和……或许还有难以想象的财富。他绝不能再错过!
在礼官引导和羽林卫士的护卫下,一行身着各式鲜艳民族服装的西域使臣,怀着敬畏与好奇的心情,步入了他们心目中如同神域般的未央宫前殿。为首的,是三位气度不凡的使者:疏勒使者身材高大,头戴金线绣花尖顶帽,于阗使者面容儒雅,身着锦袍,鄯善使者则皮肤黝黑,眼神精明。他们身后,跟着其他诸国的代表,手中捧着国书,身后随从抬着大大小小、装饰华丽的礼箱。
一进入大殿,那庄严肃穆的气氛,那分列两侧、衣冠济济的汉室文武,那高踞御座、看不清面容却威压如山的年轻皇帝,都让这些见多识广的使者们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感。这就是天朝上国!这就是能让匈奴远遁、令诸国归心的中央帝国!
使者们按照鸿胪寺官员事先教导的礼仪,趋步上前,在距离御阶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整齐划一地行跪拜大礼,以略显生硬但无比恭敬的汉语高呼:“西域下国使臣,叩见大汉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大殿中回响,带着异域的口音,却更显其虔诚。
刘宏并未立刻让他们起身,而是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沉默,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一位使臣的心头,让他们额头冒汗,不敢抬头。这就是天威!这就是霸主的气度!
“平身。”终于,那清越而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如同赦令。
“谢陛下!”使臣们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依旧低着头。
“尔等远涉流沙,不辞劳苦,前来朝贡,朕心甚慰。”刘宏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带着一丝赞许,“自班定远定西域,汉胡一家,商路畅通,已历百年。奈何之前朝政弛,致使音讯稍疏。今朕承继大统,拨乱反正,内抚兆民,外靖边患。尔等能顺天应人,重归汉帜之下,可见天命在汉,人心思安。”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历史渊源,解释了中断原因,更强调了自身功绩和汉室的正统性,不卑不亢,定下了此次朝见的基调——并非乞求,而是接受藩属的归附。
疏勒使者作为代表,再次上前一步,躬身用流利的汉语道:“尊敬的皇帝陛下,您的威名如同昆仑山上的白雪,纯洁而崇高;您的仁德如同塔里木河的流水,滋养四方。我等小国,久慕汉风,今闻陛下扫清寰宇,再造太平,特备薄礼,以表臣服之心,恭祝大汉国运昌隆,陛下圣体安康!”
说罢,他示意随从将贡品一一呈上。
首先便是那闻名已久的汗血宝马,共有十匹,由专业的马夫牵入殿前广场。但见这些马匹体型优美,头细颈高,四肢修长,皮薄毛细,步伐轻盈,尤其是那肩颈处流出的汗水在阳光下竟泛着鲜红的色泽,宛如鲜血,引得群臣阵阵惊叹。即便是见多识广的皇甫嵩,也忍不住赞叹:“真乃天马也!”
随后是色彩斑斓、质地精美的于阗地毯,洁白无瑕、温润如羊脂的于阗美玉,光芒璀璨、未经雕琢的鄯善金刚石,还有整箱的胡椒、肉桂、没药等名贵香料,以及鸵鸟蛋、狮子皮等珍奇异兽之物……琳琅满目,光华耀殿,充分展示了西域的富庶与特色。
使者们恭敬地献上国书,表达愿永为汉臣,请置都护,重开丝路,恢复旧制。
刘宏面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待所有贡品展示完毕,他才微微颔首,对身旁的荀彧道:“荀卿,依制回礼。”
荀彧出列,朗声宣布皇帝赏赐清单:赐诸国国王黄金印玺、紫绶;赐使者及随行官员大量黄金、丝绸、瓷器、漆器、茶叶等中原名产,其价值远超他们所献贡品;同时承诺派遣使者回访,设立西域都护府,派兵保护商路安全,严厉打击沿途马贼匪患。
这份厚赏,既彰显了天朝上国的富庶与气度,也明确了双方的宗藩关系,更给出了实实在在的利益承诺——丝路的安全与畅通。
西域使臣们喜出望外,再次跪拜谢恩,高呼天朝慷慨。他们最看重的,正是这最后一条!丝路重开,且有强大的汉军保障安全,这意味着源源不断的财富!
看着使臣们感激涕零的模样,曹操眼中精光闪动,他按捺不住,出列躬身道:“陛下!西域诸国归心,丝路重开,此乃天佑大汉!然,西域地广人稀,形势复杂,北有匈奴残部窥伺,西有贵霜大月氏虎视眈眈。欲保丝路长久安宁,非设强军、派良将、筑坚城不可!臣不才,愿请命西行,为我大汉再开西域,扬威域外!”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了建功立业的渴望。他深知,在内部权力格局初步稳定的情况下,对外开拓是获取功勋、提升地位的最佳途径。西域,就是他眼中的下一个战场。
刘宏看着慷慨请命的曹操,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曹操的敏锐和进取心,正是他现在所需要的。但他并未立刻答应,而是将目光投向其他人。
这一下,可急坏了一个人。袁绍眼看曹操又要抢得先机,再也顾不得许多,立刻也出列奏道:“陛下!曹校尉勇武过人,然西域之事,非独恃武力。诸国文化迥异,心思难测,需以王道教化,恩威并施。臣以为,当以稳重持重之大臣总揽其事,协调各方,方可收长久之效。臣愿为陛下分忧!”
他这话,明褒暗贬,暗示曹操只是一介武夫,难以胜任需要综合能力的外交和治理重任,同时毛遂自荐。
曹操眉头微皱,看向袁绍,眼神锐利。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有火花迸射。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一些支持曹操的新晋将领面露不忿,而一些与袁氏交好的士族官员则微微颔首,觉得袁绍所言更有道理。
刘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冷笑。他需要有人去开拓西域,但绝不允许任何一方势力在西域坐大,形成新的藩镇。曹操有能力,有野心,需用之亦需防之;袁绍代表旧士族,能量不小,也不能过分打压,需给予一定安抚和希望。
“两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刘宏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西域之事,关乎国威,关乎财路,不可不慎重。”
他目光扫过曹操和袁绍,最终定格在一直沉默不语的皇甫嵩身上:“太尉。”
皇甫嵩一愣,连忙出列:“老臣在。”
“卿久经战阵,老成谋国。对于西域驻军、将领选派,有何见解?”刘宏将问题抛给了这位已经明升暗降、但威望犹存的老将。
皇甫嵩沉吟片刻,道:“陛下,老臣以为,曹校尉骁勇善战,袁中郎(袁绍)虑事周详,皆为国士之才。然西域初定,首重安抚与建制。或可先遣一稳重之将,率精兵数千,屯驻柳中或它乾城(东汉西域都护府所在地),重建都护府,震慑宵小,保护商旅。待根基稳固,再图进一步经略。至于人选……”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陛下圣心独断,自有明裁。”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曹、袁的能力,又强调了稳扎稳打,最后将决定权完美地交还给了皇帝。
刘宏满意地点点头:“太尉老成之言,深合朕意。”他不再看曹、袁二人,直接下令:“传朕旨意,擢升议郎班勇(班超之后)为西域都护,假节,统辖西域诸事。另,以典军校尉曹操副之,领兵五千,护送班都护赴任,并负责剿匪安境。五官中郎将袁绍,协助鸿胪寺,负责与西域诸国文书往来、使节接待及后续互市事宜。”
这个安排,堪称精妙。班勇出身西域名门,有天然亲和力与威望,以其为主,可快速稳定局面;曹操为副,掌兵权,满足其建功立业之心,亦能发挥其军事才能,但受班勇节制;袁绍负责后勤与外交,职权亦不小,且处于中枢,便于监控。三人互相协作,又互相牵制。
“臣等领旨!谢陛下隆恩!”曹操、袁绍,以及被点名却不在场的班勇(需后续宣旨),都只能躬身领命。曹操虽然未能独当一面,但总算拿到了兵权和参与的机会;袁绍虽未外放,但也获得了涉及西域事务的部分权力,不算一无所获。只是两人心中,那争胜之心,却愈发强烈了。
朝会在一片看似和谐的气氛中结束。西域使臣们满载着赏赐和承诺,欢天喜地地退去,准备返回驿馆,并向国内报告这一喜讯。
刘宏起身,在百官的山呼声中离开大殿。他的步伐沉稳,心中却在飞速盘算。西域的归附,是机遇,也是巨大的挑战。班超、班勇父子能威服西域,靠的不仅是武力,更是超凡的个人魅力、智慧和对当地情况的深入了解。如今的班勇,能否复制其父的辉煌?曹操这头猛虎放入西域,是会成为开疆拓土的利刃,还是会反噬其主?袁绍在洛阳,又会借着处理西域事务的机会,编织怎样的人脉网络?
更重要的是,丝路重开带来的巨大利益,必将像血腥味吸引鲨鱼一样,引动帝国内外无数势力的垂涎。朝中的勋贵、士族、边将,乃至西域本地豪强、周边游牧民族……所有人都将在这条黄金通道上展开新的博弈。
他走到殿外,望着西方那片广袤而神秘的土地,眼神深邃。通往西域的道路已经打开,但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它将成为检验“昭宁新政”成色的试金石,也将成为各方势力角逐的新战场。而他自己,这位刚刚完成“乾坤独断”的年轻帝王,又将如何驾驭这新的局面,让大汉的龙旗,真正插遍那片遥远的土地?
一阵春风吹过,带着未央宫花园里初绽花朵的清香,也带来了远方大漠风沙的气息。刘宏知道,一场新的、看不见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而袁绍在退朝时,与曹操擦肩而过那冰冷的一瞥,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洛阳城内的暗斗,也远未到结束之时。西域的机遇,或许正是打破现有格局的那把钥匙……他,袁本初,绝不会轻易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