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收回手,玉佩上的震动慢慢停了。黑光缩回墨玉里,像潮水退去,只留下一道暗金色的纹路在裂痕深处一闪而过。
他睁开左眼,呼吸平稳下来。
刚才那股翻腾的力量被压住了。他知道现在不是动用“生死簿涂改液”的时候。那些命轨可以等,眼下还有更实在的事要做。
他转身朝三法司走。
天刚亮,门口守着的差役一见他身影就愣住,随即快步迎上来:“谢大人!您这是……”
“进去说。”谢无妄没多解释,直接跨进大门。
大堂里已经有不少人等着了。文书、主簿、巡查使,连平日不爱露面的老账房都坐在角落,手里捏着笔,面前摊开一堆卷宗。气氛不像前几日那样紧绷,但也没到放松的地步。
谢无妄站定在案台前,环视一圈。
“昌王案结了。”他说,“证据链完整,供词、账目、兵符调动记录全部归档。从今天起,不再列为悬案。”
众人安静听着,有人低头记,有人悄悄松了口气。
“但这不等于没事了。”他继续道,“幕后的人虽然没抓到,可执行者倒了,余党肯定乱。接下来三天,所有人分三组:第一组贴安民告示,把朝廷定调写清楚,不准用‘妖术’‘邪祟’这种词;第二组清查所有涉案账目,重点看有没有漏掉的银号往来;第三组去西南受害人家属那边走一趟,带点米粮,顺便问清楚还有没有没报上来的冤情。”
话音落下,没人迟疑,立刻起身领命。
谢无妄点了几个名字安排任务,又特意叮嘱一句:“查账时注意一份没盖印的调令,纸边磨损严重,可能是假的。要是找到了,先封存,别传阅。”
一名年轻文书举手:“大人,要是发现人跑了呢?”
“跑?”谢无妄顿了顿,“那就追。不用活捉,但要留下痕迹。让他们知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人散去后,谢无妄没走。他在大堂来回走了两圈,最后停在墙边挂着的旧地图前。那是西南七州的地形图,上面用红笔标出过十几处冤案发生地。现在那些点还在,只是颜色淡了些。
他盯着看了会儿,抬手把袖口挽起来,露出手腕内侧一道陈年疤痕。那是某个世界留下的,具体哪一次他已经记不清。只知道那时候还没系统,靠的是硬拼。
门外脚步声传来,一个差役小跑进来:“谢大人,驿站来报,昨夜有两人骑马出城,方向不明。守门的说他们没持通行文牒,形迹可疑。”
谢无妄回头:“几时的事?”
“子时末。”
他点点头:“派两队人追,一条走官道往南,一条抄小路往西。告诉他们,不必强拦,只要盯住就行。对方要是扔东西、换马、烧信——全都记下来。”
差役应声而去。
谢无妄坐回主位,拿起桌上那份刚送来的卷宗。是昨天整理出来的涉案人员名单,共一百三十七人,已抓捕八十九,其余下落不明。他一页页翻过去,在三个名字上画了圈。
这三个都是小角色,原本在账房打杂,按理说不该接触机密。可他们在案发前十天突然调岗,接手了军粮采买事务,之后便有一批药材混入军需清单,送往西南前线。
这事之前没人注意。
谢无妄合上卷宗,轻敲桌面两下。
这时候冷月和景翊也到了。两人虽不在本章明面上列名,但作为三法司常驻办案人员,出现在这里并不突兀。
“调令的事查清楚了。”冷月开口,“是许如归倒台前三天换的。当时他借口补录旧档,把一批空白文书拿去重盖印,实际中途替换了几张。”
景翊补充:“那两名逃走的,极可能就是帮他做事的人。一个擅长伪造印章,另一个懂驿路暗语。”
谢无妄没说话,只是把卷宗推过去。
三人围在一起,开始复盘整个流程。
“我们太依赖明面上的证据了。”景翊看着账本复印件,“每次查案都盯着大笔资金流动,反而忽略了这些小动作。就像这次,如果不是老文书发现纸张不对劲,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调令是假的。”
冷月点头:“还有信息传递的方式。昌王没亲自下令,全是通过中间人转话。一层层绕,等查到头,线索早就断了。”
谢无妄听完,只说了一句:“下次提前布眼线。”
“可怎么布?”景翊问,“我们总不能每个衙门都安插人吧?”
“不用。”谢无妄站起身,“建个匿名通道就行。谁想举报,写信投进去,不署名,不追问。只要内容属实,一律查。”
冷月皱眉:“万一有人乱报呢?”
“那就查完再公示。”谢无妄淡淡道,“真事假事,一验便知。百姓不怕麻烦,怕的是说了也没人听。”
两人沉默片刻,最终都点头。
当天下午,谢无妄换了身普通差役的衣服,独自去了城南市集。
街上已经恢复热闹。小贩吆喝,孩童奔跑,茶馆门口坐着几个老人晒太阳。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他走过一家药铺时,听见里面两个妇人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昌王是被天雷劈死的。”
“可不是嘛,那天晚上乌云滚滚,还有紫光从钟楼冲出来。”
“那姓谢的肯定不是凡人,我邻居亲眼看见他眼睛发光。”
谢无妄没停下,只在心里叹了口气。
走到集市尽头,一个小男孩突然拽住他袖子:“你是捉鬼天师吗?”
他低头看去,孩子约莫七八岁,手里拿着一张黄纸符,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个人影。
谢无妄蹲下身,平视着他:“我不是捉鬼的。”
“那你为什么能打败坏人?”
“因为我抓的是人心里的鬼。”他说完,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肩,起身走了。
回到三法司,他提笔写下三条建议:
一、设案件公示栏,重大刑案进展每日更新,禁用玄怪词汇;
二、推行法医常识月,每月请秦明等人讲授验尸基础;
三、建立线人匿名通道,投信箱置于三法司门口,专人值守。
交上去后,主官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你这办法,跟咱们祖宗定的规矩不一样。”
谢无妄答:“可案子也不一样了。”
那人没再说话,把纸收进抽屉。
傍晚,谢无妄站在三法司门口,望着街市灯火渐起。炊烟袅袅,孩童嬉闹,有人挑着担子叫卖糖糕。
他站了很久。
体内那股力量又动了一下,混沌之瞳微微发热。但他没去看,也没去管。
他知道有些事不能急。
命运可以改,但人心得一步步来。
这时一个差役匆匆跑来:“谢大人,西线追踪队回来了!他们在二十里外的河边发现了烧剩的纸灰,上面有半枚印章印迹,正在拓样。”
谢无妄转过身。
“拿来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