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仰起脸,暖黄的光影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仿佛碎金流淌。她认真思索了片刻,长睫轻颤,声音里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释然:
“从前,他是我连想都不愿想起的过往,像一道不敢触碰的伤疤。那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刺穿的感觉,让我一度觉得这世上再无真心可言……我曾坚信,他是这世间最工于心计、最冷酷无情的恶徒。”
她顿了顿,语气渐渐舒缓,如同冰雪初融:“可如今再看,他能为故土安稳放下经营半生的权柄,能在与你交手时保有武者般的磊落和……孤寂……倒让人不由得生出几分敬意了。”
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一片温暖的静谧。齐曜深邃的目光久久凝视着她,那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愫——有对她能够释怀的欣慰,有对她洞察人心的惊叹,或许,还藏着一丝因她竟能读懂那个他曾视若仇寇之人而产生的微妙波澜。最终,万般情绪都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融在他骤然收紧的拥抱里:“那我呢?”
齐曜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在你心里的我,又是何等模样?”
“这个嘛……”林昭昭眼底泛起狡黠的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齐曜的腰封,“我不是早就说过了?重活这一世,本打算把上辈子的事统统抛掉,只惦记着吃喝玩乐,没心没肺的过一辈子。可谁曾想——”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偏偏又遇见了你。”
齐曜眉头微蹙,语气里透出些许不悦:“听你这意思,倒像是不愿遇见我?”
“也不是不愿。”林昭昭轻叹一声,将脸颊贴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的心跳,“不瞒你说,当初愿意和枞阳世子往来,就是因为他身上……隐约有几分你当年的影子。”
“朱琪玉?”齐曜一怔,语气带着难以置信,“他何处像我?”
“都爱穿一身素白,名字里又都嵌着一个琪字……”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腰封上的繁复纹路,声音渐渐低柔,“你看,越是想要遗忘的人和事,反而总会换种模样,重新出现在生命里。那时我以为你早已不在人世,说不定也同我一般,入了轮回……”
“所以你以为我成了朱琪玉?”齐曜眉头锁得更紧,声音里却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你的意思是你这辈子一直在找我?”
“可以这么说罢,也不是找是心之所向。”林昭昭仰头望进他眼底,目光清澈见底,“因为上一世,我谁也不欠,唯独亏欠了你太多……”
“也对!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
齐曜眉头微蹙,垂眸看向怀中人,眼底掠过一丝恍然与刻意板起的严肃。
齐曜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与自己对视,语气里带着几分秋后算账的意味:“我方才想起,当初我提出的那两个条件——你似乎……一件都未能达成。”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被很好地掩藏在深邃的眸光之后,“如此看来,我这般轻易就原谅了你,这不行!”
说着,齐曜竟真的作势要将林昭昭从怀里推开,手臂微微松了力道,唇角却噙着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谈什么?”林昭昭乍一离开那温暖的怀抱,顿觉寒意侵袭,连忙像只被惊扰的藤蔓般又缠了回去,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脸颊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地带着耍赖的娇憨,“条件是你提的,原谅是你给的,哪有反悔的道理?我不谈!”
感受到她依赖的力道和微微急促的呼吸,齐曜心底那点故作严肃早已烟消云散。他低笑出声,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重新将人稳稳圈进怀里,下巴轻抵着她的发顶,故作严肃道:“必须谈!你上辈子欠我的,你上辈子可是亏欠我太多了,我可是要十倍百倍的收回来的!”
“那你可得好好算清楚……”林昭昭闻言,反而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双臂,安心地闭上眼,唇角弯起狡黠的弧度,“我先睡会儿,养足精神……才好慢慢还债呀。”
齐曜望着她恬静的睡颜,将披风仔细裹紧她的肩头。
十一月底,北疆已是深冬,虎威军正式班师回朝。
新王赫连思源率文武百官亲临王城南门相送,仪仗庄严,旌旗猎猎。冬日难得的暖阳洒落,为肃杀的离别场景镀上一层柔光。齐王的华丽车驾行在最前,齐曜的玄青大马车紧随其后,再往后是戎装整齐的绣衣使与一众将领,马蹄踏碎薄冰,军容整肃。
朱乔、李鸿与阿尔萨三人共乘一车,紧紧跟在齐曜的大车之后。李鸿难掩兴奋,不时探头张望;朱乔则依旧一副懒散模样,眼底却藏着轻松;阿尔萨碧眼含笑,打量着沿途开始复苏的景色。
归心似箭,大军全速行进。
沿途百姓闻讯,纷纷涌至道旁围观,欢呼雀跃,队伍浩浩荡荡,宛如一条巨龙,蜿蜒在南归的官道上。
三日后,大军抵达边陲重镇——金水城。
城主上官瑾早已率领属官,会同奉旨前来的户部尚书杨大人、工部官员以及众多技艺精湛的工匠,在城门外列队相迎。金水城作为释奴新政的先行之地,如今已初见成效,市井秩序井然,昔日奴隶如今有了生计,各类作坊如火如荼,工匠们悉心传授技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林昭昭兴致勃勃地推开雕花木窗,金水城熙攘的街景与热闹的迎候人群霎时涌入眼帘。暖阳下,她忽然瞥见欢迎队列前方,一抹飘逸的白衣与一道艳丽的红裙正拼命挥动手臂,朝着马车方向雀跃呼喊。她凝神细看,不由莞尔——竟是顾宣与顾莲兄妹。
“齐曜你快看!”她笑着拽了拽身旁人的衣袖,语带戏谑,“你瞧你大嫂是不是时白净漂亮多了?你还能认出来吗?”
齐曜顺着她的视线方向望去,恰好看见白衣胜雪的顾宣正望向车窗,清俊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与仰慕,目光灼灼。他眸色一沉,抬手“啪”地一声便将车窗利落关上,隔绝了窗外喧闹与那碍眼的视线。
车厢内光线骤暗,齐曜转过脸,面色清冷,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头一条规矩,记好了——往后,不许同我以外的男子随意搭话。年轻男子更不行,看都不行!”