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部的夜空,那团吞噬了风神翼龙与莱茵“运输者”的耀眼火球,在达到巅峰后,终于开始缓缓收缩、黯淡。
如同一个短暂而残酷的幻梦,只留下弥漫的焦糊味、飘散的黑烟以及如同流星雨般纷纷扬扬坠落的、燃烧着的金属与生物组织碎片,砸落在三里屯街区及更远的区域,引燃了部分建筑和车辆,引发新的混乱和恐慌。
爆炸的巨响和冲击波过后,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远处依旧零星的交火声、以及伤者的哀嚎刺破夜空。
天台上,白静萱瘫坐在冰冷的地面,雪白的羽翼无力地垂落,沾满了灰尘和溅落的血点。她仰着头,泪流满面,失神地望着那片逐渐消散的火光,仿佛要将那片虚空望穿,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喉咙里仿佛堵着硬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声的哽咽和身体的剧烈颤抖。
苏凝勉强维持着悬浮,脸色惨白如纸,精神力透支和眼前的巨大打击让她几乎虚脱,她落到白静萱身边,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却同样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只有眼泪无声滑落。
徐诺的啜泣声在意识链接中断断续续地响起,充满了无助和恐惧。楚芊芊咬着嘴唇,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后续赶到的艾琳站在天台边缘,身影挺拔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悲伤,她默默注视着下方依旧混乱的战场,但紧抿的嘴角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楼下九层的战斗,也因这惊天动地的爆炸而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凯尔刚刚用匕首结果了一名负隅顽抗的猎犬特工,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污。公共频道和意识链接里几乎同时响起了苏凝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汇报:
“……张先生他……为了阻止那东西逃跑……和它……同归于尽了……”
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凯尔脑海中炸开。
同归于尽?
那个总是带着一丝淡然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男人?那个将他从社会暗面的泥沼中拉起,赋予他新目标和信念的指挥官?那个拥有着神明般变化之力,带领他们穿越尸山血海、奇袭敌人、如今又在这东方古国掀起波澜的领袖……
死了?
凯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大脑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手中沾血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仿佛听不到周围仍在负隅顽抗的敌人最后的嘶吼,听不到“利刃”队员清理战场的呼喝声,也听不到远处城市传来的警报。
眼前闪过的,是一年前雨夜中那个向他伸出手的身影,是并肩作战时默契的眼神,是书房里深夜长谈的平静侧脸……
“不……不可能……”凯尔用母语喃喃自语着,声音嘶哑。
他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个荒谬的消息,但苏凝话语中的绝望和天空中那尚未完全消散的爆炸余晖,像冰冷的铁钳扼住了他的心脏。
双腿一软,这个历经无数生死、意志坚韧如铁的男人,竟不受控制地、直挺挺地跪倒在了满是血污和弹壳的地面上。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惊醒了他一丝麻木的神经。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野兽受伤般的低吼,从凯尔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身体因巨大的悲痛和无法置信而剧烈颤抖。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无声地流淌下来。
那个亦师亦友、如同定海神针般的存在,就这么……没了?
周围的战斗渐渐平息。最后几名猎犬残兵被“利刃”特种队员清除。楼内枪声停歇,只剩下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街区的喧嚣。幸存的“利刃”队员和千影的艾琳、克鲁兹、埃里等人默默围拢过来,看着跪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的凯尔,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悲伤和死寂。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明白,那个男人的消失,对千影议会意味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凯尔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但先前的崩溃已被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坚毅所取代。
他用手背狠狠擦去脸上的泪和血,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在意识链接和公共频道中同时响起:
“艾琳,确认楼内安全,肃清残敌,搜集所有可能的情报物品!”
“克鲁兹、埃里,协助利刃部队清理战场。”
“静萱,苏凝,徐诺,楚芊芊,守住天台,建立警戒线。”
“联系千影号!”他最后几乎是低吼出来,“命令所有影傀部队和特勤组,立刻空降!以此大厦为中心,半径三公里!搜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的命令条理清晰,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此刻,他必须站出来,必须撑住这个骤然失去支柱的组织。
“是!”艾琳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领命而去,身影快如鬼魅。克鲁兹和埃里沉默地点头,开始行动。天台上,白静萱和苏凝强忍悲痛,挣扎着站起身,执行命令。
一小时后,巨大的“千影号”飞艇如同白色幽灵般悄然出现在三里屯上空,悬停在烟尘与火光之上。艇腹舱门打开,数十名全副武装、面无表情的影傀士兵和身着黑色作战服的特勤干员,通过速降索精准空降到指定区域,立刻与华夏军方的救援和清扫部队汇合,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
这一夜的三里屯 ,无人入眠。
千影组织的成员、华夏军方的士兵、消防员、医护人员,在废墟、街道、楼顶、甚至是树枝上,仔细搜寻着任何可能与张夜相关的痕迹——一片特殊的鳞片、一块带有特殊能量的组织、甚至是一丝微弱的精神波动。
白静萱不顾疲惫,展开双翼,低空飞行,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寸焦土,泪水一次次模糊视线,又被她倔强地擦去。徐诺强忍头痛,透支着最后的精神力,试图感知那熟悉的气息,却一次次失望。凯尔则亲自带队,搜寻爆炸中心点下方的区域,每一块扭曲的金属、每一片烧焦的生物组织都被小心收集、检测。
然而,没有。
什么都没有。
除了大量莱茵生物飞行器的残骸,以及一些无法辨认的、被高温彻底碳化的有机物碎块之外,找不到任何属于风神翼龙形态、或者张夜本体的、具有辨识度的组织。没有血迹,没有骨骼碎片,没有能量残留。
张夜,连同他最后化身的那具庞大翼龙身躯,仿佛在那一刻的爆炸中,被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蒸发得无影无踪。
黎明时分,搜索范围扩大到了极致,依旧一无所获。
华夏军方负责现场指挥的一名少将,走到一直沉默地站在废墟中、脸色阴沉得可怕的凯尔面前,庄重地敬了一个军礼,声音沉重:“逆温层先生,我代表华夏军方,对贵组织领袖的……失踪,表示最深切的哀悼和最高的敬意。他是真正的英雄,为了这座城市,为了我们共同的敌人,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凯尔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对方,没有回礼,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喉咙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少将理解地叹了口气,继续道:“经过此次联合行动,我们彻底清除了莱茵潜伏在京城的一个重要据点。贵组织展现出的实力、牺牲和诚意,赢得了我们最高级别的信任。经过紧急磋商,最高指挥部已正式批准,将千影组织列为华夏永久战略盟友。‘千影号’飞艇获得在华夏境内无限期停留和通行的权限,享受最高级别的后勤与情报支持。这是我们对英雄的敬意,也是对未来并肩作战的承诺。”
凯尔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化不开的悲恸和一丝冰冷的火焰。他再次点头,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谢谢……我们需要时间。”
“理解。请节哀。有任何需要,随时通过加密频道联系。”少将再次敬礼,转身离开,指挥部队继续处理善后工作。
当天光完全放亮,三里屯的战火彻底平息,只留下满目疮痍和无声的哀伤。千影号缓缓降落在郊区一处临时划定的安全区域。
所有核心成员,以及参与搜索的影傀和特勤人员,沉默地登艇。
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白静萱被艾琳和苏凝搀扶着,眼神空洞。徐诺小声啜泣着。楚芊芊默默流泪。克鲁兹和埃里低着头。所有人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凯尔最后一个登艇,他站在舱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依旧笼罩在淡淡烟尘中的城市,然后毅然转身。
舱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从这一刻起,凯尔,代号“逆温层”,这个曾经玩世不恭的独狼杀手,脸上再也看不到丝毫往日的轻浮与不羁。
他的眼神变得深不见底,如同冰封的湖面,嘴角总是紧抿着,带着一道冷硬的直线。
他不再开玩笑,话语简洁到了极致,每一个决定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他默默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领袖责任,尽管心在滴血。
千影号没有停留,升空后,向着南方,向着河北省那片熟悉的、山峦起伏的隐蔽区域驶去。
他们需要找个地方休整,需要舔舐伤口,需要面对没有张夜的未来。
华夏军方遵守了诺言,千影号的航线一路绿灯,甚至得到了沿途雷达站的友好信号确认。但艇舱内,感受不到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悲伤和迷茫。
……
与此同时,在那场毁灭性爆炸的核心区域,在那超越常规物理法则的能量彻底湮灭了一切有形物质的中心点附近,一片绝对黑暗、绝对寂静、连时间感都变得模糊的空间里。
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虚无中漂浮。
我是谁?
……张夜?
……发生了什么?
……爆炸……火焰……撕裂……
记忆是破碎的,模糊的,如同被打碎的镜子。
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任何外界的存在。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沉重的黑暗。
我……死了吗?
这个念头浮现出来,却没有带来恐惧,也没有带来悲伤,甚至没有遗憾。只是一种……空洞的确认。
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意识试图思考,试图回忆,但思维如同陷入泥潭,缓慢而艰难。那些熟悉的面孔——静萱、凯尔、艾琳、苏凝……他们的影像一闪而过,却无法激起任何情绪的涟漪。
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毛玻璃。
力量……消失了。
变化的能力……感觉不到了。
与徐诺的精神链接……彻底中断。
只剩下这纯粹的、孤独的“存在”本身,悬浮在永恒的寂灭之中。
这就是死亡吗?永恒的寂静?还是……彻底消亡前的最后瞬间的延长?
没有答案。只有黑暗,和那一丝维持着“我”这个概念的、即将彻底熄灭的意识微光。
千影议会的未来,组织的命运,这个世界的战争……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无比遥远,失去了意义。
意识,在这片最终的虚无之海中,缓缓下沉。
或许,下一秒,就将彻底融入这片黑暗,归于永恒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